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雾山镇的雾是浸在骨子里的。
星泽抵达镇子的时候,刚过午后,漫山的雾从雾隐山的方向淌下来,把青石板路、沿街的酒幌都泡得发,连太阳的光都被揉成了一团模糊的白,三步外就看不清人脸。
镇子比他想象的热闹得多。
沿街的铺子都开着,卖山货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茶馆里坐满了人,酒肆的酒香混着炊饼的麦香飘了满街,往来的人脸上都带着盼头,三句话不离清玄门。
“听说了吗?清玄门今天又在山门外施粥了,还给咱们镇上的娃免费测天赋!”
“我家娃昨天测了,掌门说他有慧,让十五之前送上山去,以后就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了!”
“那可是清玄门啊!咱们昭明界南边数一数二的宗门,能进去,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星泽握着手里的粗陶茶杯,指尖微微用力。茶是最劣等的粗茶,带着涩味,他却没尝出来。
他闭了闭眼,心序稳如静水,周遭的一切都清晰地铺展开来。整个镇子的序能,都被一层薄薄的逆序气息裹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街头到街尾,连茶馆里这些谈笑的百姓身上,都沾着淡淡的、被篡改过的序痕——他们对清玄门的狂热,本不是自发的,是被逆序之力潜移默化影响了。
和青溪镇李郎中那种明火执仗的掠夺不同,清玄门的恶,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他们先给百姓画一个名门正派的饼,再悄无声息地篡改他们的心序,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家孩子送进虎口,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星泽的指尖蹭过腰间的墨玉玉佩,裂痕硌着指腹,让他的思绪瞬间清明。十年前守序门灭门,现场没有半点打斗痕迹,父亲和师父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合序境修士,怎么可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也像这些百姓一样,先被人悄无声息地篡改了心序,乱了自身的秩序,那再强的修为,也施展不出来。
这个念头像一针,扎进了他的心里。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咳咳……”
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星泽抬眼望去,就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独自坐在最偏的桌子旁,面前的茶水一口没动,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银长命锁,肩膀微微耸动,眼泪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哭出声,只敢死死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眼里满是绝望。
周围的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说着清玄门的好,没人注意到这个偷偷哭的妇人,就算有人看到了,也只是瞥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像是见怪不怪。
星泽放下茶杯,起身走了过去,在妇人对面坐下。
妇人吓了一跳,慌忙抹掉眼泪,把长命锁往怀里塞,眼神里满是惊惶,像受惊的兔子,往后缩了缩:“这位先生,您……您有事?”
“我只是路过。”星泽的声音放得很轻,没有半分压迫感,他扫了一眼妇人怀里露出来的长命锁,“你的孩子,被送上清玄门了?”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妇人的心事。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嘴唇哆嗦着,慌忙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先生,您可千万别乱说!被清玄门的人听到,要出事的!”
“这里没人听得到。”星泽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序能,在两人周围布下了一层屏障,外面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我知道清玄门在做什么。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妇人愣了愣,看着星泽的眼睛。他的瞳色很深,像寒潭,却没有半分恶意,只有沉静的笃定。她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瞬间就垮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着开了口。
她姓王,男人是镇上的樵夫,半个月前,清玄门的人下山来,说要广收弟子,免费测天赋,测出来有慧的,都能上山修炼,还能给家里分两石粮食。他们家儿子小石头,今年刚满八岁,被测出有“上等慧”,掌门亲自说,要收做亲传弟子。
“我们当时高兴疯了,觉得是天大的福气。”王妇人的声音抖得厉害,“三天前,我们高高兴兴把孩子送上了山,可当天晚上,和小石头一起上山的邻村娃,偷偷跑回来了,浑身是伤,说山上本不是教本事,是把孩子们关在黑屋子里,抽他们身上的什么气,好多娃都已经傻了,连爹娘都不认识了!”
她攥着长命锁,指节都发白了:“我们连夜去山上要人,他们说孩子在闭关,不让我们见,还把我们打了出来,警告我们不许乱说话,不然就以污蔑宗门的罪名,把我们抓起来。我男人不服气,昨天偷偷上山想找孩子,到现在都没回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蚋,满是绝望。
星泽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和他猜的分毫不差。清玄门就是用这种方式,光明正大地掳掠少年,掠夺他们的命序,给逆序盟的使者炼制逆序丹。这些百姓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把孩子送进了福地,实则是推进了。
“你放心。”星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十五之前,我会把小石头,还有所有被关的孩子,都带回来。”
王妇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先生,您……您说的是真的?”
“嗯。”星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废话,只问,“你知不知道,他们送孩子上山,走的是哪条路?正门还是后山?”
“后山!”王妇人立刻道,“跑回来的那个娃说,正门查得严,他们都是晚上用马车,从后山的小路送进去的,不走正门!每天亥时末,都会有马车从镇子西头的仓库出发,往山上去!”
星泽记下了。离十五,还有五天。亥时末,后山小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推到王妇人面前:“这个你拿着,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等我把孩子带回来。”
王妇人慌忙摆手,不肯接:“先生,我不能要您的钱!您肯帮我们救孩子,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拿着。”星泽把银子按在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躲起来,别被清玄门的人找到,不然孩子救出来,也没人接应。”
王妇人握着银子,眼泪又涌了上来,对着星泽深深鞠了一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反复说着“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星泽没再多留,转身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雾更浓了,天色已经擦黑,沿街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清玄门的弟子穿着青色道袍,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腰间挂着宗门腰牌,脸上带着倨傲的笑,路过的百姓都纷纷躬身行礼,眼里满是敬畏。
星泽的目光扫过那些弟子,清晰地感知到他们丹田处藏着的逆序气息,还有几缕微弱的少年命序残片。他们披着名门正派的皮,做的却是和逆序者一样的勾当。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客栈。
他要的是最偏的一间上房,挨着后山的方向,窗户正对着雾隐山。关上门,他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灯笼光,盘膝坐在床上,闭上了眼。
心序瞬间稳住,周遭的杂念像水一样退去。
他开始顺自己的心序。《序合道》里说,身序是基,心序是。身序控筋骨气血,心序控心念神魂,只有心序稳如磐石,才不会被戾气裹挟,不会被幻境迷惑,更不会像守序门的同门一样,被人悄无声息地篡改了秩序。
他的思绪里,闪过青溪镇痴傻的孩子,闪过落风岭逃难的百姓,闪过王妇人绝望的眼泪,闪过十年前守序门满门的焦尸,还有墙上那八个血字。
恨意像火一样,从心底窜了上来。
星泽的呼吸微微一乱,体内的气血瞬间翻涌起来。他立刻稳住心神,指尖抚过腰间的墨玉玉佩,一遍遍地顺自己的心序,把翻涌的戾气一点点压下去,让心念重新归于平静。
守序者,先守己心,再守天地。
他不能被恨意冲昏了头。清玄门水太深,逆序盟的使者就在山上,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孩子,还会把自己搭进去,更报不了十年的血仇。
一呼一吸间,他的心序越来越稳,像定在水里的石头,任凭水流冲刷,纹丝不动。对心序境的感悟,又深了一层。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中。窗外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灯笼光都看不见了。
星泽起身,把怀里的麦芽糖、令牌碎片和密信都贴身放好,紧了紧袖口的束带,推开窗户,身形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在客栈后的巷子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按照王妇人说的,朝着镇子西头的仓库而去。
雾太大了,周围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他把身序运转到极致,脚步轻得像风,连地上的积水都没踩出半点声响。刚靠近仓库,就听到了马车的轱辘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快点!把人都装上车!亥时末必须出发,耽误了使者大人的事,你们都担待不起!”
“管事的,今天这十二个娃,都是上等资质,使者大人肯定满意!”
“满意有什么用?最近跑了一个,掌门发了好大的火,今天路上都给我盯紧了,再出纰漏,都提头来见!”
星泽躲在仓库的围墙后,探身望去。就见三辆乌篷马车停在院子里,十几个被蒙着眼、堵着嘴的少年,被清玄门的弟子推搡着上了车,每个少年的身上,都带着微弱的、惊恐的命序波动。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持剑的弟子,还有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兜帽盖住了脸,身上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逆序气息,比李郎中、比落风岭那两个弟子,强了不止一倍。
是逆序盟的使者。
星泽的眼神一凛,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很快,少年们都被装上了车,马车的轱辘转动起来,朝着后山的方向驶去。黑袍使者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边,十几个弟子前后护送,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星泽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借着浓雾和路边的树木掩护,始终和车队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身序运转到极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缓,完美地融进了周遭的环境里。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雾越浓,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连虫鸣都听不到了。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车队终于停了下来,停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口,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都下来!快点!”
弟子们把少年们从马车上拽下来,推搡着进了山洞。黑袍使者翻身下马,对着守洞的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就转身朝着山洞旁边的一处院子走去,院子里亮着灯,隔着院墙,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带着血腥味的药味,还有无数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命序波动。
星泽躲在不远处的树后,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里本不是清玄门的山门,是后山的地牢。那些被掳来的少年,都被关在这里,当成了炼制逆序丹的药引。
等所有弟子都进了山洞,院子里也安静下来,星泽才悄无声息地滑下树,贴着岩壁,慢慢靠近山洞。
守在洞口的两个弟子,正靠在墙上闲聊,丝毫没察觉到危险靠近。
星泽身形一闪,瞬间到了两人面前。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指尖先动,全身骨骼依次扣合,骨序连动的劲气精准地打在两人的麻筋上,没有半分多余的力道。两个弟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晕了过去。
星泽伸手扶住他们,把他们拖到旁边的草丛里藏好,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他掀开遮着洞口的藤蔓,往里望去。山洞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是一间间用铁栅栏隔开的牢房,里面关着几十个少年,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有的蜷缩在角落里发抖,有的躺在地上,已经没了神智,命序波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星泽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指尖微微收紧。
他必须救这些孩子。
可他也清楚,山洞里至少有二十个清玄门的弟子,旁边的院子里,还有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逆序盟使者。硬闯,只会打草惊蛇,不仅救不了孩子,还会暴露自己。
星泽深吸一口气,稳住心序,慢慢退了出来,重新把藤蔓遮好。
他转身,朝着旁边的院子摸了过去。
先摸清这里的地形,摸清那个使者的实力,再找机会,把所有孩子都救出去。
夜风吹过,卷起浓雾,盖住了他玄色的身影。院子里的灯光,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猎物落网。
而星泽这把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猎物的咽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