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们在破屋里生了火。
阿星缩在夜澜身边，一直抓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火光映在她脸上，看得出眉眼和夜澜有点像，只是更秀气些。她大概十一二岁，瘦得脱了相，但眼睛很亮——那种经历过事情、但还没被磨灭的亮。
夜沐兮把粮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夜澜一眼。夜澜点点头，她才开始吃。吃得很快，很急，像是怕有人抢，又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嚼的时候眼睛还时不时看夜澜一眼，好像怕他突然消失。
夜沐兮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
枯井里那三天。她也是这样吃的。等被人救出来的时候，一块粮几口就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你一个人在这儿？”阿青忍不住问，“半年？”
阿星抬起头，看着她，又低下头，继续吃。
夜澜说：“她不爱说话。”
阿晚张了张嘴，没再问。
吃完东西，阿星靠在夜澜身上，睡着了。手还抓着她的袖子，抓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夜沐兮看着火堆，忽然开口。
“那个味道。”
夜澜抬起头。
“从山那边来的。”夜沐兮说，“什么东西？”
夜澜沉默了很久。
“深渊。”
夜沐兮等着。
“山后面，有一道深渊。”夜澜说，“不知道多深。村里的老人说，下面关着东西。”
“什么东西？”
夜澜摇头。
“没人知道。下去的人，没上来过。”
夜沐兮没说话。
火堆噼啪地响。夜风从破洞的墙里灌进来，吹得火苗一颤一颤的。那股奇怪的味道也跟着飘进来，若有若无，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窥探。
阿星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皱起来，像是做了噩梦。她往夜澜身上靠得更紧，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夜沐兮看着她。
半年。一个人。旁边就是那道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的深渊。
她忽然问：“村里其他人呢？”
夜澜没回答。
但夜沐兮从那个沉默里，读懂了答案。
没人了。
要么走了，要么死了。
只剩下阿星。
阿晚在旁边小声说：“那她这半年……一个人，就守着这破屋？”
夜澜低着头，看着火堆。
火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照不出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等我回来。”
就这五个字。
夜沐兮没说话。
阿晚，阿青也没说话。
夜澜靠在墙上，看着阿星，眼眶有点红。
火堆继续烧着。风继续吹着。那股味道继续飘着。
夜沐兮忽然站起来。
“你们待着。”
夜澜抬头：“大小姐？”
“我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阿星一眼。
“照顾好她。”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翻过那座黑沉沉的山，眼前的一幕让她停下了脚步。
一道裂缝。
大地上裂开一道口子，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有多宽，不知道有多深。黑漆漆的，像大地睁着一只眼睛，看着天。
风从裂缝里灌上来，呜咽着，带着那股奇怪的味道——现在更浓了，浓得让人想吐，浓得让人头皮发麻。那味道里还混着别的什么，像是湿的泥土，像是腐烂的肉，像是……
她说不清。
她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
看不见底。只有黑，浓得化不开的黑。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活着的黑，是会动的黑。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竟然觉得那黑在往上涌，在往她这边涌。
她退后一步。
手按上了刀柄。
那股味道更浓了。
风也更大了。从裂缝里吹上来的风，冷得刺骨，像是从坟墓里吹出来的。
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味道，只有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起她的衣摆，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道裂缝。
看着那个黑。
看着那个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的深渊。
过了很久，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黑，好像比刚才更近了。
还是她的错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过。
回到村子，已经是后半夜。
她推开门，夜澜还坐在火堆边，没睡。阿星靠在夜澜身上，睡得沉沉的。
夜澜抬头看她。
她摇头。
夜澜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着火堆。
夜沐兮在他旁边坐下。
火堆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炭，红彤彤的。她往里添了几柴，火又旺起来。
“明天就走。”她说。
夜澜抬起头。
“带她走。”夜沐兮说，“这地方不能待。”
夜澜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夜沐兮看着火堆，忽然说：“那下面，有东西。”
夜澜的手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不知道。”夜沐兮说，“但我知道，它活着。”
夜澜没说话。
“你们村的人，”夜沐兮说，“不是走了。”
夜澜看着她。
“是死了。”
夜澜的手握成拳。
夜沐兮继续说：“那个味道，是人肉的味道。”
她声音很平。
“我闻过。七岁那年，枯井里。外面死了很多人。那个味道，我记得。”
夜澜没说话。
火堆噼啪地响。
过了很久，夜澜开口了。声音很轻。
“阿星一个人，在这味道里，活了半年。”
夜沐兮没说话。
“她才十一。”
夜沐兮看着睡着的阿星。
火光映在她脸上，安安稳稳的。她抓着夜澜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她比你厉害。”夜沐兮说。
夜澜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嗯。”
第二天他们没走成。
阿星病了。
早上起来就开始发烧，烧得满脸通红，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夜澜抱着她，急得手都在抖。
“我来。”夜沐兮说。
她把阿星接过来，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阿青，烧水。阿晚，找找有没有药。”
两个人立刻动起来。
夜沐兮把阿星放在草上，用湿布敷着她的额头。阿星烧得厉害，身子一抽一抽的，嘴里一直在喊“娘”“娘”。
夜澜蹲在旁边，看着。
她看着阿星，一动不动。
那双平时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夜沐兮没说话。
水烧开了。夜澜端过来。夜沐兮喂阿星喝了几口，又用布蘸着水擦她的脸、脖子、手心。
阿星安静了一点。
但还是烧。
天黑下来的时候，阿星忽然睁开眼睛。
她看着夜澜，看着夜沐兮，看着这间破屋，眼神空空的，像是没认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细细的，飘忽忽的。
“姐姐……快走……”
夜澜凑过去：“阿星？”
阿星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它……它要上来了……”
夜澜的手僵住了。
阿星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