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砚是被一只茶盏砸醒的。
准确地说,是茶盏先砸在门框上,哐当一声碎成八瓣,其中一瓣极有事业心,飞过半个屋子,精准蹦到他额头上,给了他这个现代社畜一个跨时空的见面礼。
“少爷!少爷您可算醒了!”
“外头又来人了,堵着大门不肯走,说今再不还银子,就把咱们府门口当集市摆了!”
“账房那边也在催,库房钥匙找不见了,二门上的婆子都快哭晕过去了!”
“还有苏家……苏家那边听说今——”
“闭嘴。”
沈砚捂着脑袋坐起身,第一反应是自己昨晚加班改方案猝死了,第二反应是公司终于疯到派人追到梦里催款,第三反应才是——不对,这屋子里的摆设怎么比他银行卡余额还空?
雕花床榻是好的,帐幔却歪歪斜斜挂着一半。屏风倒了,花瓶碎了,案几少了个角,连墙上本该挂字画的位置都只剩一圈发白的痕迹,像是被人连夜扒了皮。屋里站着四五个下人,个个脸色发青,像刚参加完自己主子的头七。
而更糟的是,下一瞬,无数陌生记忆挟着宿醉般的胀痛,硬生生灌进了脑子里。
大宁。
京城。
勋贵沈家。
他也叫沈砚,还是沈家嫡子,亲爹沈廷山位高权重的将军,手里握着实打实的西南兵权,放在京城勋贵圈里,属于跺跺脚都能让半条街酒楼先把账本藏起来的人物。
按理说,这配置开局应该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没事写两句“天凉王破”。
可惜原主是个天赋异禀的败家子。
斗鸡走马,花楼争风,赌坊撒银,诗文不通还偏爱附庸风雅,最要命的是脑子不太好使,别人三句一捧,他恨不得把祖宗牌位都拿去典当换面子。几天前更是为了跟人争一个花魁,发疯似地砸钱,把屋里能卖的值钱物件几乎倒腾了个遍。如今债主堵门,退婚上门,亲爹震怒,全京城等着看笑话。
沈砚沉默了。
穿越这种事,他不是没看过。
但别人穿越,不是醒掌天下权,就是醉卧美人膝。怎么轮到他,成了“一睁眼先看欠条,二睁眼准备挨打”的副本?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闹。
“让姓沈的小子出来!”
“欠了银子装死是吧?”
“沈家家大业大,总不至于赖我们这点血汗钱!”
“少爷,怎么办啊?”一个圆脸小厮跪在床前,眼泪鼻涕快糊成一张饼,“门口有绸缎铺的,有酒楼的,还有千金楼的人。千金楼那几个最凶,说您若再不见他们,就拆了咱们府门上的匾!”
沈砚瞥了他一眼,从记忆里扒拉出名字。
常福,原主身边的贴身小厮,机灵是真机灵,胆小也是真胆小。
“拆匾?”沈砚揉着额头,下床穿靴,“他们口气不小,知道那匾谁题的吗?”
常福一愣,“先帝……”
“那他们还敢拆?”沈砚叹了口气,“看来是真想用命要账,敬业得我都感动了。”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像是没听懂自家少爷怎么这时候还能说怪话。
沈砚站起身,脚下踩到一卷散开的账单,低头扫了一眼。上头墨迹潦草,欠款名目密密麻麻,什么上等云锦、琼花酿、金丝楠木屏、南珠头面……看着像是一个纨绔把“人傻钱多速来”几个字刻脑门上了。
他顺手捡起来,又从地上翻出几张零碎纸据。脑子里残留着原主一些模糊印象,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有几笔金额大得离谱,完全超出原主平消费习惯。还有两张期竟前后颠倒,一张说三前赊的酒,另一张却是五前结的尾款,跟见鬼了似的。
沈砚眯了眯眼。
原主蠢归蠢,烂归烂,但这堆账未免烂得太整齐了,像有人特意把他往死里埋。
“少爷,您别看了,老爷若知道您还惦记这些,怕是要打断腿。”常福哭丧着脸,“现在最要紧的是外头那些人啊。”
“慌什么。”沈砚把欠据卷成一筒,敲了敲手心,“人家是来要钱的,不是来奔丧的。只要我没真死,他们总得先听我放两句屁。”
常福眼睛都直了。
以前少爷混账归混账,可这种又刻薄又镇定的劲儿,还真没见过。
沈砚也没工夫解释自己已经换了芯子。他快步走到门边,顺手把歪倒的屏风扶了一把,没扶起来,索性放弃,推门出去。
一路往外,院子里的狼藉更扎眼。
廊下原本挂着的玉鸟笼没了,石桌上少了套白瓷茶具,连院角摆着充门面的两盆老松都不见踪影,只剩两个空盆孤零零搁着,像被薅秃了毛的鸡。
败家子三个字,原来还能写成立体版。
越往前院走,吵闹声越大。等到了府门附近,只见十几个人堵在外头,叫嚷得热火朝天。前头站着两个商铺掌柜模样的人,后面混着几个粗壮汉子,袖口扎得紧,一看就不是善茬。门房缩着脖子守在门内,表情像下一刻就要择主而逃。
“哟,都在呢。”沈砚掀了掀眼皮,迈过门槛,站定在影壁前,“排场不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我成亲,诸位赶着来吃席。”
门外顿时静了一瞬。
有人显然没料到,这位传闻里一喝多就撒泼、一被催债就躲床底的沈家少爷,今天居然真敢露面。
一个瘦掌柜先反应过来,冷笑道:“沈公子可算醒了。小号的绸料钱,您总该给个说法吧?”
另一人立刻接上:“还有醉仙楼的酒账!您上月包了雅间,说记在府上,至今一文未还!”
“记在府上?”沈砚挑眉,“谁准你记的?”
那掌柜噎了一下,“自然是公子您亲口……”
“我亲口说的多了。”沈砚慢悠悠道,“我喝醉时还说过要摘月亮,你怎么不去搭梯子?”
门里几个下人差点没忍住抬头看他。
门外也被这话堵得一滞,随即有人恼羞成怒:“沈公子这意思,是想赖账?”
“赖账太难听。”沈砚倚着门边,懒洋洋地笑,“我这是替你们分分类。真账,假账,浑水摸鱼的账,趁火打劫的账。你们一窝蜂堵过来,声音比菜市口还大,倒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头有鬼。”
这话一落,前排几个人神色顿时有了细微变化。
尤其是后头一个穿褐衣的中年人,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沈砚看在眼里,心里更有数了。
这时候,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往前一步,肩膀几乎把旁边掌柜都挤开,语气阴沉:“沈公子,别跟我们玩嘴皮子。千金楼的欠据白纸黑字,按了手印。今要么还钱,要么跟我们走一趟。”
千金楼。
沈砚脑中迅速翻出记忆。京城里有名的赌坊,放债、做局、收账一条龙,背后显然还有靠山。原主在那里输了不少,输得上头时,别说银子,脸都能一起押上。
“跟你们走?”沈砚打量他一眼,“怎么,千金楼如今还兼做接生婆?我一个,跟你走算哪门子规矩。”
门里几个家丁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那壮汉脸色一黑,拳头捏得咔咔响。
“不过话说回来,”沈砚忽然把手里那卷欠据一扬,“欠据我刚瞧了两眼,有意思得很。有人三前给我送酒,五前先结尾款;有人一匹普通云锦,卖得比宫里赏绸还贵;还有人连我的签押都学得七扭八歪,像只鸡爪子沾了墨蹦上去踩的。诸位来讨债前,至少先把戏本对一对吧?”
这一回,外头是真静了。
有两个掌柜下意识互看一眼。
沈砚心里冷笑。
原主确实名声臭,可臭名声有个坏处,也有个好处。坏处是人人都觉得他不成器。好处是但凡他突然长了脑子,别人第一反应不是防备,而是发愣。
“你少胡搅蛮缠!”那瘦掌柜色厉内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没说不还。”沈砚道,“我只说,真的认,假的滚。谁若再拿来路不明的单子往沈府门口贴,回头我就请京兆府的人来替你们认字。怎么,敢不敢?”
敢不敢?
当然未必敢。
若只是寻常商户,真闹进官府,未必占得着便宜。若背后有人指使,那就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轻易露底。
果然,叫得最凶的几个人反倒不吭声了。
沈砚趁热打铁,继续装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账样:“都堵在这儿做什么?我沈家这么大门脸,还能长腿跑了?真有欠的,拿清楚单子,一笔笔算。没凭据的,趁早散了,省得待会儿苏家的人来了,看见你们这阵仗,还以为是来给我送嫁妆的。”
“苏家”两个字一出,门外立刻又躁动起来。
常福在后头小声抽气,苦着脸道:“少爷,您怎么还提这个……”
沈砚当然要提。
刚才他从下人惊慌失措的话里已经拼出来了,今天不只是债主堵门,还是苏家准备上门退婚的子。
婚约对象是苏家嫡女苏清漪,京城里有名的才女。一个是诗书门第教出来的清贵闺秀,一个是臭名远扬的勋贵纨绔,这婚事原本就像把白天鹅强行往泥坑里按。如今他名声烂透,苏家此时来退婚,简直合情合理,顺便还能踩着沈家脸面做个体面姿态。
半个京城都等着看热闹,也就不奇怪了。
真是开局里还附赠社死大礼包。
门外那些人里,有人忍不住嘀咕:“苏家真今来?”
“早说了,消息准着呢……”
“那咱们再等等,说不准还能看场大的。”
好嘛,讨债都讨出观礼席位了。
沈砚嘴角扯了扯,忽然明白原主这些年到底把路人缘败到了什么程度。人家本不急着拿钱,先看他倒霉更值回票价。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门边缩着脖子的门房身上,又看了眼旁边一个管事打扮的人。
那管事低着头,姿态恭敬,可从他出现到现在,竟没主动说过一句稳场的话。按理说府里出了这等事,内外院总该有人忙着核对账目、安抚门口,可现在却像任由这场戏越闹越大。
再联想到手里那些明显不对的欠据,沈砚心里缓缓沉下去。
原主是个坑,这没错。
但这坑,怕也有人一直在帮着挖,还巴不得他摔得更深。
就在这时,里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仆快步走来,停在沈砚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少爷,老爷传话。”
沈砚回头看他。
老仆垂着眼,一字一顿:“让您立刻滚去前厅受罚。”
门里门外,瞬间鸦雀无声。
沈砚抬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行吧。
债还没开始还,先去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