第7章

车队在距离发光湖三公里处熄了火。

不是因为没有油，而是因为再往前，紫色的荧光太亮了，亮得像在白天。那种光从湖的方向涌过来，透过树林的缝隙，在地上投出斑驳的、不断扭曲的紫色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花香，混杂着湖水特有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林启推开车门，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地面是湿的，像是刚下过雨，但天空是燥的紫色。他抬头，看到赤羽在低空盘旋，暗红色的羽毛在荧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紫色的眼睛像两颗移动的星辰。

“怎么样？”苏沐雪从另一侧下车，手里拿着个简易的辐射检测仪——是从蛇之手俘虏身上搜到的，巴掌大小，屏幕显示着数字：187μSv/h。

“正常本底辐射的3000倍。”她低声说，“但很奇怪，辐射值很稳定，没有波动，像是在一个恒定的场里。”

林启点头。他看向陈默，陈默正在指挥车队隐蔽。六辆车被推进树林，用树枝和防水布盖住。二十七个人分散开来，在树林边缘建立临时防线。大龙带着几个人在挖简易的散兵坑，动作很专业——他灾变前是建筑工，挖坑是看家本领。

“赤羽，去高处，看看湖的全貌。”林启在心里说——契约的链接让他和战宠能进行简单的意识交流。

赤羽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振翅高飞，很快变成空中的一个黑点。林启闭上眼睛，共享它的视野。

画面在脑海里展开，像无人机航拍。

发光湖确实在发光。整个湖面像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紫色宝石，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但刺眼的光。湖的形状像个歪斜的葫芦，大的一端朝南，小的一端朝北。直径估测有两公里，不算大，但在末世，这样的存在本身就不正常。

湖心有个岛，不大，大概两个足球场大小。岛上确实有建筑——不是现代建筑，是某种金字塔形的石制结构，表面爬满了藤蔓，但在藤蔓的缝隙里，能看到金属的反光。是天线？还是太阳能板？

而湖岸，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变异生物。密密麻麻，至少数百只，可能上千。它们围着湖，像朝圣的信徒，排列得异常整齐。林启看到了熟悉的种类：影鼠，岩甲地龙（小型的，大概只有写字楼那头的三分之一），火鸟（但不是金雕，是乌鸦和麻雀的变异体），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长着三个头的鹿，身上长满骨刺的野猪，体型膨胀到牛那么大的兔子。

但它们没有互相攻击，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站着，蹲着，趴着，面朝湖心，像在等待什么。

“它们在等什么？”林启喃喃。

“仪式。”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启转身，看到小雅。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那个破旧的泰迪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直直盯着湖的方向。

“什么仪式？”苏沐雪问。

“献祭。”小雅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用血肉，换力量。用生命，换进化。它们很饿，永远饿，但吃了东西也不会饱，只会更饿。所以它们来这儿，把自己献给湖，换一点点的……满足。”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小雅指着自己的耳朵，“它们在脑子里说话，很吵，很饿，很痛苦。”

林启和苏沐雪对视一眼。小雅的能力在增强，从情绪感知，到模糊的预知，现在能“听”到变异生物的意识？

“什么时候开始？”林启问。

“月亮到最高的时候。”小雅抬头，看向天空。紫色的月亮——或者说，那轮被星尘辐射染成紫色的卫星——正缓缓爬向中天，“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林启重复。他看向陈默，“建立观察点，隐蔽，不要暴露。大龙，带几个人去西边看看，那里有车轮印，可能是蛇之手的据点。苏医生，你留在这里照顾伤员和小雅。大黄，跟我来。”

“你去哪？”苏沐雪抓住他的手臂。

“靠近点看看。”林启说，“有些事，得亲眼确认。”

他没有带枪——枪声会暴露。只带了斧头，水果刀，还有一把从蛇之手士兵身上缴获的军刺。大黄跟在他身后，三颗头都低垂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们借着树林的掩护，慢慢靠近湖边。距离从三公里，缩短到两公里，一公里，五百米。

空气里的花香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头晕。辐射值也在升高，检测仪显示：320μSv/h。这个剂量，普通人暴露两小时就会急性放射病，但他们有契约强化，暂时还能抗。

三百米。

林启停下来，趴在一丛灌木后面，拔开枝叶，看向湖边。

近距离看，那些变异生物更恐怖了。

那只三头鹿，左边的头在啃自己的腿，血淋淋的，但它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享受？中间的头的眼睛是空洞的，右边的头在流泪，黑色的泪。

那只骨刺野猪，背上的骨刺在生长，像竹笋一样一节一节冒出来，刺破皮肤，血顺着骨刺流下，但它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湖心。

还有那些影鼠，它们聚集在一起，互相撕咬，但不是在战斗，是在“修剪”——把同伴身上多余的肉咬掉，让身体更“完美”。

“它们在……准备祭品？”林启低声说。

大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在同意。

林启继续观察。他注意到，兽群是按照种类分组的。鼠类在最外围，体型小的鸟类在稍内，哺动物在更内，而最靠近湖水的，是那些大型的、看起来最强的变异体——包括两只岩甲地龙，三只火鸟（乌鸦变异），还有一只林启没见过的、像鳄鱼但又长了六条腿的东西。

而在这些大型变异体中间，有一个空缺。

一个圆形的、直径大概十米的空地，地上铺着白色的石头，摆成一个奇怪的图案——像一张嘴，张开的巨口。

“祭坛。”林启明白了。

“嗡——”

轻微的震动声，从西边传来。

林启转头，看到远处的树林里，有灯光在闪。不是车灯，是手电筒的光，很微弱，但在黑暗的树林里很明显。光在移动，朝着湖的方向。

蛇之手。

他拍了拍大黄，示意后退。他们悄悄离开灌木丛，回到车队的方向，但没回营地，而是绕了个弯，朝西边摸去。

西边一公里处，有一个废弃的码头。灾变前这里应该是旅游景点，码头上还立着“游船售票处”的牌子，但现在已经塌了一半。码头边停着两艘快艇，都用帆布盖着，但帆布下露出金属的反光——是改装过的，加了钢板和机枪。

码头后面的小屋里，有光。

林启和大黄摸到小屋后面，贴着墙，听里面的动静。

“……博士的命令，明晚月圆是最后机会。核心每七天显露一次，错过这次，又得等七天。”

“但那些畜生怎么办？外面至少几百只，我们才六个人。”

“博士有安排。乌鸦军团的人会来，他们会制造混乱，我们趁机上岛。”

“乌鸦军团？那帮雇佣兵靠得住吗？”

“他们只要钱，博士给了足够的钱。而且，博士说了，拿到核心，分他们三成。”

“三成？这么多？”

“因为核心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博士说，那不只是个能量源，那是……钥匙的一部分。集齐七个，能打开神之门。”

“神之门？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博士说，门后是永恒，是进化，是成为神的方法。”

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另一个声音说：

“老大，我有个问题。博士要核心，要钥匙，那小丫头呢？她不是钥匙吗？”

“她是‘活的钥匙’，但需要激活。激活需要七个核心共鸣。所以，核心和丫头，我们都要。”

“可博士不是说，那小丫头在希望社区吗？昨晚我们不是……”

“社区被屠了，但没找到人。博士很生气，说可能被另一伙人带走了。让我们留意，遇到就抓，活的，不能伤。”

“另一伙人？谁？”

“不知道。但阿强那伙废物昨晚在社区附近全灭了，肯定不是普通人做的。可能是军方残部，也可能是别的……适应者。”

“适应者？”

“对。像博士那样的，能控制星尘力量的人。博士说，灾变后，会出现越来越多适应者，但大部分会失控，变成怪物。只有少数，能成为……神。”

谈话到这里停了。然后是收拾东西的声音，拉枪栓的声音，脚步声。

林启示意大黄后退，他们躲到一堆废弃的轮胎后面。

小屋门开了，六个人走出来。都穿着黑色作战服，臂章是红蛇缠剑。装备精良：突击，，手雷，夜视仪。为首的是个瘦子，脸上有道疤，眼神阴冷。

“检查装备，十分钟后出发，去预定位置。”疤脸说。

“是，毒蛇队长。”

毒蛇。看来是代号。

林启看着他们分散检查车辆和快艇，心里快速计算。六个人，全副武装，硬拼不行。但可以抓一个，问情报。

他看向大黄，用眼神示意最边上那个——那个正在检查快艇引擎的年轻人，离队伍最远。

大黄点头，左边那颗头的喉咙里亮起微弱的红光。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湖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不是兽吼，不是鸟鸣，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钟声，又像是大地的心跳。嗡鸣声穿过树林，穿过空气，震得人耳膜发痒。

毒蛇小队的人全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湖。

“时间提前了？”一个人问。

“不可能，仪式必须在月圆时刻。”毒蛇皱眉，但他也拿出了望远镜，看向湖的方向。

林启也看过去。

湖面上的荧光，在变亮。不，是在流动。紫色的光像液体一样，从湖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一圈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湖水分开，露出七条笔直的、通往湖心岛的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水墙是凝固的，像紫色的水晶。

兽群动了。

但它们没有争先恐后，而是按照某种顺序，开始移动。最外围的鼠类最先动，它们排成七列，每列走到一条通道前，停下。然后是鸟类，哺动物，大型变异体。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爪子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和那持续不断的嗡鸣。

“开始了。”毒蛇低声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快，上船，我们趁现在靠近！”

六个人冲向快艇，掀开帆布。引擎启动，声音被嗡鸣掩盖。两艘快艇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绕了个大圈，从侧面靠近湖岸，停在一片芦苇丛后面。

他们离兽群只有不到一百米，但兽群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专注地看着通道。

林启犹豫了。是继续监视蛇之手，还是回营地报告？或者……靠近看看仪式？

他决定靠近。但不是从水面，是从水下。

“大黄，能制造一个气泡吗？像在停车场那样。”他低声问。

大黄点头，中间那颗头的喉咙亮起金光。它走到水边，把嘴浸入水中，然后，缓缓吐气。不是火焰，是某种高温的气体，气体在水中膨胀，形成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气泡，气泡内部是空气，外部被一层透明的火焰薄膜包裹，把水隔开。

“只能维持五分钟。”大黄用意识传达。

“够了。”

林启钻进气泡，大黄也挤进来。气泡沉入水中，缓缓向湖心移动。水下是另一番景象——湖水是透明的，但充满紫色的光点，像无数的萤火虫。水草是紫色的，鱼是紫色的，连石头都是紫色的。一切都在发光。

他们潜到离岸边五十米的位置，停下，从水下观察。

仪式进入了第二阶段。

七条通道前，每列兽群都走出了一个“祭品”。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弱的，是那些……最畸形的。三头鹿走了出来，左边那颗头已经被自己啃得只剩白骨。骨刺野猪走了出来，背上的骨刺长得像刺猬。一只翅膀严重扭曲的火鸟走了出来，飞不起来，只能一瘸一拐地走。

七只祭品，走上七条通道。

它们的脚步很稳，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像朝圣的苦行僧。

通道很长，至少五百米。它们走了很久，久到月亮已经爬到了最高点，紫色的月光垂直洒下，和湖面的荧光融为一体。

祭品走到了通道尽头，湖心岛的边缘。

那里，有一个平台。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水晶雕像。人形，但完全透明，内部是流动的紫色光。雕像有十米高，双手摊开，手掌向上，像在迎接。

七只祭品走上平台，在雕像前跪下，低下头。

雕像的手掌动了。

不是整个手臂动，是手掌上的水晶在生长，像藤蔓一样延伸，缠住七只祭品的脖子，把它们提起。祭品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被提起，悬在半空。

然后，雕像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林启“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贪婪的、永远无法满足的饥饿感，从雕像的方向涌来，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的意识。他闷哼一声，差点昏过去，幸好大黄用头抵住了他。

七只祭品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被腐蚀，是被“吸收”。血肉，骨骼，皮毛，一切都化作紫色的光点，被雕像吸入口中。过程很快，只用了十秒。七只祭品消失了，连渣都没剩。

雕像的身体亮了一瞬，然后恢复原状。

而岸边的兽群，开始了狂欢。

剩下的兽群扑向那七只祭品留下的东西——不是尸体，是某种“残留物”。一团团紫色的、果冻状的东西，落在通道上。兽群争抢，撕咬，吞噬。吃了残留物的兽群，身体开始变化——有的体型膨胀，有的长出新的器官，有的眼睛变得更亮。

“用同伴的血肉，换自己的进化。”林启明白了。最畸形的、进化失败的个体被献祭，换取的能量分给族群，让族群整体进化。残酷，但高效。

仪式结束了。

通道开始闭合，水墙倒塌，湖水恢复平静。雕像也恢复静止，只是眼睛的位置，似乎亮了一瞬，像在……满意？

兽群开始散去，但不再整齐，而是恢复了野兽的本能——互相警惕，互相低吼，但没有打起来。它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仪式期间和平，仪式后各凭本事。

林启和大黄悄悄后退，准备返回岸边。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另一幕。

蛇之手的快艇，动了。

它们没有直接冲向湖心岛——那里有雕像，太危险。而是绕到了岛的侧面，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小码头，码头上有一个铁门，门半开着，里面是向下的阶梯。

毒蛇小队快速登岸，两人留守，四人进入铁门。

“实验室入口。”林启立刻意识到。那个金字塔建筑，下面是实验室，上面是遗迹。蛇之手知道入口，他们要提前进去。

必须跟上。

但怎么跟？从水下过去，会被发现。从水面过去，更不可能。

“大黄，能制造更大的气泡吗？能把我们都包进去，从水底走到岛下？”

大黄摇头，用意识传达：“能量不够。刚才的气泡已经消耗了20点。”

林启看了眼大黄的能量值：50/100。确实不够了。

“先回去。”他说。

他们悄悄退回岸边，从另一边上岸，绕回营地。路上，林启一直在想：蛇之手提前进入，肯定有阴谋。博士说要等明晚月圆，核心才会显露，为什么现在进去？

回到营地时，苏沐雪迎了上来。

“怎么样？”

“仪式看到了，蛇之手也看到了，他们进岛了。”林启简单说了经过，包括雕像、祭品、残留物，还有那个铁门。

“他们提前进去，肯定有准备。”陈默说，“可能岛上有陷阱，或者……他们想提前激活核心？”

“激活？”林启皱眉。

“对。博士要的不是等待核心自然显露，是要强行激活，然后捕捉。但强行激活有风险，可能失控，所以需要有人当炮灰——那些兽群，还有乌鸦军团，都是炮灰。”

“乌鸦军团？”林启想起小屋里的对话。

“对，一伙雇佣兵，灾变前就活跃在边境，专门接脏活。灾变后更无法无天了，只要给钱，什么都。他们应该快到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汽车，是直升机。

低沉的轰鸣从南边传来，很快，三架黑色的直升机出现在天际。不是直升机，是民用型号，但加装了武器挂架——林启看到机腹下挂着火箭弹发射巢。机身上喷着一个标志：黑色的乌鸦，嘴里叼着一骨头。

“乌鸦军团。”陈默脸色凝重，“他们来了，说明博士要动手了。”

直升机没有直接飞向湖心岛，而是在距离湖岸两公里外的一片空地上降落。从直升机上跳下来二十多人，都穿着杂牌作战服，但装备精良。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右臂是机械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独眼大汉——乌鸦——拿着望远镜看了看湖心岛，又看了看正在散去的兽群，咧嘴笑了。

“有意思。”他说，声音通过某种扩音器传出来，在湖边回荡，“毒蛇那小子进去了？够胆。兄弟们，按计划，建立防线，等信号。”

乌鸦军团的人开始布置阵地，架设重机枪，设置绊雷，动作娴熟，显然是老手。

局势彻底复杂了。

蛇之手在岛上，乌鸦军团在岸边，兽群在周围，而他们，夹在中间。

“我们怎么办？”苏沐雪问。

林启在思考。硬拼不行，坐以待毙也不行。必须做点什么，打破僵局。

“陈默，你带人在这里守着，保护小雅和苏医生。大龙，你带几个人，去西边那个码头，把蛇之手留下的快艇破坏掉，断他们后路。赵铁，你电台还能用吗？尝试联系江城堡垒，看有没有回应。”

“那你呢？”苏沐雪抓住他的手。

“我去岛上。”林启说，“毒蛇小队只有六个人，我悄悄跟上，看他们要做什么。如果有机会，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太危险了。”苏沐雪摇头。

“但必须去。”林启看向湖心岛，岛上，金字塔的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那个核心，不能落在博士手里。小雅的父亲笔记里说，核心是钥匙的一部分，但博士想用钥匙开门，门后绝对不是好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需要献祭才能得到的力量，绝对不是善类。”林启说，“那尊雕像，它在享受献祭，它在渴望血肉。如果博士得到核心，他也会变成那样——永远饥饿，永远不满足，永远想要更多。”

他看向小雅。小雅也在看他，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湖面的光。

“小雅，你能感觉到那个核心吗？”

小雅点头，又摇头：“能，但它很混乱。有很多声音，很多情绪。饿，痛，怕，还有……求救。”

“求救？”

“嗯。有个人，被关在里面，出不来。他在喊救命，但没人听见。”

林启心里一震。雕像里有人？是苏文山？还是别的受害者？

“我必须去。”他重复。

苏沐雪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小心。”

林启带上大黄，再次来到水边。这次，他没有用气泡，而是找了浮木，趴在上面，用脚划水，慢慢向岛的方向移动。大黄在水下游，用嘴叼着浮木，加快速度。

夜很静，只有水声，和远处乌鸦军团的喧闹。

月亮开始西斜，紫色的光变得暗淡。

湖心岛，越来越近。

铁门半开着，里面是向下的金属阶梯，锈迹斑斑，但很结实。门边有两个蛇之手士兵在把守，但他们的注意力在外面，在乌鸦军团的方向，没注意到水下有人靠近。

林启和大黄潜到码头下面，从水下探出头。码头是木制的，柱子很粗，足够隐蔽。林启爬上一柱子，贴在码头边缘，看向那两个士兵。

距离十米，中间是开阔地，冲过去会被发现。

但大黄有办法。

它从水下伸出左边那颗头，喉咙里红光一闪，喷出一小团火焰。火焰很微弱，只有拳头大小，但温度极高，落在码头另一端的木板上，瞬间点燃。火势不大，但烟雾很浓。

“着火了！”一个士兵喊。

两人都跑过去查看，背对着铁门。

机会。

林启和大黄冲过去，速度极快，像两道影子，闪进铁门。门很重，林启轻轻关上，只留一条缝。

门后是阶梯，螺旋向下，很深。墙壁是金属的，但锈蚀严重，有些地方露出了后面的岩石。空气里有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的味道。

阶梯上有脚印，新鲜的，是蛇之手的人。

他们往下走。阶梯很长，走了至少五分钟，还没到底。温度在下降，墙壁上开始出现冰霜。辐射值在飙升，检测仪显示：850μSv/h。这个剂量，普通人半小时就会死。

但林启感觉还好，只是皮肤有点发痒。契约强化在起作用。

又走了两分钟，阶梯到底了。

面前是一条走廊，很宽，足够两辆车并行。墙壁是白色的瓷砖，地面是防滑地砖，天花板有光灯，但大部分都坏了，只有几盏在闪烁，发出“滋滋”的声音。这里明显是现代建筑，和外面的古代遗迹风格完全不同。

走廊两侧是房间，门牌上写着“样本储藏室”、“数据分析室”、“辐射监测室”。门都关着，但有些被暴力破坏了，里面一片狼藉。

毒蛇小队的脚印延伸到走廊深处。

林启和大黄跟上，脚步放轻。大黄的三颗头都在转动，警戒着每一个角落。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开着，里面是主控室。

主控室很大，摆满了各种仪器，大部分都蒙着灰。中央是一个环形控制台，屏幕是黑的，但有一个小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行行滚动的数据。毒蛇小队的人围在控制台前，毒蛇正在作什么。

“博士给的密码是对的。”毒蛇说，声音里带着兴奋，“系统启动了，正在检测核心状态。”

“状态怎么样？”

“稳定，但能量在上升。距离完全显露还有……二十二小时。正好是明晚月圆时刻。”

“那我们提前进来什么？等明天再来不行吗？”

“博士说，核心显露前，守护者会休眠。我们要在它休眠时，布置诱饵和陷阱，等核心一出来，就捕捉。”

“诱饵？什么诱饵？”

毒蛇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支注射器，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高浓度星尘萃取液’，注射后，会让生物体内的星尘活性暴涨，成为完美的诱饵。博士说，守护者最喜欢这种‘美味’，会优先攻击，给我们制造机会。”

“注射给谁？我们可不行，会变怪物的。”

“当然不是我们。”毒蛇咧嘴笑，看向门外，“外面不是有很多野兽吗？抓几只，注射，放回去。等明天仪式开始，它们一接近湖心，就会吸引守护者的注意，我们就趁机……”

他做了个抓取的动作。

“高明。”手下拍马屁。

毒蛇把注射器收好，开始在控制台上作。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三维结构图——是湖心岛的地下结构。图上有几个红点在闪，代表守护者的位置。

“守护者在核心室门口，休眠中。我们走这边，绕过去，布置陷阱。”

他们离开了主控室，走进另一条走廊。

林启等他们走远，才和大黄进入主控室。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结构图。图很复杂，但能看懂：整个地下结构像个倒置的金字塔，最上层是他们现在的位置，中层是实验室，最下层是核心室。核心室只有一个入口，但有七条通风管道，通往湖的不同方向。

“七条通道，对应七条通风管。”林启喃喃，“仪式时，湖水会分开，露出通道，其实是通风管在排水？”

有可能。但这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毒蛇要去布置陷阱，而陷阱的目标，是守护者。但守护者是什么？是那个雕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继续作控制台，想调出更多信息，但大部分功能都锁死了，需要更高级的权限。只有一个志文件能打开，是最新的一条，时间戳是三小时前：

“系统自检完成。守护者状态：休眠。核心状态：稳定。能量积累：87%。预计完全显露时间：22小时14分。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生物进入，位置：B-2区。启动防御协议……”

志到这里断了，像是被人为中止。

B-2区，是他们现在的位置。

“防御协议？”林启皱眉。他看向四周，主控室很安静，什么都没有。

但大黄突然低吼起来，三颗头都转向门口。

走廊里，传来了声音。

“咔嚓……咔嚓……”

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很多脚，很多节肢，刮擦着金属地板。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林启走到门边，探头看去。

走廊的尽头，黑暗中，亮起了几十对紫色的光点。

是虫子。变异的虫子，有脸盆那么大，甲壳是紫色的，泛着金属光泽。嘴巴是口器，分成三瓣，每瓣都有锯齿。腿是节肢，末端是锋利的钩爪。

数量至少三十只，正朝主控室爬来。

“防御协议……”林启明白了，“是这些虫子。”

“跑！”他低吼，和大黄冲出主控室，朝毒蛇小队离开的反方向跑。

虫子发现了他们，发出尖锐的嘶鸣，加速追来。

走廊很长，前方是岔路。林启随便选了一条，冲进去。虫子紧追不舍，速度很快，距离在缩短。

“大黄，喷火！”

大黄转身，三颗头同时喷出火焰，三色火浪席卷走廊。虫子被烧到，发出“滋滋”的声音，甲壳融化，但没死，反而更疯狂了。它们不怕火，或者说，火焰对它们伤害有限。

“该死！”

林启继续跑，前方又出现岔路。他选了左边，冲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条路是死胡同。

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有个红色的标志：辐射危险。门是气密门，有转轮锁，锁着。

虫子已经追到身后，最近的几只离他只有五米。

“撞开！”林启扑向门，和大黄一起撞。“砰！”门很结实，没开。虫子扑了上来，口器张开，咬向他的腿。

林启回身一斧，砍飞一只，但更多的涌上来。大黄撕咬着，但虫子太多，很快被淹没。

“完了……”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从里面开的。

一只手伸出来，抓住林启的衣领，把他拽了进去。大黄也跟着挤进来。门“砰”地关上，虫子撞在门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林启摔在地上，抬头，看到救他的人。

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破烂的军装，浑身是血，但眼神很亮，手里拿着一把军刺。他身后，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同样的军装，也都带伤。

是军人。

“你们是……”林启站起来。

“江城堡垒，第三巡逻队，侦察班班长，赵铁。”男人说，声音沙哑，“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赵铁。陈默的叔叔的手下。

“我是林启，从希望社区来的。陈默在外面，我们是来……”

“陈默还活着？”赵铁眼睛一亮。

“活着，但这里很危险。你们怎么在这儿？”

“任务。”赵铁苦笑，“三天前，堡垒沦陷，指挥官陈卫国派我们出来，调查发光湖的异常。我们到了这里，发现这个实验室，想进来搜集情报，结果被虫子困住了，出不去。”

“情报？什么情报？”

“关于核心，关于蛇之手，关于……”赵铁顿了顿，“关于末世议会。”

“末世议会？”林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一个神秘组织，灾变前就存在，控制着很多国家和公司。灾变后，他们更活跃了。蛇之手就是他们的傀儡，博士是他们的代理人。他们的目的，是收集七个核心，打开‘神之门’。”

“神之门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但指挥官说，门后是毁灭，是终结，是比末世更可怕的东西。”赵铁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们搜集到的数据，里面有议会的部分计划，还有核心的位置图。必须带出去，交给指挥官。”

林启接过U盘，收好。

“怎么出去？”

“有通风管，通到湖边。但我们被虫子堵着，出不去。”赵铁说，“不过，你们刚才引开了大部分虫子，现在是个机会。跟我来。”

他走到房间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通风口，栅栏已经被拆了。赵铁第一个钻进去，然后是另外两个军人，林启，大黄最后。

通风管很窄，只能爬行。爬了大概五十米，前面有光，是出口。

出口在湖边，一片芦苇丛里。他们钻出来，深吸一口气。外面天快亮了，紫色的月亮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但那是紫色的鱼肚白。

“谢谢。”林启对赵铁说。

“不，该谢你。”赵铁说，“没有你们，我们困死在里面了。现在，我得回堡垒，向指挥官报告。你们呢？”

“我们要阻止蛇之手拿到核心。”

“那祝你们好运。”赵铁伸出手，和林启握了握，“如果需要帮助，来江城堡垒。指挥官会帮你们的。”

“堡垒不是沦陷了吗？”

“只是地面沦陷，地下堡垒还在。指挥官带着残部守着，能撑一段时间。”赵铁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保重。”

三人消失在树林里。

林启和大黄回到营地，天已经亮了。他把经历告诉了苏沐雪和陈默，拿出了U盘。

陈默立刻找来一台还能用的笔记本电脑，入U盘。文件需要密码，但赵铁给了密码：CHENWEIGUO（陈卫国）。

文件打开了。

里面是大量资料，图片，视频，文档。林启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资料显示，末世议会已经存在了至少一百年，一直在秘密研究“超古代文明”和“外星接触”。星尘计划就是他们发起的，目的是“加速人类进化”，但实际是“筛选优质作物”。

七个核心的位置图，标得很清楚。发光湖是第一个，暴食。第二个在东方，嫉妒。第三个在南方，愤怒。第四个在西方，懒惰。第五个在北方，贪婪。第六个在上方，傲慢。第七个在下方，色欲。

七个核心，对应七宗罪，也对应七种负面情绪——而这，正是收割者文明需要的“高能量作物”。

而神之门，是收割者文明留下的“传送门”，集齐七个核心，可以打开门，让收割者文明的“收割舰队”直接降临地球。

时间，就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苏沐雪捂住嘴。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林启说，“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并净化所有核心，否则……”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否则，人类就真的完了。

“可是，怎么净化？”陈默问，“小雅的父亲笔记里说，需要钥匙，但没说具体方法。”

“会有办法的。”林启看向湖心岛，岛上的金字塔，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首先，我们要阻止蛇之手拿到暴食核心。然后，去江城堡垒，找陈卫国，他可能有更多情报。”

“那我们现在……”

“等。”林启说，“等今晚月圆，看毒蛇怎么行动，我们见机行事。苏医生，你带小雅和伤员，跟陈默撤到更安全的地方。大龙，你带几个人，在湖边布置陷阱，防止兽群暴走。大黄，赤羽，你们随时待命。”

“你呢？”苏沐雪问。

“我去找毒蛇。”林启说，“他手里有诱饵，我要毁掉。没有诱饵，他们就引不开守护者，拿不到核心。”

“太危险了。”

“但必须做。”林启看向她，笑了，“放心，我有大黄，有赤羽，还有……”

他看向自己的手，契约印记在发烫。

“还有这个。”

他转身，走向湖边。晨光中，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

而在湖心岛上，金字塔的顶端，那个一闪一闪的光点，突然熄灭了。

像是被什么，掐断了。

整个湖，突然陷入了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