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9:02  |  所属小说:人生何须辉煌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陈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飘着细雨,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任梦红在草稿本上画小人——画的是徐威威打球的动作,马尾飞扬,起跳投篮。他画得认真,但线条僵硬,画了擦,擦了画,纸都快磨破了。

后排,陈贤利在桌肚里偷偷看漫画,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窃笑。杨游趴着睡觉,课本盖在脸上。娄天津在做数学题,眉头微皱,遇到难题时会下意识咬笔杆。

突然,教室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进来,是班长卢芳武。他脸色有点白,眼镜歪了,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陈老师,”卢芳武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静,所有人都听见了,“张海军……在厕所那边,好像有点麻烦。”

老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什么麻烦?”

“就……三班几个男生围着他。”卢芳武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显了。

老陈眉头一皱,放下红笔,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点了点:“陈贤利,娄天津,你们跟我去看看。其他人自习,不准说话!”

被点名的两个人赶紧起身。陈贤利经过任梦红座位时,用口型说:“看热闹!”

任梦红没动。他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心里那点烦躁又涌上来。徐威威的影子在草稿本上模糊不清,像蒙了层水汽。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贤利和娄天津回来了,表情古怪。陈贤利一坐下就压低声音:“,张海军那小子……”

“怎么了?”杨游醒了,揉着眼睛问。

“被三班那几个体育生堵在厕所,”陈贤利眉飞色舞,“说他昨天值没倒垃圾,害他们班被扣分。其实就是看张海军好欺负,找个借口。”

“后来呢?”任梦红问。

“老陈去了,骂了一顿,散了,”娄天津说,“但张海军那样子……啧,眼镜腿都歪了,衣服上还有水渍,估计被推搡了。”

“他咋不还手?”杨游皱眉。

“还手?”陈贤利嗤笑,“张海军那体格,那性格,你让他还手?他能站稳就不错了。”

下课铃响了。老陈站在讲台上,脸色不太好:“放学都赶紧回家,别在外头逗留。同学之间要团结,别搞那些乌七八糟的。听见没?”

“听见了——”底下拖长声音应和。

任梦红慢吞吞收拾书包。陈贤利凑过来:“老任,走啊,网吧?”

“不去。”任梦红说。

“咋了?还想着徐威威呢?”

“没。”

“那走呗,三排,缺个辅助。”

“真不去,”任梦红背上书包,“我想一个人走走。”

陈贤利看看他,没再劝,拍拍他肩膀:“行吧。那我们先走了。”

娄天津、杨游、陈贤利一起出了教室。任梦红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光了,才起身。经过讲台时,看见值表上今天轮到张海军和另一个女生。垃圾筐还放在教室后面,满满的。

雨还在下,不大,但细密。任梦红没带伞,把校服外套的帽子往头上一罩,走出教学楼。路过自行车棚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低低的抽泣。

他脚步一顿,朝车棚里看。

张海军蹲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外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自行车倒在地上,车筐里的书包散开了,书本掉了一地,被雨淋湿了一半。车把上挂着的雨衣被扯破了,耷拉在那里。

“张海军?”任梦红叫了一声。

张海军猛地回头,看见是他,慌忙用袖子擦脸,但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戴着的那副黑框眼镜,左边镜片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但胶带也开了,镜片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

“任、任梦红……”张海军站起来,动作太急,右脚绊到倒地的自行车,差点摔倒。任梦红赶紧上前扶住他。

“没事吧?”

“没、没事。”张海军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个子其实不矮,但总佝偻着背,显得畏缩。校服外套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能看出瘦削的骨架。

“车怎么了?”任梦红问。

“没怎么……我自己不小心弄倒的。”张海军小声说,弯腰去扶车。但他力气小,自行车又沉,扶了两下没扶起来,反而把书包里的东西全抖出来了。几本书,一个铁皮铅笔盒,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饼,全泡在水里。

任梦红看不下去了,上前帮他把车扶起来。车把歪了,链条也掉了。他蹲下来,想把链条装回去,但手上沾了油污,弄了半天没弄好。

“算了,”张海军说,“我推着走吧。”

“你家在哪儿?”任梦红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西街那边……”

“顺路,一起吧。”任梦红说。其实不顺路,他家在东边。

两人推着车走出车棚。雨还在下,任梦红把外套帽子又往下拉了拉。张海军没戴帽子,头发全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头上。他推着歪把的自行车,走得很慢,右脚有点跛——刚才绊那下可能崴了。

“刚才……”任梦红开口,又不知道问什么。

“刚才谢谢你。”张海军先说了,声音很轻,“也谢谢陈老师,还有陈贤利他们。”

“那几个人为什么找你麻烦?”任梦红问。

张海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昨天我值,倒垃圾的时候,在走廊碰上他们。他们……他们扔了个纸团,我没接住,掉地上了。他们就笑我笨,然后……然后就……”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任梦红听明白了。不是什么值的问题,就是单纯的欺负人。张海军这种老实巴交、成绩一般、体格又弱的学生,最容易成为目标。

“你怎么不告诉老师?”任梦红问。

“告诉老师有什么用,”张海军苦笑,“老师骂他们一顿,他们下次变本加厉。而且……我也不想惹事。”

他说“不想惹事”时,头低得更低了。任梦红看着他侧脸,眼镜歪着,镜片裂缝在雨里反着光,显得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

走到学校后门的小巷子,这里平时人少,下雨天更没人。两人刚拐进去,就听见前面传来口哨声。

三个男生堵在巷子口,穿着三班的班服,个子都挺高,为首的是个平头,胳膊上纹了条歪歪扭扭的龙——任梦红认得他,叫刘强,校篮球队替补,平时就爱惹是生非。

“哟,这不是四班的‘海军大将’吗?”刘强抱着胳膊,咧嘴笑,“怎么,还找了个帮手?”

张海军身体一僵,下意识往任梦红身后缩了缩。

任梦红也僵了。他心里快速盘算:一打三,打不过。跑?张海军脚崴了,跑不快。喊人?这巷子深,下雨天没人。

“刘强,适可而止。”任梦红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

“适可而止?”刘强往前走了一步,他比任梦红高半个头,“你谁啊?任梦红是吧?听说你们‘倾城四少’挺能嘚瑟?怎么,想当英雄?”

另外两个男生也围上来,一左一右,把巷子堵死了。雨打在脸上,冰凉。

“我们没惹你们。”任梦红说。

“是没惹,但爷今天心情不好,想找点乐子。”刘强伸手,拍了拍张海军的脸——动作不重,但侮辱性极强,“‘海军大将’,哭够没?要不要再哭一个给爷看看?”

张海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镜片上的裂缝在雨里颤抖。

任梦红脑子飞快转。打不过,骂不过,跑不掉……怎么办?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在哼歌,调子跑得没边。

所有人都转头看。

是王磊。他叼着烟,没点,手里转着串钥匙,晃晃悠悠走过来。看见这场面,他停下脚步,挑了挑眉。

“哟,挺热闹啊。”王磊说。

刘强看见他,脸色变了变。王磊在学校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打架狠,认识的人杂,连老师都让他三分。

“磊哥,”刘强堆起笑,“这么巧。”

“巧什么巧,”王磊走过来,站到任梦红旁边,上下打量刘强,“刘强,你堵我兄弟嘛?”

“你兄弟?”刘强一愣,看看任梦红,又看看张海军。

“怎么,不像?”王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任梦红,我同班同学,铁瓷。这个……”他指指张海军,“张海军,也是我兄弟。你有意见?”

刘强脸色难看。他看看王磊,又看看任梦红,最后咬咬牙:“行,给磊哥面子。我们走。”

三个人悻悻地走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王磊这才转向任梦红:“没事吧?”

“没事,”任梦红松口气,“谢了,磊子。”

“客气啥,”王磊摆摆手,又看向张海军,“你也是,张海军,以后硬气点。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懂不?”

张海军愣愣地点头,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走吧,我送你们一段,”王磊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三人一起推车走出巷子。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王磊走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歌。任梦红和张海军跟在后面。

“王磊,”任梦红忽然说,“你怎么在这儿?”

“网吧啊,”王磊头也不回,“‘极速’,老地方。看见你们进巷子,刘强那小子跟进去,就知道没好事。过来看看。”

“又逃课?”

“最后一节自习,不算课。”王磊理直气壮。

走到大路上,车多了,人也多了。王磊停下来:“我就送到这儿,还得去网吧等人。你们自己回,没问题吧?”

“没问题,”任梦红说,“谢了。”

“说了别客气,”王磊挥挥手,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任梦红和张海军继续走。沉默了一会儿,张海军忽然开口:“梦红,谢谢你。还有……王磊。”

“没事,”任梦红说,“以后他们再找你麻烦,跟我说。或者跟王磊说也行,他这人虽然混,但讲义气。”

“嗯。”张海军点头,很用力。

走到西街路口,张海军家就在前面那条胡同里。他停下脚步,看着任梦红,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红,但很亮。

“梦红,”他说,“以后……我能跟你当兄弟吗?”

任梦红愣了一下。他看看张海军——头发还湿着,眼镜歪着,校服皱巴巴的,但眼神很认真,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

“咱们本来就是同学。”任梦红说。

“我知道,”张海军声音小了些,“我是说……像你跟陈贤利、娄天津、杨游那样的兄弟。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成绩一般,胆子小,也不会打球……但我很能吃苦,也讲义气。真的。”

他说得很急,像怕被拒绝。任梦红看着他,想起刚才他在车棚里蹲着哭的样子,想起他推着歪把自行车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行啊,”任梦红笑了,“不过先说好,当兄弟可以,但别学陈贤利自恋,别学杨游嘴欠,别学娄天津闷。学学我就行,低调,稳重,有内涵。”

张海军也笑了,笑得有点憨,但眼睛弯起来,挺好看。“我一定学你。”

“赶紧回家吧,”任梦红拍拍他肩膀,“眼镜记得修修,这么戴着多难受。”

“嗯!”张海军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声说,“梦红!周一见!”

“周一见。”

看着张海军推车进了胡同,任梦红才转身往家走。雨差不多停了,天边露出一点灰白的光。他摸摸口袋,摸到一颗没化的糖——是那天老陈给的,橘子味,一直没舍得吃。

他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橘子香。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贤利在群里发消息:“@任梦红 啥呢?真不来网吧?”

任梦红回:“不去了,有点事。”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下周水库聚会,我叫个人。张海军,就咱们班那个老实人,刚认的兄弟。”

陈贤利秒回:“可以啊老任,都会收小弟了!批准加入!”

杨游:“你问人家愿意当小弟吗?”

娄天津发了个笑脸。

任梦红锁屏,继续走。糖在嘴里慢慢化完,最后一点甜意滑进喉咙。他想起张海军说“我能跟你当兄弟吗”时的眼神,想起王磊叼着烟挡在他们前面的样子,想起陈贤利、娄天津、杨游他们在水库边碰杯的样子。

也许,青春不只有喜欢一个人得不到回应的苦涩,还有这些零零碎碎的、暖烘烘的东西。像雨天里的一颗糖,像巷子口的一次解围,像一句怯生生的“能当兄弟吗”。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暖黄的光晕。任梦红把外套帽子摘下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