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贵妃安胎毒计刚平息不过一，景仁宫的传召又急冲冲地递到了太医院。
这次是为了小皇子。
这位因横位难产侥幸活下来的小皇子，先天体虚肺弱，每月都需我亲施针灸调理咳喘，针具是景仁宫专属备好的银质细针，专人保管，从无差错。
我提着药箱踏入景仁宫偏殿时，宸妃正抱着小皇子坐立不安，小皇子小脸憋得微红，咳得细弱，看着格外让人心疼。一旁的母捧着紫檀木针盒，恭恭敬敬地递到我面前：
“林御医，针具都按您的要求备好，蒸过消毒，只等您施针了。”
我颔首接过，指尖刚碰到针盒，眉头瞬间一蹙。
一丝极淡、极阴的腥甜气，从针盒缝隙里钻出来，混在银器的冷香里，若不是我常年与毒药打交道，嗅觉比寻常医官敏锐数倍，本不可能察觉。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小皇子才半岁，肌肤娇嫩如花瓣，针灸用的细针只需刺破表皮，药力就能直入肌理。若是针上淬了毒，无需多浓，只需一丝，就能让这襁褓中的孩子当场气绝，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认定是我施针失误、害了皇嗣，再扣上一顶“妖医”的帽子，我百口莫辩。
好狠的毒计。
上一回害宸贵妃腹中胎，这一回直接对襁褓里的皇长子下手，分明是要断宸妃所有依仗，还要把我一并拖入死地。
我面上不动声色，指尖缓缓打开针盒。
一排细银针整整齐齐码在绒布上，看着光洁锃亮，毫无异样。可我凑近细看，针尖处泛着一层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暗哑，正是淬过慢性心脉毒的痕迹。
殿内宫人都屏息看着我，等着我施针。
宸贵妃也攥紧了手，满眼期盼：“灵素，快给孩子扎针吧，他咳得睡不着。”
我抬眼，扫过殿内所有人，最后落在负责保管针具的母身边的小宫女翠儿身上。她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眼神飘忽，本不敢往针盒上看。
就是她。
“娘娘稍等。”我缓缓合上针盒，语气平静，“这针，怕是用不了了。”
宸妃一愣：“为何？针具不是都备好了吗？”
我没答话，转身吩咐身边的小药童：“去取一碗生蛋清来，越快越好。”
宫人都懵了，施针要蛋清做什么？只有翠儿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不过片刻，蛋清端了上来。我当着宸妃和满殿宫人的面，从针盒里取出一细银针，轻轻放入蛋清碗中。
不过三息功夫。
原本清亮的蛋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乌黑色，丝丝黑气缠绕着银针，看得人触目惊心。
“淬毒？！”
宸贵妃猛地站起身，怀里的皇长子吓得一哆嗦，咳得更厉害了。她脸色铁青，声音都在发抖：“是谁？是谁敢在皇长子的针具上淬毒！这是要了我的孩子啊！”
满殿宫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吓得瑟瑟发抖，没人敢出声。
针具专人保管，能接触到的，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抬手指向缩在角落的翠儿，声音清冷，一字一句，穿透殿内的慌乱：
“是你，翠儿。”
翠儿浑身一僵，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娘娘饶命！林御医饶命！奴婢没有！奴婢只是负责打扫针具，本没碰过银针！是冤枉的！”
“冤枉？”我冷笑一声，俯身捏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上，又轻轻刮了刮她的指尖，“你指尖缝里，还残留着淬毒的药渣气味，与银针上的毒分毫不差。此毒名叫心脉散，烈性极强，专克孩童体虚之脉，乃是太医院绝密禁药，除了授意你的人，只有你接触过。”
我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她心底：“你每负责擦拭皇长子的针具，趁着蒸针消毒的间隙，将毒粉抹在针尖上，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惜，你忘了，医者辨毒，不靠眼睛，靠的是鼻息、脉象、医理。”
翠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她瘫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说！我全说！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给我的心脉散，让我抹在针具上，还说事成之后，封我做女官，给我家人荣华富贵！奴婢也是被的，我不敢不听皇后的话啊！”
又是皇后。
上一回是慢性滑胎毒，这一回是心脉散毒，两次都冲着宸贵妃的孩子下手，歹毒到了极致。
宸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翠儿，厉声下令：“把这个毒婢拖下去！乱棍打死！”
“娘娘且慢。”我伸手拦住。
宸妃转头看我，眼底满是不解：“灵素，她害我皇儿，为何留她性命？”
“留着她，比了她有用。”我垂首，语气平静，“皇后身居后位，无实证难动其本。翠儿是活口，是皇后害人的人证，留着她，便是敲山震虎，让皇后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里，后再不敢轻易动手。”
若是此刻了翠儿，死无对证，皇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留着这个活口，便是悬在皇后头顶的一把刀，让她投鼠忌器。
宸妃瞬间明白我的用意，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依你所言。把翠儿拖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
侍卫将瘫软的翠儿拖了出去，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我重新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针具，消毒后，轻轻为皇长子施针。细入肺俞，不过片刻，小皇子的咳喘便停了，小脸渐渐恢复红润，安稳地靠在宸妃怀里睡了过去。
宸妃看着我，眼底满是感激，又带着一丝无奈：“灵素，你两次救我皇儿，却依旧不肯站在我这边。你可知，皇后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她的目标，就是你了。”
我缓缓拔出银针，收好针具，躬身行礼：
“娘娘，臣救皇子，是医者本分，不是站队。
臣不涉党争，不依附任何皇子，可臣也绝不容许有人，借着权斗，害无辜性命。
皇后若再敢动手，臣便再破一局。
臣的医术，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用来害人的；可若是有人非要用毒计害命，臣也有本事，让她的阴谋，次次落空。”
说罢，我提着药箱，转身走出景仁宫。
宫道上的风微凉，吹起我的衣袍衣角。
我知道，接连破了皇后两起毒计，我已经彻底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不会放过我，夺嫡的纷争，也不会放过我。
可我依旧不会站队。
医者的道，从来不在权谋阵营里，而在每一条被守护的性命里，在每一次被戳破的阴谋里，在每一颗坚守仁心的方寸里。
只是我没想到，皇后没能动得了我，二皇子的刀，却先一步砍向了七皇子萧玦。
而这一次，他们栽赃的罪名，是贪墨军饷，株连九族的死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