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陈戈是被晒醒的。
阳光从窗户直直地照进来，落在脸上，又亮又烫。
他眯着眼坐起来，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屋，自己的床。
墙上的画还在。
那只银色的狼，在月光下仰头长啸。
陈戈看着它，想起了老韩。
昨天，老韩走进了戈壁深处。
去找他爷爷，去找那只银狼。
陈戈低头看了看床边——大灰不在。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爬起来，冲出屋子。
院子里，大灰正趴在阳光下，眯着眼，尾巴悠闲地扫着地上的土。
沙棘在旁边追一只老鼠，追得满院子跑，那老鼠东躲西藏，最后钻进了巨蜥挖的坑里。
沙棘趴在坑边，往里看，小眼睛里满是不甘。
巨蜥趴在西厢房旁边，一动不动，对身边发生的闹剧毫无兴趣。
马超蹲在院子中间，面前摆着三个碗，正在往碗里分肉。
看见陈戈出来，他抬起头。
“戈子，醒了？正好，开饭。”
陈戈走过去，蹲下来。
肉分了三份——大灰的最大份，沙棘的中份，巨蜥的也中份。
马超一边分一边念叨。
“大灰现在进化了，得吃好点。沙棘腿还没好利索，得多补补。巨蜥那家伙，一天不动也吃这么多......”
陈戈看着他，突然笑了。
马超愣了一下。
“笑啥？”
“没什么。”陈戈接过自己的那份——压缩饼和一小块肉，“就是觉得，你现在像个饲养员。”
马超脸黑了。
“，我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还不是为了你这些宝贝疙瘩？”
陈戈没理他，啃着压缩饼，看着院子里的三只战宠。
大灰吃肉，一口一条，嚼都不嚼就吞了。
沙棘抱着肉，小口小口地啃，时不时抬头看看四周，生怕被抢。
巨蜥连动都没动——它白天基本不动，晚上才活跃。
陈戈突然想起一件事。
“马超，你昨天说的那个......”
马超眼睛亮了。
“戈壁御兽基地？”
“对，那个，你再详细说说。”
马超来劲了，放下手里的肉，蹲到陈戈旁边。
“你看啊，咱们现在有啥？”
陈戈想了想。
“一个院子，三只战宠，你，我。”
马超摆摆手。
“不对！咱们有的是——独一无二的资源！”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大灰——啸月天狼！整个戈壁滩，不对，整个新疆，就这一只！”
“第二，沙棘——幻影妖狐！也是稀有品种！”
“第三，巨蜥——铁甲巨蜥！虽然现在只会趴着，但以后肯定有用！”
“第四，你——能和战宠沟通的人！”
“第五，我——虽然没啥本事，但能活能跑腿！”
陈戈看着他。
“然后呢？”
马超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然后，咱们可以做几件事——”
“第一，带人探险。乌市那些有钱人，天天想找，咱们带他们进戈壁，有大灰和沙棘在，安全得很，一人收个几千块，不过分吧？”
“第二，卖戈壁特产。陨石、奇石、肉苁蓉、锁阳——咱们知道地方，他们不知道，这就是信息差！”
“第三，拍视频。你那些经历，随便拍一拍，发抖音上，绝对火！”
“第四，收战宠。以后遇到新的，都收进来，队伍越来越大，名气越来越大！”
陈戈听着听着，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那你觉得，先从哪个开始？”
马超想了想。
“拍视频最快。手机你有吧？拍一段大灰，发出去，肯定有人看。”
陈戈掏出手机。
大灰正趴在那儿晒太阳，银色的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额头上那道月牙的印记若隐若现。
他打开相机，对准大灰。
大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戈按下拍摄键。
拍了十几秒，大灰打了个哈欠，趴下继续睡。
陈戈看了看视频——还行，能看清。
“然后呢？”
马超凑过来。
“然后发抖音啊！标题写——戈壁滩上捡到的狼，现在长这样了！”
陈戈犹豫了一下。
“发出去会不会有麻烦？”
“有什么麻烦？大灰现在有证，合法的！”
陈戈想了想，点了发布。
视频上传成功。
陈戈把手机收起来。
“行了，等结果吧。”
马超搓着手。
“等着火吧！”
---
下午的时候，陈戈去了一趟老韩的土房子。
门虚掩着，和昨天一样。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土炕，矮桌，木箱子，墙上空荡荡的。
老韩把那幅画给了陈戈，墙上只剩下一块发白的痕迹。
陈戈在屋里转了一圈。
木箱子里还有一些东西——几件旧衣服，一双破鞋子，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陈戈打开铁盒子。
里面有一沓发黄的照片，还有一些 handwritten 的笔记。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戈壁滩上，旁边蹲着一只银色的狼。
老韩的爷爷？
还有那只银狼？
陈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
“民国三十七年，和小银。”
民国三十七年。
一九四八年。
七十多年前。
陈戈看着照片上那只银狼，和墙上画里的一模一样。
它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两个人——一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都穿着旧式的衣服，站在那间土房子前面。
年轻的那个，像是刚才照片上的人。
中年的那个......
陈戈仔细看了看。
有点像老韩。
这是老韩的爷爷和老韩的父亲？
他把照片收好，翻开那些笔记。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但能认出来。
第一页写着——
“民国三十七年春，在戈壁深处遇一银狼，腿受伤，救之。自此相随，形影不离。”
“此狼通人性，懂人言，猎食时如猛虎，守夜时如忠犬。吾取名‘小银’。”
陈戈继续翻。
后面记的，都是那只银狼的事——
哪年哪月，小银救了谁。
哪年哪月，小银和狼群大战。
哪年哪月，小银生了小狼。
哪年哪月，小银老了。
最后一页，字迹颤抖，像是老人写的——
“小银去矣。葬于陨石坑深处，与那块白石头同眠。吾将绣其像，悬于墙上，相见。待吾去时，亦葬于彼处，与小银长相守。”
陈戈看着这些字，眼眶有点湿。
老韩的爷爷，最后也去了那个陨石坑。
和他的小银在一起。
老韩昨天，也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去找他们。
陈戈把照片和笔记小心地收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土房子。
然后，关上门，离开。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土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戈壁边缘。
以后，不会再有人住了。
但老韩和他爷爷，和他的小银，会在另一个地方，团聚。
---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马超正在院子里生火，看见陈戈回来，他腾地站起来。
“戈子！火了！”
陈戈愣了一下。
“啥？”
“火了！你发的那个视频！火了！”
陈戈掏出手机，打开抖音。
消息那里，红点密密麻麻。
点进去一看——
播放量：82万
点赞：4.7万
评论：2300
转发：890
陈戈愣住了。
马超在旁边手舞足蹈。
“我就说吧！肯定火！你看评论！”
陈戈点开评论。
“这狼是真的假的？”
“银色的狼？P的吧？”
“位置在哪？我要去看！”
“博主回一下，这狼卖不卖？”
“，额头上还有个月牙！”
“这是啸月天狼吗？小说里写的那个？”
陈戈一条条往下翻。
有人质疑，有人好奇，有人想买，有人想来看。
还有一条，让他愣住了——
“这狼我见过！那天在戈壁滩上，博主说是租的拍抖音的！”
陈戈想起来了。
是那天从戈壁滩回来，遇到的那个胖子。
他居然也刷到了。
马超凑过来。
“咋样咋样？有没有人想出价？”
陈戈摇头。
“没有问价的，都是想来看的。”
马超眼睛亮了。
“那就让他们来看啊！收费！”
陈戈看了他一眼。
“收费？收什么费？”
“门票啊！来咱们院子参观，一人收个五十块，不过分吧？”
陈戈想了想。
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乌市本地的。
陈戈接起来。
“喂？”
“请问是陈戈先生吗？”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是我。”
“你好你好，我是乌市文旅局的，我姓周。我们在抖音上看到你发的视频，那只银色的狼，是您养的吗？”
陈戈心里一紧。
又是林业局？不对，是文旅局？
“是我养的，有证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查过备案了。”周同志笑着说，“我们是想问问，您那只狼，能不能配合我们做一些文旅宣传？”
陈戈愣住了。
“文旅宣传？”
“对。咱们乌市不是一直在推戈壁旅游嘛，您那只狼要是能出镜，肯定能吸引很多人来。我们有经费的，会支付报酬。”
陈戈看了马超一眼。
马超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脸都快贴到手机上了。
“您方便面谈吗？明天我们派人过去，看看现场，聊一聊细节。”
陈戈想了想。
“行。”
挂了电话，马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文旅局！报酬！戈子，咱们要发了！”
陈戈甩开他的手。
“别高兴太早，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马超嘿嘿笑着。
“不管什么情况，肯定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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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戈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大灰趴在他脚边，银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沙棘缩成一团，睡得很沉。
巨蜥趴在西厢房旁边，一动不动。
马超在屋里算账，嘴里念念有词。
陈戈摸着大灰的头，想着今天的事。
视频火了。
文旅局找来了。
老韩的笔记和照片，还在他口袋里。
老韩的土房子，空了。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和昨晚一样。
但今晚，感觉不一样了。
陈戈轻声说。
“韩爷爷，您要是还在，就好了。”
大灰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陈戈低头看它。
“你说，咱们搞那个‘戈壁御兽基地’，能行吗？”
大灰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甩了甩尾巴。
像是在说：试试呗。
陈戈笑了。
“行，那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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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戈刚起床，院门就被敲响了。
马超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制服，挂着工作牌。
男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眼镜，笑眯眯的。
女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扎马尾，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好，请问是陈戈先生吗？我是文旅局的小周，昨天打过电话的。”
陈戈点点头。
“请进。”
两人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趴着的大灰。
小周眼睛都直了。
“这......这真是狼？”
“对。”
“银色的？”
“对。”
小周转过头，看着陈戈。
“我能靠近看看吗？”
陈戈点点头。
小周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大灰面前蹲下。
大灰看了他一眼，没动。
小周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我能摸一下吗？”
陈戈说：“它不咬人。”
小周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大灰的背。
“我......”他小声说，“真的，真的银色的......”
旁边的姑娘也凑过来，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
小周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陈先生，咱们直接说正事。”
陈戈点点头。
“我们文旅局最近在推一个，叫‘探秘戈壁·遇见新疆’，需要一些有特色的本地元素。您这只狼，太有特色了。”
他从姑娘手里接过文件夹，递给陈戈。
“这是我们初步的方案。想请您和您的狼，配合拍几条宣传片，在戈壁滩上取景。如果有条件的话，以后还可以做直播，带游客体验戈壁风光。”
陈戈翻了翻方案。
报酬那一栏，写着一个数字。
六位数。
他愣了一下。
马超凑过来一看，眼睛都直了。
小周笑着说。
“这只是初步预算，具体可以谈。您看方便吗？”
陈戈想了想。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当然，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小周递给他一张名片。
“那我们先告辞了。对了，能合个影吗？”
陈戈点点头。
小周和那姑娘蹲在大灰旁边，让马超帮忙拍了十几张。
临走的时候，小周回头说。
“陈先生，您这只狼，是个宝贝。好好养着，以后前途无量。”
院门关上了。
马超一把抓住陈戈的胳膊。
“六位数！戈子！六位数！”
陈戈甩开他。
“还没定呢。”
“肯定能定！他们那么想要！”
陈戈看着手里那张名片。
文旅局。
宣传片。
六位数。
他低头看大灰。
大灰也看着他。
陈戈蹲下来，摸着它的头。
“你愿意吗？”
大灰甩了甩尾巴。
【情绪感知：大灰当前情绪为“无所谓+信任”】
陈戈笑了。
“那就试试。”
---
傍晚的时候，陈戈又去了老韩的土房子。
他想再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
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
陈戈在屋里转了一圈，突然发现，土炕的角落里，有一本东西。
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一本记。
老韩的记。
陈戈翻开第一页——
“而今五十余，唯吾一人守此屋。”
“每看小银之画，想祖父之言。彼言，待有缘人。吾不知有缘人何时来，唯等之。”
“今又见狼群过，其中一只银色小狼，酷似小银。吾心动，欲追，然其已远。”
“吾想，有缘人或在彼处。”
陈戈一页页翻下去。
老韩的记，记了三十多年。
从五十岁，写到八十多岁。
每一页，都有那只银狼的影子。
每一页，都在等那个“有缘人”。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抖得厉害——
“今有一后生来，携一银色之狼。吾见之，泪下。此狼与吾之小银，一模一样。”
“彼入戈壁深处，见小银。小银将传承予彼狼，而后去矣。”
“吾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明，吾将去矣。寻吾祖父，寻吾小银。”
“此生无憾。”
陈戈合上记，眼眶湿了。
他把记小心地收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走出土房子，关上门。
站在院子里，他看着远处的戈壁。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橙红。
老韩走进的那个方向，金光闪闪。
陈戈轻声说。
“韩爷爷，您等到了。”
大灰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长嚎。
那声音在戈壁滩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远处，有狼群回应。
一声，两声，无数声。
像是在送行。
像是在致敬。
像是在说——
再见。
---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超正在院子里生火，看见陈戈回来，他站起来。
“戈子，去哪儿了？”
陈戈没说话，走进东厢房。
他把老韩的记和照片，放在那幅画的下面。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画里那只银色的狼，在月光下仰头长啸。
陈戈轻声说。
“韩爷爷去找你们了。”
画当然不会回答。
但陈戈觉得，那只银狼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他走出东厢房，坐在院子里。
大灰趴在他脚边。
沙棘缩在他另一边。
巨蜥趴在西厢房旁边。
马超端着两碗面过来，递给他一碗。
“戈子，吃面。”
陈戈接过面，吃了一口。
热乎乎的，咸淡刚好。
他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和昨天一样。
但今晚，感觉不一样了。
老韩走了。
但他留下了记，留下了照片，留下了那幅画。
留下了等了一辈子的故事。
陈戈靠着大灰，吃着面，看着月亮。
突然想起老韩记里的一句话——
“吾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他轻声说。
“韩爷爷，我也等到了。”
大灰舔了舔他的手。
沙棘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巨蜥一动不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马超在旁边絮叨着明天的事。
陈戈笑了。
这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