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张纸条,苏瑶贴身揣了三天。
活的时候揣在口袋里,吃饭的时候压在碗底下,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边。
时不时拿出来看看,那些字她都快能背下来了,还是要看。
生姜红枣茶。薏米红豆粥。枸杞菊花茶。热水泡脚。
她照着做了。
每天早上煮一壶姜枣茶,带到地里喝。
晚上烧热水泡脚,泡到浑身出汗。
薏米红豆不好买,她托秀芬去镇上带了点,煮粥喝。
枸杞菊花茶也喝了几回,清清淡淡的,带着点苦味。
身子确实舒服了些。
夜里睡得沉了,白天也有劲了。
可心里,却越来越不平静。
那张纸条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比如陈宇的笑容,比如他的声音,比如他看她时那温温的眼神。
她开始找借口去诊所。
今天去开点头膏药,明天去问问小宝咳嗽怎么办,后天去量量血压。
其实啥事没有,就是想去看看他,听他说话,看他冲她笑。
每次去,陈宇都耐心地接待她,问这问那,叮嘱这叮嘱那。
有时候不忙,就跟她聊几句,问问地里的活,问问小宝。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她,眼睛在镜片后面弯弯的,带着笑意。
那种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软软的,暖暖的,让人想一直待在那儿。
可每次从诊所出来,她又会想起李辉。
想起他的怀抱,那么紧,那么烫,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想起他的吻,那么用力,那么贪婪,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想起谷仓里的草味,黑暗中的喘息声,还有他压在她身上时那沉甸甸的重量。
两种感觉,完全不同。
李辉是火,烧起来呼呼的,烫得人发疼,可那疼里又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陈宇是水,缓缓的,柔柔的,流进心里,让人舒坦,让人安心。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哪一种。
也许都想要。
也许都不该要。
这天晚上,小宝睡着了。
苏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快圆了,挂在半空,亮得晃眼。
葡萄架投下斑驳的影子,在地上织成一张网。
夜来香的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沁得人有点晕。
她靠在竹椅上,望着月亮发呆。
脑子里又想起白天的事。
下午她去诊所,说是去买创可贴——手上划了个口子,确实是真事。
陈宇给她清理伤口,贴上创可贴,动作轻轻的,像怕弄疼她。
贴完了,他没松手,握着她的手指,看了好几秒。
“还疼吗?”他问。
她摇摇头。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想看清那是什么,他已经松开手,笑了笑:“好了,别沾水。”
那一刻,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所的。
只记得走了很远,还觉得手上留着他的温度,温温的,像被什么包裹着。
想到这里,她把手举起来,借着月光看那只手。
创可贴还在,白白的一块,贴在中指上。
她摸了摸,已经不疼了。
可她舍不得撕掉,就想让它多贴一会儿。
手机通知声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李辉的消息。
“苏瑶姐,睡了吗?”
苏瑶盯着那五个字,心跳突然快了。
这么多天了,他没再找过她。
她以为他放弃了,以为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现在他又出现了,像一颗石子,又投进她心里。
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我想你了。”
苏瑶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深吸一口气。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发烫,心跳得厉害。
她想把手机放回去,不理他。
可手却不听使唤,又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上亮着那四个字:“我想你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浮现出李辉的脸。
他笑的样子,他看她的眼神,他叫她“苏瑶姐”时那低沉的嗓音。
还有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在她身上游走时那种让人浑身发软的感觉。
她想起谷仓里那几次。
黑暗中的喘息,草的清苦味,还有结束后他抱着她,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她的身体热了起来。
那种热,和想起陈宇时的热不一样。
陈宇让她心里发热,暖暖的,柔柔的,像喝了姜枣茶。
李辉让她身上发热,从里到外,火烧火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躁动。
她打了几个字:“别发了。”
又删了。
打了:“我们结束了。”
也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腿上。
月亮高高挂着,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夜风吹过,葡萄叶子哗啦啦响。
她坐在那儿,心里乱成一团麻。
一边是李辉,火一样的男人,让她尝到了久违的欢愉,也让她陷入深深的愧疚。
一边是陈宇,水一样的男人,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也让她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起身回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两个人在打架,李辉的脸,陈宇的脸,交替出现。
一会儿是李辉粗野的吻,一会儿是陈宇温柔的目光。她觉得自己要被撕成两半了。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地方,四周白茫茫的,看不清是哪儿。
有人从背后抱住她。
那怀抱滚烫滚烫的,粗糙的手从她腰间滑上来,抚过她的口。
是李辉。
他的吻落在她后颈上,重重的,带着喘息。
她听见他在耳边叫:“苏瑶姐……苏瑶姐……”
她的身子软了,往后靠在他怀里。
可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人从前面走过来。
是陈宇。
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他的目光温温的,软软的,像一汪水。
他伸出手,轻轻摸上她的脸,那么温柔,像怕弄疼什么。
“苏姐。”他叫她。
她站在那儿,前面是陈宇,后面是李辉。
两个男人,两种温度,两种气息,把她夹在中间。
李辉的手还在她身上游走,粗糙的,滚烫的,激起一阵阵战栗。
陈宇的手在她脸上抚摸,温柔的,轻轻的,让她心里软成一团。
她想挣脱,却动不了。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李辉的吻从后颈移到耳垂,他的呼吸喷在她耳边,热得烫人。
陈宇的脸越来越近,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弯弯的,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她。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两种触碰同时落在她身上。
一种滚烫,一种温柔。
一种粗野,一种细腻。
它们交织在一起,缠绕着她,吞噬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抗拒还是在迎合。
她只知道自己浑身发烫,像要被烧成灰烬。
就在这时,她醒了。
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黑黢黢的屋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亮。
她躺在那儿,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浑身都是汗,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痒痒的。
腿间也有种奇怪的感觉,温润的慰藉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脸腾地红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用手捂住脸。
手心里凉凉的,脸上却滚烫滚烫的。
刚才那个梦,那些画面,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她现在还能感觉到李辉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触感,还能感觉到陈宇的手抚摸她脸颊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布衫皱巴巴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肌肤。
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她赶紧把扣子扣好。
可身体里的那股燥热,却怎么也扣不住。
它还在那儿,在身体深处,蠢蠢欲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口舌燥,烧得她坐立不安。
她下床,去灶屋倒了碗凉水,一口气灌下去。
凉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可那股燥热还在,凉水浇不灭。
她又倒了一碗,慢慢喝。
站在灶屋里,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夜。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葡萄架上,照在那片她曾经和李辉纠缠过的草上。
她赶紧移开视线。
喝完水,她回到屋里,躺下。
可躺下也睡不着。
一闭眼,梦里那些画面就涌上来。
李辉从后面抱住她,陈宇从前面走向她。
两种温度,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什么味道也没有,可她偏偏闻见了李辉身上的皂角味,陈宇身上的消毒水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她把枕头推开,仰面躺着,望着屋顶。
月亮慢慢移动,窗外的亮光一寸一寸地移走。
她睁着眼睛,一直望到后半夜。
身体里的那股燥热终于慢慢消退了。
可心里的燥热,却怎么也消不掉。
她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的自己。
她站在两个男人中间,没有推开任何一个。
甚至……甚至在梦的最后,她似乎是渴望的。
她渴望被他们同时拥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一震。
她怎么能这样想?
她是赵强的媳妇,是小宝的妈,是有夫之妇。
她怎么能梦见两个男人,怎么能渴望那种事?
她使劲晃晃脑袋,想把那些念头晃出去。
可它们像生了,怎么晃都晃不掉。
她想起李辉,想起他的怀抱,他的吻,他的手。
那些记忆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像刻在身体里一样。
她记得他压在她身上时的重量,记得他在她耳边喘息的声音,记得结束后他抱着她时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又想起陈宇,想起他的笑容,他的目光,他的手。
那些感觉那么温柔,那么美好,像春天的风拂过脸颊。
她记得他给她清理伤口时专注的样子,记得他叮嘱她注意身体时温柔的语气,记得他留下的那张纸条上,一笔一划的字迹。
两个人,两种样子。
可她对他们,都有欲望。
不是一样的欲望。
李辉是那种火烧火燎的,让她身体发烫的欲望。
陈宇是那种温温软软的,让她心里发热的欲望。
两种欲望不一样,却都真实存在。
她骗不了自己。
可这种真实,让她害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濡湿了枕头,凉凉的。
她哭了很久。
哭自己为什么管不住自己,哭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哭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和不该做的事。
哭完了,她坐起来,抹了把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红肿的眼睛,照出那满脸的泪痕。
她看着窗户里自己的影子,模糊的,看不真切,可她知道那是谁。
那是苏瑶。
是赵强的媳妇,是小宝的妈,是一个做了错事、正在犯错、也许还会继续犯错的女人。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这回她没再想那些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她怕一想,又会做起那种梦。
可她睡不着。
睁着眼睛,望着屋顶,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公鸡叫了头遍。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晨光照在她脸上,照着那憔悴的面容,那红肿的眼睛,那裂的嘴唇。
她慢慢下床,开始新的一天。
去灶屋烧火,做早饭,叫小宝起床,送他上学。
然后下地活,锄草,浇水,施肥。
中午回来做饭,吃饭,歇一会儿。
下午接着活,傍晚回家,做饭,喂小宝,哄他睡觉。
子还得过。
不管夜里做了什么梦,不管心里有多乱,子还得过。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梦像一道裂缝,撕开了她一直捂着的盖子。
盖子底下那些东西,那些她不敢正视的欲望,那些她拼命压制的念头,现在全都涌了出来,再也捂不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下午,她借口去开药,又去了诊所。
陈宇正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见她进来,冲她点点头,让她先坐。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白大褂白得晃眼。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血压计,轻声跟老人说着什么。
那侧脸,还是那么好看。
可今天看着,她的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看,是单纯的欣赏,觉得这个人净,温柔,让人舒服。
现在看,心里会动,会发热,会想起昨晚梦里他走向她的样子。
她赶紧移开视线,低下头,装作看地上的砖缝。
老人走了,陈宇走过来。
“苏姐,哪里不舒服?”
苏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弯弯的,带着笑意。那笑意温温的,软软的,让她心里一颤。
“没……没什么不舒服。”她说,“就是路过,进来看看。”
陈宇笑了:“那就坐会儿。”
他给她倒了杯水,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聊了几句,聊小宝,聊地里的活,聊村里的新鲜事。
陈宇说话还是那样,轻声细语的,不紧不慢的。
她听着,心里那股燥热慢慢平复下来。
可平复归平复,那种异样的感觉还在。
她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东西,和她看他的目光里一样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从诊所出来,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她眯起眼。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家走。
心里那个问题还在: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两种欲望,两种男人,在她心里交织着,缠绕着,让她逃不开,也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