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无痕在石巢部落又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把所有能教的东西都教给了阿念。感知法则、判断方向、辨别污染、预判危险。阿念学得很快,快到让他吃惊。她闭着眼睛就能说出方圆五十步内每一个人的位置,甚至能感知到他们的情绪——铁叔的焦虑、豆芽的开心、赵爷爷的平静。
“你比我强。”沈无痕对她说,“的是左眼,你靠的是自己。你的路比我走得远。”
阿念没有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阿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能抱你一下吗?”
沈无痕愣了一下,然后张开手臂。
阿念扑进他怀里,抱得很紧。她的身体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沈无痕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拍一个小妹妹。
“别哭。”
“我没哭。”
“嗯,你没哭。”
过了很久,阿念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挂着笑。
“你答应我的,会回来。”
“我答应你。”
“拉钩。”
沈无痕笑了。他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念终于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在笑。
那天晚上,部落为沈无痕办了一个送别会。阿洛煮了一大锅粥,比任何时候都稠。铁叔拿出藏了很久的肉,切成薄片,每个人分了一片。豆芽把那把野花编成一个花环,戴在沈无痕头上。
“沈叔叔,你戴着好看。”
沈无痕摸了摸头上的花环,笑了。
“谢谢豆芽。”
火塘烧得很旺,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亮的。铁叔喝了一碗粥,然后站起来,举起碗。
“敬沈无痕。”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碗。
“敬沈无痕!”
沈无痕站起来,举起碗。他看着这些人的脸——铁叔、大柱、阿洛、石头、豆芽、赵爷爷、阿念。
“敬石巢部落。”
他喝完了碗里的粥。很稠,很香。是他在这个世界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第二天天没亮,沈无痕就出发了。
他不想让人送。但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还是看到了阿念。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布包。
“给你。”她把布包塞进他怀里,“粮和水。够吃五天的。”
沈无痕接过来。
“还有这个。”阿念从脖子上取下一绳子,绳子上挂着一颗兽牙,“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说能人平安。”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
“你戴着。”阿念把绳子挂在他脖子上,“你比我更需要。”
沈无痕低头看着那颗兽牙。很旧了,表面磨得光滑,带着阿念的体温。
“好。”他说,“我戴着。”
阿念退后一步,看着他。
“走吧。别回头。”
沈无痕转身,走出大门。
走了十步,他回头了。
阿念还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像一棵风中的小草。她看到沈无痕回头,使劲挥手。
“别忘了答应我的!”
沈无痕也挥了挥手。
“不会忘!”
他转身,走进了废土。
身后,阿念站在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她没有哭。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沈无痕往北走。
他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只有阿念说的“北边”。但北边很大,大到走一辈子都走不到头。
他需要找到方向。
第一天,他走了大约二十里。失去左眼后,他的平衡感还是不太好,走一会儿就累。太阳——如果那团灰蒙蒙的光斑算太阳的话——在他右边升起,左边落下。他顺着这个方向走,应该不会偏太远。
废土还是那个废土。碎石、废墟、枯骨、灰蒙蒙的天。没有法则兽,没有掠夺者,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第二天,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趴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衣服烂成了碎片,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已经发黑了——那是法则污染的痕迹。
沈无痕走过去,蹲下来。他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
他翻过那人的身体,看到了一张苍老的脸。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左臂从肘部以下没了,断口处结了一层黑痂。
沈无痕把水囊拿出来,倒了一点水在那人嘴里。
那人呛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你……是谁?”
“路过的。”沈无痕说,“你受伤了,需要帮忙吗?”
那人看着他,眼神浑浊。
“帮不了。”他的声音很虚弱,“污染已经进去了。活不了多久了。”
沈无痕看了看他背上的伤口。那些灰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和脖子,像蛇一样缠绕着。以他的经验,这个人最多还能活一两天。
“你叫什么名字?”
“老周。”那人说,“废土上的拾荒者。”
“老周,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天了。”老周苦笑了一下,“被法则兽追,摔了一跤,爬不起来了。”
沈无痕把水囊递给他。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你往北走?”老周喝完水,看着他。
“嗯。”
“去归墟?”
沈无痕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周笑了。那是一种很苦的笑,像是吞了一嘴的黄连。
“因为往北走的人,都是去归墟的。我见过好几个了。都死了。”
“你去过?”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去过。三十年前。”
沈无痕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十年前?你见过一个归宗者吗?左眼——”
“见过。”老周打断他,“他叫无名。和我一起去的。”
沈无痕的血液凝固了。
“你还活着?”
“活着。”老周说,“但比死还难受。”
他看着自己的断臂。
“归墟里有一头东西。我们叫它‘守护者’。无名和它打了一架,输了。左眼没了,人疯了。我断了一条胳膊,跑了出来。”
“守护者?”
“嗯。”老周的眼神变得很远,“很大。很大很大。像一座山。它的身体里全是法则纹路,密密麻麻的,看一眼就会让人发疯。无名说它是上古文明留下的‘看门狗’。”
沈无痕沉默了很久。
“归墟里有什么?”
老周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光。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老周笑了。这次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归墟里什么都没有。”
沈无痕愣住了。
“什么都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老周说,“空的。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空间。像一个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
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黑血。
“无名说,归墟以前是有东西的。但被人拿走了。很久很久以前,被谁拿走了,不知道。”
“被拿走了什么?”
老周看着他。
“世界的种子。”
沈无痕的心跳停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老周说,“无名没说清楚。他只说了一句——‘有人在重启世界’。”
有人在重启世界。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沈无痕的口。
“无名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老周说,“他从归墟出来后就疯了,到处跑。我追不上他。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有人说,在东边的废土上见过他。他建了一个小部落,教那里的人怎么活下去。”
石巢部落。
沈无痕闭上了眼睛。
“他死了。”沈无痕说。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留了一块碎玉。上面有他最后的话。”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眼泪的笑。
“那个傻子。早就跟他说过别去。他不听。非要去。说什么‘归墟里有答案’。”
他看着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答案?狗屁答案。什么都没有。”
沈无痕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要去吗?”
沈无痕看着他。
“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个‘种子’。”沈无痕说,“如果世界的种子被人拿走了,那总有一个地方放着它。我要找到那个地方。”
老周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和他一样。”老周说,“一样傻。”
“也许。”沈无痕笑了,“但我比他多一样东西。”
“什么?”
“我有一个部落等着我回去。所以我不会死。”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归墟的北边,有一片海。”
“海?”
“嗯。很大很大的海。无名说,海的那边有东西。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他的左眼看那片海。”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沈无痕。
是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上面刻着一个符文。
“这是我从归墟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无名说,这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的?”
“不知道。但他让我拿着。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它。”
沈无痕接过石头。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上面的符文很简单,只有一条线,绕了三个弯。
“你留着吧。”老周说,“我用不上了。”
他闭上眼睛。
“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沈无痕知道,他不会再醒了。
他把石头收进怀里,站起来。
“老周。谢谢你。”
老周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风吹过废墟,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
沈无痕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北走。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的身体蜷缩在碎石堆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老周是刍狗。无名是刍狗。他是刍狗。所有人都是刍狗。
但刍狗之间,可以选择不同。
老周把钥匙给了他。无名把碎玉留给了石巢部落。他们在死之前,都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这就够了。
第三天,沈无痕走到了一片废墟。
这片废墟比之前见过的都大。建筑的残骸很高,有的还保留着四五层的样子。街道的轮廓还能辨认,虽然已经被碎石和尘土填平了大半。
在废墟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直径至少两百米,深不见底。坑的边缘是玻璃质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泽。
沈无痕站在坑边,往下看。
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扔了下去。
等。一等。二等。三等。
没有声音。
这个坑没有底。
沈无痕站起来,准备离开。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碎石滚动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很微弱,像是在哭。
沈无痕顺着声音走过去。在坑的边缘,一个凹陷的地方,蜷缩着一个人。
很小,很瘦,像是一个孩子。
沈无痕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喂——”
那人猛地抬起头。
是一张女孩的脸。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泥土和泪痕。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被恐惧烧灼过的亮。
“别……别我……”女孩的声音在发抖,“别我……”
“我不会你。”沈无痕说,“你怎么了?”
女孩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们……他们把我的眼睛……”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沈无痕仔细看——她的左眼还在,但眼眶周围全是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右眼闭着,眼皮凹下去——
空的。
她的右眼被挖走了。
沈无痕的血液凝固了。
“谁的?”
“我不知道……他们抓了我……说我的眼睛有用……然后……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她只是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沈无痕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满。”
“小满,你还记得你家在哪里吗?”
小满摇头。
“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们在找我。他们说我的左眼也有用。他们要回来拿。”
她抓住沈无痕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沈无痕看着她的左眼。那只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瞳孔深处有一丝微弱的金色光。
法则之眼。
她也是归宗者。
掠夺派挖走了她的右眼。他们还要来挖她的左眼。
沈无痕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小满,你听我说。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
“可是……可是他们到处都是……”
“我知道。但我会保护你。”
他站起来,把她背在背上。她很轻,轻得像一把枯草。
“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背着她,往北走。
小满趴在他背上,一直在发抖。
“大哥哥。”
“嗯?”
“你叫什么?”
“沈无痕。”
“沈无痕……”小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也是归宗者吗?”
沈无痕沉默了一会儿。
“曾经是。”
“你的眼睛……”
“用没了。”
小满沉默了很久。
“疼吗?”
“疼。”
“我的也疼。”小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但比起疼,我更怕。怕他们再来。怕我一个人。”
沈无痕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不是一个人了。”
小满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沈无痕的肩膀,身体不再发抖了。
风吹过废墟,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在无边的废土上,慢慢地往前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但刍狗之间,可以选择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