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承明偏殿后的井,天亮后就被封了。
封得很快,也很轻。
没有大张旗鼓的羽林换防,也没有内侍来来地搬东西,表面上看,只是后井坏了,临时拿木围栏拦了一圈,井边多站了两个不显眼的杂役。可真靠近了看,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围栏里外站的,全是皇帝刚拨给沈昭那批亲卫,衣裳换成了杂役短褂,手里提的是水桶和绳,袖里却都压着刀。
奉先殿西后夹道那边也一样。
夜里走过人的痕迹已经被清掉,青砖重新泼过水,冷香库那道门也重新锁上了。谁从外头看,都只会当成宫里哪处旧库夜里小修过一轮。可修过不代表没人盯,恰恰相反——现在最值钱的,不是冷香库里那几格票和印,而是昨夜顺着东道进承后井、又从井边拖走匣子的人。
那人才是“玄一”真正活着的证据。
沈昭站在承明偏殿后檐下,看着井边那道已经被擦浅了的拖痕,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陆停从偏廊后头转回来,低声道:
“井边值夜名册拿到了。”
“说。”
“昨夜值承后井的一共两班。前一班戌末换下,后一班子初到丑正,死的是后一班里最年轻那个,叫常喜,进宫才两年,不是老人。”陆停顿了顿,“他平时不归承明偏殿,是从内府杂役那边临时拨来的。”
“临时拨的?”
“嗯。说是后井旧盖坏了,前刚换过人。”
沈昭回身看了他一眼。
这就不对。
宫里换井盖不是新鲜事,可换井盖、换井值、再加上昨夜冷香库东道里恰好有人走过,这三件事压到一起,就不可能再是巧。
“谁拨的人。”
“内府杂役房记的是卢茂签的条子。”陆停道,“可卢茂昨夜已经抓来问过了,他说条子不是他自己写的,是上头递下来,叫他照签。”
“上头谁。”
“没写名,只压了个旧角记号。”
旧角记号。
不是奉,不是冷,也不是玄。
是那种故意留得模糊、只给懂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
沈昭没立刻再往下问。
因为昨夜到现在,这样的“旧角记号”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内府库的小票、药行的焦票尾、承后井那半张烧剩的“玄一启”,全在用这种只留半层皮的法子。
说明玄字这口井最怕的不是你看不见。
是你看见一点,却看不全。
周骁这时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只薄布包,脸色压得很低。
“将军。”
“嗯。”
“承明偏殿、西后夹道、后井三处,今天一早所有能摸到的鞋底灰、井绳沫、墙角碎屑,我都让人刮下来了。”他把布包往石栏上一摊,“你看这个。”
第一只布包里是灰。
不值钱,细,发青,和冷香库下头那条东道墙蹭下来的砖灰几乎一样。说明那条道不是临时新挖的,是老砖老路,和承明偏殿后井这一片用的是同一拨旧青砖。
第二只布包里,则是更细的一层香沫。
不是檀,不是甜香,是冷香。
沈昭指腹一捻,就知道和冷香库最外层那些香匣里放的是同一种东西。
“哪儿刮下来的。”
“后井井栏里侧。”周骁道,“昨夜有人靠着井栏停过东西,或者人就贴着那儿站过。井栏缝里卡了点没蹭净的香沫,今早还在。”
这就更坐实了。
玄一,不是随手从东道里把东西递出来就走。
他是真到了井边。
甚至可能,在井边停过一阵。
陆停皱了下眉:
“敢在承明偏殿后井边停的人,不会是寻常内侍。”
“嗯。”沈昭道,“至少不会是怕被撞见的那类人。”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怕被撞见的人,会匆匆来匆匆走。
不怕被撞见,甚至知道井边即便有人看见也未必敢拦的人,才可怕。
皇帝那边这会儿还没上早朝。
不是不上,是压着。昨夜白石坡、宁王、冷香库、承后井,一路掀到这儿,朝会若照常开,皇帝只要多看谁一眼,都可能惊着满殿的人。
所以今晨的朝,先拖了。
沈昭知道,皇帝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天。也就是说,在他真正坐上那把椅子面对满殿之前,承后井这条线必须至少先咬住一个活口,或者缩到一个足够小的圈里。
“昨夜从承后井边出去的人,走不了正道。”沈昭道。
周骁点头:“正道有更夫,有守灯内侍,也有早起换水的杂役。真扛着匣子走,哪怕只一只,也不可能一点影子不留。”
“所以他走的是短路。”
“哪条短路?”陆停问。
沈昭没答,反而抬头看向承明偏殿西侧那道贴墙长廊。
长廊不通大殿,只通后井、偏庑和一处平堆旧器的小杂房。白里没几个人走,夜里更少。若从承后井把匣子拖出来,最顺的不是往宫外跑,是往里头最近那间没人多看的地方一藏,等天亮前再换手。
“杂房查过没。”他问。
周骁回道:“看过一轮,门锁都在,里头也都是旧灯架、废井盖和坏香炉。”
“看仔细了?”
“看了。”周骁顿了下,“但没砸。”
“现在砸。”
三人立刻往西侧长廊去。
那杂房在偏廊尽头,门不大,挂着一把旧铜锁,锁上还有浮灰,看着像很久没动过。可浮灰这种东西,最容易骗人。真要有人夜里摸过,早上再补一层灰,照样能装得像。
陆停一步上前,抬刀就劈。
锁断了。
门一开,一股发霉木头味先顶出来,里头黑着,周骁把风灯往里一照,果然全是旧物:废井盖、断灯架、裂了边的香案、坏掉的木桶,全堆得很乱。可越乱,越说明这里适合藏。
沈昭没先进去,先看地。
地上灰不厚,门后靠左那块却比别处浅一点。像是前几有人拖过东西进去,又用破布把痕抹了一遍。
“把左边那堆抬开。”
几个人一起动手。
第一层是旧井盖。
第二层是坏桶。
第三层抬开时,底下终于露出来一块不该在这儿的东西——
一只小木匣。
匣不大,外头包灰布,角上却磨得很亮,显然经常被人提。陆停把它拎出来,刚要撬锁,沈昭先把手按住。
“别硬开。”
匣子太轻。
轻得不像装票,也不像装印,更像装的是某种一取就能毁的东西。若里头也养了线,硬撬说不准先废一半。
他把匣子翻过来,果然在底板边摸到一处细凹。顺着一推——
底板滑开了。
里头不是票,也不是印。
是三张小薄牌。
乌木的,边缘很薄,平时塞袖里都不显。每张牌背后都刻一笔不同的角痕,正面却只写了一个字:
水。
香。
井。
周骁一看,眉心立刻压住:“不是名,是口。”
“嗯。”沈昭道,“不是人牌,是通牌。”
也就是说,这牌不是给谁佩在身上表身份的,是给谁进哪一道门、碰哪一样东西的。拿“井”牌的人,能碰承后井;拿“香”牌的人,能碰冷香库;拿“水”牌的人,可能碰的就是别的井房、水路或后库。
三张牌,等于三道门。
更麻烦的是,玄字这套规矩,并不只靠北印。北印是大口子换手用的铁印,这些小牌,却是宫里常走动的钥匙。
“这匣子是谁放的。”陆停低声道。
没人答。
因为问这个不值钱。
现在更值钱的是——这匣子为什么没被带走?
沈昭看着那三张牌,心里已经有了数。
昨夜子正后,承后井这边有人接了东西,匆匆走过,又在杂房里先藏了一匣通牌,说明他走得急,急到来不及回头收尾。要么是白石坡坏了、药行也坏了,他被迫临时断线;要么是——
他本来还准备回来。
只是一早封井封夹道,这口气就再没敢回来。
“拿走。”沈昭道。
“那这里——”周骁问。
“照旧锁回去。”沈昭把三张牌收好,“匣子也放回原位,只当我们没来过。”
这就是反钓了。
匣子动没动,玄一未必立刻知道。可若他今天真还想回来补这一口,看见匣子还在原位,就会以为承后井这条线还没彻底露。
那他就还有可能再动一次。
周骁懂了,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那要不要放人守这儿。”
“放。”沈昭道,“不要多,两个人够。别站门前,站廊尾和井后。只看,不先拿。”
陆停把匣子重新塞回旧井盖底下时,动作很轻,连灰都尽量照原样拢回去。门重新锁上,破锁换了另一把旧锁,远看竟差不太多。
三人走出长廊时,正撞见一个来换廊灯的小内侍。
年纪不大,提着灯架,一看见沈昭等人从偏廊深处出来,先是愣了下,随即连忙低头让路。动作不算慌,可太快了。
沈昭脚步没停,却在和他错肩的一瞬,看见他袖口内侧有一点很淡的井苔色。
不是泥,是井苔。
只有长时间碰湿绳、井沿、井壁的人,袖口才会蹭上这种颜色。
周骁显然也看见了,脚下本能一滞。
那小内侍头压得更低,正要继续往前走,沈昭忽然开口:
“站住。”
这一声不高。
小内侍却像被什么东西一下钉住了,整个人僵在那儿,连手里灯架都跟着轻轻一晃。
“转过来。”
他慢慢转身。
脸是生的。
至少沈昭没在承明偏殿和冷香库那两拨人里见过。可脸生,不等于手生。那双手指节细,虎口却微微发硬,不像常年只提灯、扫地的人。
“你叫什么。”
“奴、奴婢叫阿顺。”
“哪处当差。”
“奉先殿……后头换灯。”
“昨夜也换灯?”
小内侍眼皮一跳,立刻摇头:“昨夜不是奴婢值……”
回答得太快。
像是这一句他早就给自己编好了。
沈昭没再问,目光落到他提着的那只旧灯架上。灯架不大,铜托却比普通廊灯厚一圈,像里头夹了什么。最要命的是,灯架最底那道托盘边缘,有一小块被磨亮的角,和杂房里那只通牌匣边上的磨痕,几乎一模一样。
他忽然伸手,把那只灯架提了过来。
小内侍脸色当场变了。
“将、将军——”
“急什么。”
沈昭低头看了眼灯托,反手一扣。
灯托底板弹开。
里头没有灯油。
只有一张折得极细的纸条。
周骁脸色一下就沉了。
小内侍转身就跑。
跑得不快,因为他不是往外逃,是想扑向最近那道偏廊转角,像是只要再往里一步,就能把什么东西先喊出来。
可周骁比他更快。
人影一闪就到了跟前,一把掐住后颈往墙上一撞。小内侍脸当场见了血,嘴却还想张,陆停已经一步压到近前,刀鞘横着塞进他嘴里,把后头那口尖叫全堵死了。
纸条已经到了沈昭手里。
纸不大,字更少,像是专给熟人看一眼就懂的:
“井封,牌静,今夜不回。”
没有落款。
没有名。
可这就是活信。
也就是说,他们刚才若晚一步,这纸条就会被顺着灯架带出去,送到该看的人手里。玄一那边今晚就会知道:承后井封了,杂房里的牌先别动,人也别回。
而现在——
信没送出去。
人也没走成。
沈昭把纸条慢慢折起来,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承明偏殿、西后夹道、后井、杂房、换灯内侍。
玄一没露脸。
可他的手,已经自己伸到沈昭眼前了。
那张纸条很薄,折得也细。
可越细,越说明它不是临时写来玩的,是平里递惯了、收惯了的东西。阿顺这会儿被按在墙边,嘴里塞着刀鞘,脸侧还在流血,眼里那点慌却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信没送出去。
信没送出去,就有人会等。
而等的人,才值钱。
沈昭没急着问他“给谁”。
他先把纸条又展开看了一遍。
“井封,牌静,今夜不回。”
字很短,句也短,不像外头人写信,更像一套已经用熟了的话头。井是承后井,牌是杂房那三张通牌,今夜不回,说的不是阿顺自己,是让后头那个人别再回来补口。
既然如此,就说明——
接信的人不会太远。
也不会太闲。
因为这种话一旦拖到后半夜,就没意义了。
“高福。”沈昭忽然叫了一声。
高福还站在一旁,脸上那层白劲还没褪净,听见这一声,立刻低头应。
“在。”
“奉先殿、西后夹道、承明偏殿后这一片,平谁最方便碰灯。”
高福想都没想,脱口就道:
“司香房的人。”
“哪一处司香房。”
“奉先殿西偏小香房。”高福压着嗓子,“那边平管奉先殿和承明偏殿后几道偏廊的香灯,换灯、收香灰、补灯托,都归她们。”
这就对上了。
阿顺手里提的是灯,不是水桶,也不是药匣。
他走的是偏廊,不是后井。
信写的是“井封,牌静”,说明接信的人,原本就知道井和牌都是一条线上的口。
司香房。
沈昭转头看向阿顺。
“你要送去的,是西偏小香房。”
阿顺脸色一下白透,眼底那点强撑着的镇定彻底碎了。
不用再问了。
猜中了。
周骁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还挺会藏。香、灯、井,三样挨得最近,谁都觉得它们只是杂务。”
沈昭没再耽搁,直接把纸条折回原样,塞回灯托里。然后看着阿顺,声音很平:
“你继续送。”
阿顺猛地抬头,喉咙里挤出一点含混的呜声,显然不想去。
陆停手里的刀鞘往前一顶,阿顺整个人又被压回墙上,嘴角血都蹭开了。沈昭没看他疼,只继续道:
“你不送,等的人会跑。”
“你送,兴许你还能多活一会儿。”
阿顺眼里的光乱得厉害。
他知道这是让自己去带路。
也知道自己一旦把门叩开,后头那个人看见他这副样子,多半也不会放过他。
可眼下不走,也一样活不成。
沈昭抬了下手。
陆停这才把刀鞘从他嘴里抽出来。
阿顺喘得厉害,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喉咙里全是血沫子。他张嘴想说什么,沈昭却没给他机会,只把刀尖贴在他肋下。
“出声,我先捅你。”
阿顺脸色一青,硬是把到嘴边那句喊叫又咽了回去。
奉先殿西偏小香房离这里不算远。
只隔两道折廊,一处废井台,和一排常年不开的偏窗。白里偶有内侍从前头正道走过,真往这边来的,反倒没几个。越走近,香气越重,不是浓,是冷,像陈年的旧香灰压在铜炉里,久了自己返出来的味。
阿顺走在前头,手里还提着那只灯架。
灯没点。
灯托里压着信。
背后贴着刀。
周骁和陆停一左一右贴墙跟着,脚步几乎没声。沈昭走在最后,眼神一直压着阿顺的肩背。只要这人敢抬手、敢抬嗓、敢往墙上撞一下,刀就会先过去。
拐过第三道短廊,西偏小香房到了。
门不大,灰门,门口挂着半旧的铜牌,写的是“司香”。牌上落了点灰,像平里真只管些不起眼的香灯杂务。可灯下阴影里那块门砖,却被人踩得发亮。
阿顺站到门前,脚明显软了一下。
“叩门。”沈昭在后头低声道。
阿顺喉咙滚了滚,抬手。
他敲得很怪,不是寻常内侍敲门那种连着两三下,而是一短、一停、两轻。
门里立刻就有了动静。
不是问“谁”,也不是脚步先乱,是有人很稳地走到门边,把门闩提开了一半。
门开了一条缝。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
女人的手。
手指细,甲短,指缝里却沾着一点极淡的香灰色。下一瞬,门缝再开一点,露出半张脸。
三十多岁,生得普通,发梳得极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穿的也是司香女官的旧服色。若不是这时候,谁都只会当她是宫里最寻常的那类女官,管香、点灯、收灰,平时连脸都不会有人记住。
她一眼先看见阿顺。
再一眼,看见他嘴角的血和那只没点的灯。
脸色终于动了。
不是惊,是冷。
门在她手里立刻就要往回合。
可沈昭比她快,一脚顶住门板,整个人顺着门缝进去。女人反应极狠,手本没离门,另一只手已经从袖里抖出一细香签,照着灯托就刺。
她不是要捅人。
是要把灯托里的纸先穿烂,再顺手带进门内香炉里烧掉。
周骁人一闪就到了她手边,扣住腕子往外一拧。香签偏了,擦着灯托过去,只划开了外层木皮。女人肩一沉,竟顺势往下滑,另一只脚反踢门后那只铜香炉,炉里香灰一翻,细烟和热灰顿时扑起来,遮了半扇门。
陆停不退,迎着灰扑进去,一把掐住她后颈,把人整个人压在门框上。女人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双手已经被反扭到背后。
阿顺站在门外,脸彻底白了。
他显然认得这个人。
更知道一旦她也被拿,自己再没回头路。
“别让她咬。”沈昭道。
周骁抬手就卸了她下巴。
女人眼神一下更冷,像是这点痛对她本不算什么。她被压在门框上,还死死盯着那只灯架,眼底那点狠意比阿顺重得多,也稳得多。
沈昭把灯托底板一扣,纸条还在。
女人眼底终于裂了一下。
这才说明,她最怕的真是这张纸进不到自己手里。
小香房里不大。
一张窄案,一排香匣,两只熄了火的铜炉,墙边一座半人高的香灰柜。表面上看,和宫里其他司香房没什么不同。可越没不同,越说明这里合适。谁会专门盯一间放香的房子?
沈昭没看那女人,先去看案。
案上摆着两张今夜换灯的签,一张是奉先殿西偏廊,一张是承明偏殿后井灯位。签是真的,说明这人今晚原本就有理由往那边走,不必另找借口。
香灰柜旁边还摆着一只小木盘,盘里是三只拆开的灯托底座。
不多。
可刚好和“水、香、井”那三张通牌对得上。
陆停一眼扫到那只盘子,声音都沉了:
“她碰过牌。”
沈昭走过去,把最底下那只灯托拿起来掂了掂。比普通灯托重一圈,底板一扣,里头果然是空腔。只是这只没藏信,藏的是一小截断蜡和一极细的铜钩。
这不是传话用的,是挂牌和取牌用的。
周骁看着那只灯托,冷声道:
“你不是接信的,你是管香口的。”
女人下巴卸了,说不了整话,只死死盯着周骁,眼底一点认输的意思都没有。
沈昭这时才正眼看她。
“叫什么。”
女人没答。
“司香房女官名册。”
陆停立刻去翻门后的挂册。
册子不厚,翻了两页就找到这一间小香房名下的人。三个人。两个小宫女,一个掌事女官。
掌事女官那一行,写的是——
温素。
周骁抬眼,看向被按在门框上的女人。
“温素。”
女人眼神很轻地动了下。
够了。
“温素管香,阿顺跑灯。”沈昭道,“昨夜承后井边的人,是不是你放进去的。”
温素没点头,也没摇头。
沈昭没再她,反而转身去看那只香灰柜。
柜子上了锁,却不是死锁,是司香房最常见的小铜锁。钥匙多半就在屋里。果然,门边挂着的旧香囊里一翻,就翻出一把细钥。钥匙一转,柜门开了。
第一层,是香灰。
第二层,是旧蜡和碎签。
第三层一拉,柜底却比上头浅半寸,像是木板后头另有一层。
沈昭手指一按,木板弹开。
里头先露出来的不是牌,是册。
一本很薄的小册,边角都被香灰蹭白了。封皮没字,翻开第一页,却是三列更签:
奉先殿。
承明偏殿。
乾元殿。
每一列底下,都不是完整的人名,而是时辰和极细的记号。有些记的是灯位,有些记的是香炉,有些记的是“井后一更换”“西灯二更撤”。最要命的是,其中几页上,本该写值香女官名字的地方,本没写人,只写了号。
一。
三。
七。
和冷香库里那本玄字更簿,一模一样。
不是外三口的号。
是宫里御前值香的号。
周骁看到这儿,脸都沉下去了。
“玄字的人,进过御前。”
这已经不是猜了。
是簿子自己在说话。
而且不止承明偏殿,不止奉先殿,连乾元殿那一列里,都有号。
温素看见这本册被翻出来,眼神终于真变了。
不是怕被抓。
是怕这东西见光。
沈昭继续往后翻。
前头还是更签和灯位,越往后,越短,也越狠。最后几页只记了一样东西——
香替。
不是香方,不是香丸。
是“替”。
每一页后头都压着极短的注:
“灯可替。”
“井可替。”
“香可替。”
“人不轻替。”
看到最后这一句,沈昭手指终于停住了。
人不轻替。
宁王府那张替尸皮。
内府库那道赐死底稿。
承后井边那个守井内侍。
还有眼前这本簿子上反复写的“替”。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玄字号最深的本事,不是送信,不是走印,也不是藏库。
是替。
能替灯位。
能替井口。
能替香口。
最后,当然也能替人。
周骁显然也看懂了,声音都压低了一层:
“宁王府那张皮,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是从玄字号借来的。”沈昭道。
温素被按在门边,听见这句,眼神像是被人当面撕开了一层,终于不再是刚才那种死硬的冷。她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声模糊的闷响。
“给她接回去。”沈昭道。
陆停一愣。
“现在?”
“她不说,阿顺也不够。”沈昭看着温素,“这本簿子够她开口了。”
陆停不再问,抬手两下,把温素下巴重新顶回去。女人痛得额角一下冒汗,喉咙里先挤出半声气,随后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像是终于又能用自己的嘴去控制什么。
可她还没开口,阿顺先在门外彻底软了。
他看见那本簿子,又看见“香替”“人不轻替”几行字,整个人腿都发颤,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跑灯送信,不是给什么贵人递个话那么简单。
是在给一套会替人的规矩跑腿。
而这规矩,连御前的灯位都碰过。
“说。”沈昭把册子往温素眼前一递。
温素嘴角还在发颤,显然下巴那一下还没缓过来。可她眼神已经比刚才更冷、更定了。像到了这一步,她反而知道再装没用。
“你想先听哪一句。”她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很平,也很哑。
不像普通司香女官,倒像平里很少真正自己说话的人。
“玄一是谁。”
温素听见这句,唇边竟扯了一下。
不是笑得高兴。
是那种“你果然最想问这个”的笑。
“你拿了宁王,拿了赵循,拿了掌炉,封了承后井。”她看着沈昭,“结果问到最后,还是先问玄一。”
“因为他比宁王值钱。”
“那你问错了。”温素道,“玄一不是一个人。”
屋里一静。
周骁眼神一下冷了:“你还想绕——”
“我没绕。”温素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你们在冷香库看见的‘一’,在这本司香簿上看见的‘一’,和药行后库、承后井边真正走过的那个‘一’,未必是同一张脸。”
“玄一,是位,不是脸。”
这句话一落,屋里那点空气都像跟着冷了。
又是位。
又不是脸。
宁王借的是线。
掌炉守的是口。
通牌守的是门。
现在连玄一,都不再是一个能抓的名字,而是一把随时能换人的椅子。
“谁能坐一。”沈昭问。
温素盯着那本簿子,慢慢道:
“能替的人。”
“替什么。”
“先替灯,后替香,再替井,最后——”她抬眼,看着沈昭,“替近人。”
近人。
不是近臣。
是近人。
也就是说,玄一真正的危险,不是藏在宫外,不是藏在库里,是能一步步替进帝王身边的人和位置。
门外阿顺这时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一瘫,连嘴里那点血都快咽不住。周骁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骂,只觉得后背都发冷。
因为阿顺今天若真把那张纸送出去,今夜“井牌不回”的消息一到,玄一那头就会整套收口,杂房那三张通牌、温素这本香簿、甚至承明偏殿和乾元殿那些有号的灯位,都会立刻换脸。
到时候你就算知道玄一在宫里,也再抓不着他。
沈昭看着温素,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所以昨夜子正后,冷香库到承后井那条道上,走的是哪一张脸。”
温素这回没立刻答。
过了两息,她才道:
“一个死人。”
这话太狠。
也太真。
“什么意思。”
“守井的常喜,昨夜不是撞见了才死。”温素道,“他本来就该死。因为昨夜过后,承后井那张脸要换。死人留在井边,是给你们看的;真正走道的那个人,穿的是常喜的衣服,提的是常喜的灯。”
这一下,连陆停都没能立刻接上话。
承后井不是被临时撞见才了个值夜内侍。
是有人早就准备好了,要借常喜的脸走一趟。
替灯。
替井。
替人。
玄字号这套“替”,到这一步终于不再是概念,是实打实地咬到了人命上。
温素看着沈昭,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更凉:
“你以为你看到的是井边死了一个内侍。”
“可在我们这里,那只是换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