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陈舟走出沙漠的时候，看见了姜糖。

她蹲在沙漠的边缘，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捂着额头，像是在忍受什么剧烈的疼痛。她的灰色长袍上沾满了白色的沙粒，头发也乱了，有几缕贴在脸上。

“姜糖。”陈舟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紧紧抿着，下巴微微发抖——那是忍住不哭的人才有的表情。

“我跟着你进来的。”她说，声音有些哑，“你走得太快了，我追不上。然后我就……迷路了。”

“你在第四狱里看见了什么？”

姜糖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房间。”她说，“很小的房间。里面有一个人。”

“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她的声音更低了，“但他说他认识我。他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

“他说他是我未来的孩子。”

陈舟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说我如果留下来，就可以看到他长大。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喜欢吃什么，怕什么。他说我可以知道他的一切——只要我留下来。”

陈舟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没有留下。”

“没有。”姜糖摇头，“但我差一点就留下了。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我看见他在里面玩积木，搭了一座好高的塔。他回头看我，叫我妈妈。”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没有当过妈妈。我不知道当妈妈是什么感觉。但是那一刻……”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一刻我觉得，我可以为了他死在这里。”

陈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蹲着，等她说完。

“然后我想起你说的话。”姜糖睁开眼，“你说‘有人等我回家。不是真的那个。是一个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未来的家’。”

她擦了擦脸。

“我想，如果我留在这里，我就永远找不到那个家了。我会永远活在一个假的孩子面前，假装他是一个真人。但他不是。他是我编出来的。”

“你做得对。”陈舟说。

“我知道。”姜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但知道对的事，不代表做起来不疼。”

她看着陈舟，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和之前在桥上的一样——净的、年轻的、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有的笑——但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长大”。

“你过了第四狱？”她问。

“过了。”

“第几狱了？”

“四。”

“还有八狱。”姜糖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道红色的光，“你觉得我们能走出去吗？”

陈舟也看向那道红光。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我们在走。”

他们并肩走向那道光。

走了大约十分钟，沙地变成了草地。白色的沙粒逐渐被绿色的草叶取代，脚下的触感从松软变成了坚实。空气里开始有了气味——不是沙漠的燥和空旷，而是泥土的、青草的、露水的、清晨的。

远处出现了树。

不是一棵，而是一片。森林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展开，深绿色的，茂密的，像一道墙。

红色的光来自森林的深处。

“第五狱。”陈舟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又猜。”

“这次我猜对了。”

他们走到森林的边缘。树木很高，至少二十米，树是深棕色的，几乎发黑。树枝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拱廊，像教堂的穹顶。森林里面很暗，但不是那种恐怖的黑暗——而是一种安静的、深邃的、像图书馆角落里的暗。

入口处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

“慢之狱”

“慢？”姜糖皱眉，“傲慢的慢？”

“对。”陈舟说，“十二狱的第四种执念。贪、嗔、痴、慢。”

“慢之狱考验什么？”

陈舟看着森林深处的黑暗。

“骄傲。”他说，“一个人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自己的平庸。”

他迈进了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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