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前往青州城的消息,林墨没有瞒着镇上的百姓。
出发前的一晚,破屋的门槛,差点被前来送行的百姓踏破。
从天黑到深夜,不断有人提着东西过来,有刚蒸好的馒头、烙饼,有晒好的腊肉、腌菜,有镇上郎中亲手熬制的伤药、补药,有大娘们亲手纳的棉鞋、棉袄,还有孩子们攒了很久的糖块,小心翼翼地塞到他手里,红着脸说“林哥哥,给你吃”。
林墨推辞不过,只能一一收下。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却是百姓们最真诚的心意,是他在青牛镇十几年,第一次感受到的,家的温暖。
张大山带着几个猎户,在破屋里坐了半宿,闷着头抽烟,最后憋出一句:“林小郎君,青州城人生地不熟,李坤那狗官又没安好心,我们哥几个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把手,就算是拼命,我们也能护着你!”
“不用。”林墨摇了摇头,给几人倒了杯热水,语气平静却坚定,“青牛镇需要你们守着。我此去青州,是查案,不是去拼命,有苏大人帮忙,不会有事的。等我把案子查清楚,一定会回来看大家。”
他知道,张大山几人是真心想帮他,可青州城龙潭虎,李坤一手遮天,他们去了,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陷入危险,甚至会被李坤拿来当人质,要挟他。他不能让这些信任他的百姓,陷入险境。
张大山几人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红着眼说:“那你一定要保重自己,要是受了委屈,就回青牛镇,我们全镇人,永远站在你这边!”
夜深了,百姓们都走了,破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墨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爹娘的灵位前,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两具白骨,就像过去十年里,每天做的那样。
“爹,娘,我要去青州城了。”他轻声说着,指尖抚过白骨上的纹路,“当年害死你们的元凶李坤,就在青州城,我一定会查相,给你们翻案昭雪。等我了结了所有事,就回来陪你们。”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着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收拾好了行装,最重要的,是刘秀才密室里搜出来的密信、卷宗,还有那卷大命轮崩碎的残卷,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验尸箱的夹层里,贴身带着。那柄陪了他十年的验尸刀,依旧别在腰上,还有那块墨色玉佩,贴身戴着,一刻也不离身。
第二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墨就背着验尸箱,走出了破屋。
他以为会安安静静地出发,可刚走到镇口,就愣住了。
青牛镇的百姓,几乎全来了。
上千口人,密密麻麻地站在镇口的雪地里,站在那块功德碑旁,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吵闹,只是看着他走过来的方向,眼里满是不舍。
看到林墨的身影,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直通到镇外的路口。
“林恩人。”老更夫李大爷拄着铜锣,走到林墨面前,把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包,递到了他手里,“这是我们全镇百姓,给你写的万民折,上面按了全镇1237户人家的手印。要是在青州城受了委屈,遇到了难处,就拿出这万民折,我们青牛镇所有百姓,就算是拼了命,也会站在你这边,万死不辞!”
林墨接过红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长长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红手印,按满了整张纸,每一个手印,都代表着一户百姓的信任,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大家。”
“林恩人,一路保重!”
“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我们在青牛镇,等你回来!”
百姓们纷纷喊了起来,有大娘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孩子们挥着小手,喊着“林哥哥再见”。
林墨对着全镇百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苏清寒带着六个执命卫,已经在路口等着他了。看到他过来,苏清寒递过来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是玄铁打造的,正面刻着执命监的标志,背面刻着一个“黑”字,还有他的名字。
“这是执命监黑铁执命卫的临时令牌。”苏清寒看着他,语气郑重,“执命监按修为和功绩,分五个等级:黑铁、青铜、白银、黄金、紫金,对应安命、断命、改命、封命、破命五大境界。你破获了青牛镇天窃分舵大案,功绩足够,我以青州分部银锣的身份,给你申请了临时令牌,有了这个令牌,你就是执命监的正式一员,在青州境内,有查案、缉拿邪修的权限,州府县衙,都要配合你。”
林墨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心里清楚,这块令牌,不仅是一个身份,更是一道符,也是一道催命符。有了它,他能名正言顺地进入执命监青州分部,查当年的案子,可也把他彻底暴露在了李坤的眼皮底下,再也没有半分退路。
“谢谢。”林墨把令牌贴身收好,翻身上马。
“出发。”苏清寒一声令下,一行人调转马头,朝着青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青牛镇越来越远,镇口的百姓,还站在雪地里,挥着手,那块功德碑,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视线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方的风雪,眼神坚定。
青牛镇,是他的起点,却不是他的终点。
青州城,才是他的战场。
从青牛镇到青州城,快马加鞭也要走三天。一行人一路西行,路上没有耽搁,晓行夜宿,苏清寒一路都在给林墨讲青州城的情况,讲李坤的背景。
李坤,今年五十八岁,修为已到封命境圆满,在执命监青州分部当了十二年总管,整个青州的执命监,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势力深蒂固,和青州知府、驻军将领,都有很深的勾结,在青州地面上,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当年我师父的案子,李坤是主审官,所有的罪证,都是他一手整理,一手上报的。”苏清寒的语气里满是恨意,“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他,可他做事滴水不漏,我本找不到任何证据,反而好几次被他打压,差点丢了银锣的职位。这次去青州城,你一定要小心,他肯定已经布好了局,等着我们往里跳。”
“我知道。”林墨点了点头,眼神平静,“他想我,我也想找他,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他从来没怕过。
从他知道父母的死因开始,就没想过退缩。哪怕李坤是封命境圆满的强者,哪怕他一手遮天,他林墨也敢闯一闯这龙潭虎。
当晚,一行人赶到了位于青牛镇和青州城中间的龙门驿站。
驿站不大,是官道上专供往来官员、客商歇脚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全是荒山,风雪很大,天刚黑,就看不到半个人影了。
苏清寒安排好了房间,六个执命卫轮流守夜,警惕性拉满。一路过来,她总觉得不对劲,李坤既然已经给林墨发了手令,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这条路,绝对不会太平。
林墨住进了最里间的屋子,关上房门,盘膝坐在床上,神魂沉入命轮盘,把周围三里内的动静,勘测得一清二楚。
驿站里的住客、掌柜、伙计,守夜的执命卫,驿站外的风雪、山林,每一丝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一开始,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子时,风雪最盛的时候。
神魂里的周天命轮盘,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了尖锐的预警!
【警告!检测到十二名断命境修为刺客,正从四面八方向驿站包围,目标:林墨!意锁定!】
林墨瞬间睁开眼睛,眼底寒光一闪。
来了。
几乎是同时,驿站的门窗,瞬间被撞碎!十几道黑色的身影,像鬼魅一样冲了进来,手里的长刀淬了毒,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奔林墨的床榻劈了过来!
出手就是招,没有半分留手,显然是抱着必之心来的!
“找死!”
隔壁的苏清寒瞬间反应过来,一声厉喝,直刀出鞘,暖金色的刀光瞬间暴涨,迎上了冲在最前面的刺客。六个执命卫也瞬间拔刀,和刺客战在了一起。
林墨坐在床榻上,没有动。
神魂里的命轮盘飞速转动,十二个刺客的修为、破绽、进攻路线,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十二个刺客,全是断命境入品的修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手。
他脚尖一点,身形一闪,避开了劈过来的长刀,指尖萦绕起断命术的紫金光芒,对着刺客的丹田,遥遥一点。
安命境圆满的实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断命术精准地命中了刺客的命核破绽,那刺客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瞬间瘪下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不过短短一息,就斩了一名断命境刺客!
苏清寒看到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赞叹。安命境圆满,越阶斩断命境入品,一招毙命,就算是当年的林正宏,在这个年纪,也未必能做到。
客栈里的打斗越来越激烈,刺客虽然人数多,可苏清寒是封命境强者,林墨的勘破能力,更是刺客的克星,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十二个刺客,就被斩了十一个,只剩下最后一个领头的刺客,被苏清寒一刀挑飞了武器,踩在了地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苏清寒厉声喝道,刀架在了刺客的脖子上。
那刺客脸上蒙着黑布,眼里满是狠戾,突然咧嘴一笑,就要咬碎嘴里的毒药自尽。
林墨眼疾手快,指尖一弹,一道命元飞出去,精准地打在了刺客的下巴上,卸掉了他的下巴,让他咬不到毒药。
他蹲下身,伸手扯开了刺客的衣襟。
刺客的腰间,挂着一块制式腰牌,上面刻着执命监青州分部的标志,还有一个清晰的“李”字。
是李坤派来的人!
苏清寒看到腰牌,脸色瞬间铁青,眼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早就料到李坤会动手,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大胆,敢在官道上,动用执命监的人手,截朝廷命官和执命卫!
林墨拿着那块腰牌,指尖微微用力,腰牌瞬间被捏成了碎片。
他抬起头,看向青州城的方向,眼底的寒意,比漫天的风雪还要刺骨。
李坤的机,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青州城的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可他,从来不怕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