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半夏去看那个摔断腿的小丫鬟。
丫鬟叫春杏,是王嬷嬷手下的人。今年才十二岁,瘦得像豆芽菜,脸上没有二两肉。左小腿骨裂,被人用两块木板夹着,用布条缠了几圈。布条很脏,沾着血和泥,已经三天没换过了。
苏半夏走进下人房时,春杏正缩在角落里,抱着那条伤腿,脸色惨白。旁边几个小丫鬟看到她进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王妃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王、王妃?”春杏瞪大了眼睛,想站起来,疼得又坐了回去。
“别动。”苏半夏蹲下来,伸手去拆她腿上的布条。
布条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一扯就疼得春杏直抽气。她咬着嘴唇,不敢叫出声,牙齿咬得咯咯响。王嬷嬷的人,叫出声就是“丢人现眼”。
苏半夏的手停了一下。她看到春杏膝盖上全是磕头磕出来的疤,新旧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忍一下。”她轻声说。
她用烈酒浸湿布条,等布条软化后才慢慢揭开。伤口露出来——左小腿中段,骨裂,没有错位,但周围红肿发热,皮肤绷得发亮,炎症已经很明显了。再拖几天,这条腿就废了。
苏半夏打开银针包,取了三针。先在足三里下针,通经活络;再在阳陵泉下针,活血化瘀;最后在悬钟下针,止痛。三针下去,春杏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平稳了。
“还疼吗?”苏半夏问。
“不、不疼了……”春杏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腿,“王妃,您真神了!”
“不是神,是医术。”苏半夏从袖子里掏出几味药——昨天让青黛去药房抓的。当归、红花、川芎、香、没药,研成粉末,用黄酒调成糊状,敷在伤处。再用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三天换一次药。这期间别下地走路。”她站起来,把手上的药粉拍净,“青黛,记下来。三后我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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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要给她磕头,被她拦住了。十二岁的小姑娘,膝盖上全是磕头磕出来的疤。
“不用磕头。以后好好活,别学王嬷嬷那一套。”苏半夏说。
春杏红着眼眶点头。
从春杏那里出来,苏半夏又去了厨房。厨房在王府西北角,一排低矮的平房,烟熏火燎的,墙都熏黑了。刘婆子在灶台后面烧火,一边烧一边咳。咳得很厉害,每次咳嗽都要弯下腰,像要把肺咳出来。
“刘婆子,你这咳多久了?”苏半夏蹲下来。
刘婆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地上:“王、王妃?您怎么来这种地方……”
“来看病。”苏半夏拉过她的手,搭上脉搏。脉浮而紧,舌苔白腻,是风寒入肺,拖了太久,已经转成慢性支气管炎。
“我给你开个方子。”她让青黛找来纸笔,写下:麻黄三钱,桂枝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半夏二钱,陈皮二钱。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这药不贵,药房里都有。”她把方子递给刘婆子,“吃三天,咳嗽应该能好大半。”
刘婆子接过方子,手在抖。她在王府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她男人死得早,儿子在边关当兵,三年没来信了。她一个人在这府里,病了也没人管。
“王妃,您这是……老奴不知道怎么谢您……”
“不用谢。”苏半夏站起来,“以后少在风口待着。厨房油烟大,对肺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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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厨房出来,她又去了马厩。马厩在王府最后面,靠近后门。老孙头风湿痛得走不了路,蜷缩在马厩的草堆里,像一只瘪的虾。他的膝盖肿得比大腿还粗,关节变形,皮肤发亮,像要撑破一样。旁边拴着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似乎也在为主人的痛苦焦虑。
苏半夏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膝盖。滑膜增厚,关节积液,典型的类风湿性关节炎。拖了太多年,已经很难治。但缓解疼痛,她还是能做到的。
她取了六针,分别在膝眼、犊鼻、阳陵泉、足三里下针。留针一刻钟,中间行针三次。老孙头从开始的咬牙忍耐,到后来渐渐放松,再到最后竟然睡着了——他已经很久没有不疼地睡过觉了。
拔针时,他醒了。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眼睛亮了。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他扶着马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两步,像孩子一样在草料堆里转圈,“王妃,您真是活菩萨!”
“不是菩萨,是大夫。”苏半夏收好针,“这病治不好,但能养。以后每天用热水泡脚,别睡地上。我每隔三天来给你针一次,能管住不疼。”
“好好好!”老孙头连连点头,“老奴听王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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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来,苏半夏治了三个病人,得了3分。加上之前的11分,现在有14分。离50分还差36分。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是橘红色的,一层一层铺开,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在血泊上的颜色。她上辈子很少有时间看晚霞。手术室没有窗户。
“王妃,”青黛端着晚饭过来,“您今天累了一天,该歇歇了。”
晚饭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柳如烟的人克扣用度,她的伙食一直是这样。粥是凉的,咸菜是陈的,馒头硬得像石头。
苏半夏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喝起来像喝热水。她上辈子从不挑食,但也从没吃过这么差的东西。胃里空空的,粥水下去,反而更饿了。
“青黛,你吃的和我一样吗?”
青黛低下头,没说话。她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
苏半夏放下碗,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青黛:“吃。”
“王妃,奴婢不能——”
“吃。”苏半夏把馒头塞到她手里,“你还在长身体,不吃东西不行。以后我的饭,分你一半。”
青黛捧着馒头,眼眶红了。她咬了一口,低着头嚼,眼泪掉进粥里。她已经三天没吃饱了。王嬷嬷的人克扣她的饭食,说她是“王妃的狗,不配吃饱”。
苏半夏没说话。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伸向天空,像手术台上的骨架。
她想起系统里的积分,想起修复膏,想起那张毁容的脸。她想起柳如烟的笑,想起萧景珩冷漠的眼神,想起王嬷嬷刻薄的嘴脸。想起青黛饿瘦的脸,想起春杏膝盖上的疤,想起老孙头蜷缩在草堆里的样子。
快了。她对自己说。等她治好脸,等她攒够积分,等她在这府里站稳脚跟——一切都会不一样。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裹紧外衫,转身回屋。这件外衫是原主留下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她只有这一件。
烛火重新亮起来,在墙上投下她瘦长的影子。影子很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青黛,”她坐下来说,“明天继续。府里还有谁生病,都告诉我。”
“是,王妃。”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苏半夏看着月亮,忽然想起萧景珩。那个人今晚会不会又在月光下练剑?他的毒,到底是谁下的?他为什么要在王府里装病?
她打开系统,看着那14积分发呆。修复膏要50分,她还差36分。但萧景珩的解药,要多少分?
她不知道。但不管多少分,她都得攒。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被子很薄,夜风从窗纸缝里灌进来,冷得她缩成一团。但她没有加被子——不是没有,是不想要。柳如烟给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用。
她想着明天的事。春杏的药要换了,老孙头还要针一次,刘婆子的咳嗽应该好多了。还有洗衣房的小丫鬟,昨天她看到她手指上的冻疮,也该治治了。
一个一个人治,一分一分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月光从窗子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道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红色,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