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0:21  |  所属小说: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我记得那只蜻蜓落在那株狗尾巴草上。

是那种很细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被压弯了,晃晃悠悠的,随时要断的样子。蜻蜓的翅膀薄得透光,在下午的太阳底下,能看见上面细密的脉络,像一片会呼吸的玻璃。

我趴在草丛里,不敢动。

那年我五岁。五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耐心,但那天下午,我好像突然就懂了。我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那大概是一辈子那么长。草叶子扎在胳膊上,痒痒的。有蚂蚁从我手背上爬过去,我没敢动。太阳晒着后脑勺,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腌得生疼,我也没敢动。

我就那么趴着,盯着那只蜻蜓。

它是红色的。不是那种正红,是偏一点橙的红,像天快黑了的时候还剩在山头上的那点太阳。翅膀是透明的,但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红,像被人用最细的笔描过。它落在那狗尾巴草上,一会儿把翅膀并拢,一会儿又张开,并拢,张开,慢悠悠的,像在晒太阳,又像在喘气。

我手里攥着一个网兜。

那个网兜是我爸用旧蚊帐给我做的。找一竹竿,用铁丝弯个圈,把蚊帐缝上去,就成了。我爸手巧,做什么像什么。那个网兜做得特别周正,圈是圆的,兜是深的,举起来轻轻一兜,什么东西都能兜住。我妈说,你爸小时候就喜欢逮蜻蜓,现在给你做网兜,正好。

但那只蜻蜓,我不想用网兜兜它。

我就想用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用网兜太容易了,不够本事。可能是觉得网兜会把它的翅膀弄坏。可能是觉得用手逮住的,才是自己的。五岁的孩子想不了那么多,但五岁的孩子有直觉。那天我的直觉就是,得用手,不能用网兜。

所以我没动那个网兜,就把它扔在旁边,自己趴着,伸着手,一点一点往前挪。

那只蜻蜓好像知道我在靠近。它抖了抖翅膀,又落定了。它可能觉得我威胁不大。五岁的孩子,还没一只猫大,趴在那里,跟一团泥巴差不多。它可能没把我当回事。

也可能是它在等我。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那天下午,那只蜻蜓是不是故意的。它明明可以飞走的,蜻蜓飞得多快啊,一眨眼就没影了。但它没有。它就那么落在那狗尾巴草上,一会儿并拢翅膀,一会儿张开,等了我整整一个下午。

我终于挪到了足够近的地方。

近到我能看清它的眼睛。蜻蜓的眼睛是绿的,很大,分成一格一格的,像那种彩色玻璃球。它看着我,用那一格格的眼睛看着我,我甚至能在那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一个趴在地上的小孩,满脸是汗,眼睛瞪得溜圆。

我伸出手,屏住呼吸,一点一点靠近。

手指离它的翅膀还有一圈的时候,它动了动。我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手停在空中,不敢再往前。它也停了,翅膀并拢,就那么看着我。

我们对峙着,谁也没动。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那狗尾巴草晃了晃,有风。蜻蜓跟着晃了晃,但没飞。我也没动,手就那么悬着,酸了也不敢放下来。

后来我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专注的时刻。五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但那天下午,我专注得像一只猫,像一头豹子,像一个真正的猎手。

然后我出手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可能是手的本能比脑子快。我甚至没来得及想“就是现在”,手就已经伸出去了。拇指和食指合拢的时候,我感觉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在指尖挣扎,薄薄的,轻轻的,像捏住了一小片会动的云。

我逮住了。

我逮住了那只蜻蜓。

我把它举到眼前,忘了手心还在发抖。它就那么被我捏着,翅膀还在扑腾,但扑腾不开。我的拇指按着它的腹部,食指按着它的头,它整个被我攥在手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眼睛。

它的眼睛还在看我。

用那两个一格一格的绿眼睛看我。我看不懂它在看什么。是害怕?是愤怒?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五岁的孩子,连自己的情绪都搞不明白,哪能看懂蜻蜓的。

但我记得那个眼神。

后来很多年,我偶尔会梦见那个眼神。两个一格一个的绿眼睛,隔着薄薄的空气,就那么看着我。不眨,不动,就那么看着。

我把手举得更高,对着太阳看。

阳光从指缝里漏下来,把蜻蜓的翅膀照成透明的。我能看清翅膀上的每一脉络,像地图上的河流,细细密密的,从部一直延伸到边缘。它的肚子是橙红色的,一节一节的,在我拇指下面微微地动。它的六条腿蜷着,偶尔蹬一下,蹬在我手指上,痒痒的。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那狗尾巴草是我的。那片草丛是我的。那个下午的太阳是我的。那只蜻蜓,那只我花了整整一下午才逮住的蜻蜓,它也是我的。

我攥着它,从草丛里爬起来,往家跑。

“妈——妈——你看我逮着什么了——”

我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我喊,回过头来,看见我举着手跑过来,满身是土,脸上糊着汗和泥,笑得嘴都合不拢。

“逮着什么了?”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弯下腰来看我。

我把手举到她眼前,慢慢张开一点缝,让她往里看。

“哎呀,蜻蜓。”我妈笑了,“红蜻蜓,真好看。哪儿逮的?”

“那边,”我往后指了指,“草丛里,我趴了一下午,用手逮的。”

“用手逮的?”我妈有点惊讶,“你用手逮着蜻蜓了?”

我使劲点头,点得脑袋都要掉下来。

我妈又低下头看那只蜻蜓,看了一会儿,说:“它好像不太动了。”

我低头一看,是,那只蜻蜓不扑腾了。它的翅膀还张着,但不再抖动。它的腿蜷着,不再蹬。只有肚子还在微微地起伏,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它是不是累了?”我问。

我妈没说话。她看着我,又看看那只蜻蜓,过了一会儿,说:“可能吧。你放它歇一会儿?”

“不放,”我把手又攥紧了,“放了就飞走了。”

“飞走了再逮一只。”

“不,就要这只。”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继续收她的衣服去了。

我拿着那只蜻蜓,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一会儿凑到眼前看它的眼睛,一会儿拿给鸡看,鸡吓得跑开了。我就那么举着它,走来走去,舍不得撒手。

后来天快黑了,我妈喊我进屋吃饭。我进屋,手里还攥着那只蜻蜓。我妈让我洗手,我说洗完手蜻蜓就飞了。我妈说那你把蜻蜓放外面。我说不放,放了就找不着了。

我就那么攥着它,坐到饭桌前。

我爸下班回来了,看见我手里攥着东西,问:“什么宝贝,吃饭也不撒手?”

我把手举给他看。

我爸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没说话。

“怎么了?”我妈问。

我爸没回答,又低下头看那只蜻蜓,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吃饭吧。”

我把手放下来,继续攥着,另一只手拿筷子吃饭。那只蜻蜓就在我手心里,我能感觉到它的肚子还在动,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吃完饭,我困了。我妈让我去睡觉,我躺到床上,还是攥着那只蜻蜓。我妈说,你松手吧,攥着怎么睡。我说不松,松了就飞了。我妈说,飞了就飞了,明天再逮一只。我说不要,就要这只。

我妈没办法,由着我去了。

我就那么攥着那只蜻蜓,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心里空了。

我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手心有一点黏,有一点黑,是蜻蜓的腿蹭的。但蜻蜓没了。

我翻来覆去地找。床上没有,枕头底下没有,被窝里没有,地上也没有。我把整个床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有。

“妈——”我开始喊。

我妈从外头进来,问怎么了。

“蜻蜓呢?”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蜻蜓呢?”我又问,声音已经开始抖。

“死了。”我妈说。

“死了?”

“嗯。我早上来看你,你手心里就剩一只死蜻蜓了。我扔了。”

死了。

这两个字我听懂了。比三岁那年听懂“化了”的时候,又懂了一点。死了就是没有了,就是再也不会动了,就是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坐在床上,没有哭。

三岁那年丢了棒棒糖,我是哭了的,哭得撕心裂肺的。但五岁这年,丢了那只蜻蜓,我没哭。我就那么坐着,看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

我妈在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后来我问我妈:“它怎么死的?”

“可能是被你攥死的。”我妈说,“蜻蜓不能一直攥着,得让它喘气。”

被我攥死的。

我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就是这只手,昨天下午趴了一下午,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下子出手,逮住了那只蜻蜓。就是这只手,举着它给妈妈看,给鸡看,对着太阳看。就是这只手,吃饭的时候攥着它,睡觉的时候攥着它,一夜没松。

就是这只手,把它攥死的。

我不知道什么叫后悔。五岁的孩子还不懂这个词。但那天早上,我好像模模糊糊地明白了,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改不回来。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只蜻蜓。记得它落在那狗尾巴草上的样子,记得它薄得透明的翅膀,记得它一格一格的绿眼睛。也记得那天早上醒来,手心里空落落的感觉。

我后来再也没有逮过蜻蜓。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又逮着,又攥着,又攥死。我怕那种醒来手心里空落落的感觉。

但我还是会看蜻蜓。夏天的时候,傍晚的时候,草丛边,水塘边,总有蜻蜓在飞。红的,黄的,蓝的,灰的,落在草叶上,落在荷尖上,落在电线杆上。我就站在旁边看,看它们并拢翅膀,张开翅膀,晒太阳,喘气。看着看着,就想伸手。

但我不伸手。

我就那么看着。

有时候会有小孩从旁边跑过去,举着网兜,喊着“逮蜻蜓喽”。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跑远,看着他们举着网兜追,看着他们一无所获或者满载而归。看着看着,就会想起五岁那年那个下午,我自己趴在草丛里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失去。我只知道得到。得到那只蜻蜓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我没想过,得到的那一刻,就是失去的开始。

后来长大了,读了一首诗,里面有句话:一旦你拥有什么,你就被什么拥有。

我想起那只蜻蜓。我拥有它的时候,它也拥有我。我把它攥在手心里,它也把我攥在那个下巴里。我得到了它,也失去了它。得到和失去,原来是一回事。

五岁那年,我花了整整一下午,逮住的那只蜻蜓,那一刻,它好像是最重要的。

后来它死了。

被我攥死的。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以为那是拥有。其实那是死。

很多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一天傍晚,我看见她蹲在草丛边,一动不动。我走过去,发现她在看一只蜻蜓。那只蜻蜓落在一株狗尾巴草上,红红的,翅膀薄得透明,跟我小时候那只一模一样。

她回过头来,把手指竖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

我点点头,没说话,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我也看了很久。太阳慢慢落下去,那株狗尾巴草慢慢变成黑色的剪影,那只蜻蜓还在那儿,没飞。

后来她慢慢伸出手,一点一点靠近。我看着她的手,小小的,肉肉的,手指微微地抖。

她在学我。学我小时候的样子。但她不知道,她只是在学一个她自己没见过的人。那个人,是五岁的我。

她的手靠近了蜻蜓。更近了。更近了。马上就要碰到了。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手悬在空中,离那只蜻蜓只有一拳的距离。她就那么停着,不动。蜻蜓也不动。一人一虫,就那么对峙着,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她把手指收回来了。

她回过头,看着我,说:“我不逮它。”

“为什么?”我问。

“逮住了就死了。”她说。

我愣住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我自己想的。”

她转身往家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我喊:“让它活着多好,明天还能来看它。”

然后她就跑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株狗尾巴草,看着那只还在原地的红蜻蜓。天快黑了,那点红慢慢融进暮色里,变成一点模糊的影子。

然后它飞走了。

我看着它飞远,飞过草丛,飞过池塘,飞过那棵老槐树,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

我想起五岁那年,我趴了一下午,逮住的那只蜻蜓。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攥着它睡觉,以为它永远是我的。

我想起第二天早上,手心里空落落的感觉。

我想起我妈说,被你攥死的。

我想起我后来再也没有逮过蜻蜓。

我还想起,我女儿刚才说的那句话:让它活着多好,明天还能来看它。

五岁那年,我不知道这个道理。

五岁那年,我只知道,想要的就要得到,得到的就要攥住,攥住了就是我的。

五岁那年,我不知道,攥住了,就是失去。

那天傍晚,我站在草丛边,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直到我妈——不,是孩子她——在院子里喊我吃饭。

“嘛呢?站那儿发什么呆?”

“没嘛。”我说,“就来。”

我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蜻蜓当然已经不在了。飞走了。明天也不一定会来。但我好像看见它了,就落在那株狗尾巴草上,翅膀薄薄的,在最后的余晖里透出光来。

五岁那年,我逮住的那只蜻蜓,大概也是这个颜色吧。

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我记得我趴了一下午。我记得我出手的那一刻,手比脑子快。我记得把它举到眼前的时候,它的眼睛在看我。

我记得。

我都记得。

包括后来忘了的那些。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女儿坐在我旁边,忽然问:“爸爸,你小时候逮过蜻蜓吗?”

我愣了一下。

“逮过。”我说。

“逮着了吗?”

“逮着了。”

“然后呢?”

我想了想,说:“然后它就死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小声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别逮了。”

“好。”我说,“不逮了。”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又低头吃饭去了。

我也低头吃饭。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有蟋蟀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我想起五岁那年,那个晚上,我也是这样坐在饭桌前吃饭。那时候,我妈还年轻,我爸也还年轻。那时候,我以为那只蜻蜓最重要。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遗憾。

现在我知道了。

遗憾就是,你终于明白该怎么做了,但已经没有机会再做。

遗憾就是,你终于想通了一个道理,但想通的时候,已经晚了。

遗憾就是,那只蜻蜓,你再也没有机会,换一种方式去爱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那只蜻蜓,一格一格的绿眼睛,薄得透明的翅膀,还有那天早上醒来,手心里空落落的感觉。

我想,五岁那年,如果我知道它会死,我还会逮它吗?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可能还是会吧。五岁的孩子,哪管得了那么多。想要就是想要,逮住就是逮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但后来就不一样了。

后来就知道了,想要的东西不一定都要得到,得到了也不一定都要攥住,攥住了也不一定就是你的。

后来就知道了,有些东西,让它活着,比让它属于你,更重要。

后来就知道了,明天还能来看它,比今天攥在手心里,更好。

但知道这些的时候,那只蜻蜓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知道这些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五岁了。

不是五岁,就不会再为了一个东西趴一下午。不是五岁,就不会再那么专注、那么执着、那么不计后果。不是五岁,就不会再相信,只要伸出手,就能逮住想要的一切。

不是五岁,就不会再那么勇敢。

那天晚上,我女儿睡在我隔壁。我听见她在梦里嘟囔了什么,听不清。可能是梦到那只蜻蜓了吧。也可能是梦到别的什么。五岁的孩子,梦里什么都有。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上班,还要还房贷,还要过这说不上重要也说不上不重要的子。

但今天就这样吧。

今天,就让我再想想那只蜻蜓。

就想想。

红的。

那时候,是真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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