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陆晨放学回家，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听见二楼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沈清歌的房间。
他上楼，敲了敲门。
“进来。”沈清歌的声音有点闷。
推开门，他看见沈清歌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黑的。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陆晨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沈清歌没说话，只是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个开源代码仓库，名叫“Luna”——月亮。那是陆晨四年前写的，也是沈清歌前两天提到的那个。
但此刻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代码，而是介绍页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致我最爱的妈妈，这是送给你的礼物。愿月光永远照亮你。——L.C.”
陆晨愣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清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着陆晨，声音很轻：“你妈妈……”
陆晨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她喜欢月亮。”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说月亮是温柔的光，不像太阳那么刺眼，能在黑夜里给人温暖。”
沈清歌听着，眼眶又红了。
“这个，是我给她写的最后一个礼物。”陆晨继续说，“写完没多久，她就……”
他说不下去了。
沈清歌突然伸出手，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很细，但抱得很紧。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对不起，我不该翻这个。”
陆晨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没事。”他说。
两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灰蓝色。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歌松开他，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什么——心疼，温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弟弟。”她轻声叫他。
“嗯？”
“以后，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沈清歌认真地说，“我，二姐，大姐，还有我爸。你不是一个人。”
陆晨看着她，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一下。
“谢谢。”他说。
沈清歌笑了，是那种很暖的笑。她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不客气。”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三妹，你看见陆晨了吗？我找他练……”沈清舞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口，瞪大眼睛看着房间里——沈清歌坐在床上，陆晨坐在床边，两人离得很近，沈清歌的手还放在陆晨头上。
气氛瞬间凝固。
“你们……”沈清舞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沈清歌淡定地收回手：“找我聊天呢，怎么了？”
沈清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没什么，你们继续。”然后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重。
陆晨站起来，想追出去，但沈清歌拉住了他。
“让她自己待会儿。”沈清歌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二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陆晨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沈清歌看着他，突然问：“弟弟，你喜欢二姐吗？”
这个问题让陆晨愣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清歌叹了口气：“算了，不问你了。”她重新打开电脑，“陪我调会儿代码吧，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陆晨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室安静。
但陆晨的心思完全不在代码上。他想着刚才沈清舞离开时的背影，想着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受伤，心里乱成一团。
半个小时后，他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沈清歌没有拦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陆晨走出房间，来到三楼舞蹈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沈清舞站在落地镜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陆晨推门进去。
她没有回头。
他走到她身后，在镜子里的倒影中对上她的目光。她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微红，像是忍了很久。
“生气了？”陆晨轻声问。
沈清舞没说话。
陆晨想了想，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
第一个音符响起，是《月光》的开头。他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只是即兴地弹着，旋律轻柔得像夜风，像流水，像月光本身。
他弹着弹着，余光看见镜子里，沈清舞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他没有停，继续弹。旋律变得更加温柔，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安慰什么。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
沈清舞已经走到他面前。
她低头看着他，月光在她身后，给她镀上一层银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很淡的笑。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第一次听这首曲子，就是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在客厅弹琴，我们三个人躲在楼梯上偷听。”
陆晨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弟弟，心里藏着好多事。”沈清舞继续说，“后来和你相处，发现你真的很好，好到让人心疼。”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刚才生气，不是因为你和三妹。”她的声音有点哑，“是因为我发现，我好像……不只是把你当弟弟了。”
陆晨心跳漏了一拍。
沈清舞看着他，月光在她眼睛里闪烁。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呢？”她问，“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陆晨看着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泪珠，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沈清韵站在门口。
她穿着睡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但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惊讶，是复杂，还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大姐。”沈清舞站起来，有些慌乱。
沈清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回来了，带了宵夜，下来吃。”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和平时一样稳，但陆晨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握紧了睡袍的腰带。
舞蹈室里只剩下两人。沈清舞看着陆晨，轻声说：“刚才的话，你不用现在回答。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然后她也走了。
陆晨一个人坐在钢琴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楼下，餐厅里，沈建国摆了一桌子的烧烤和小龙虾，招呼三个女儿：“来来来，趁热吃！小晨呢？”
“在楼上。”沈清韵说，语气平静，“我去叫他。”
她上楼，走到舞蹈室门口，看见陆晨还坐在钢琴前，一动不动的。
“陆晨。”她轻声叫他。
陆晨回头，对上她的目光。
沈清韵走进来，在他旁边的琴凳上坐下。两人并肩坐着，月光洒在身上。
“清舞的话，我听见了。”沈清韵说，声音很轻。
陆晨看着她，心跳加速。
沈清韵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美，线条柔和，不像平时那么清冷。
“你不用有压力。”她说，“清舞是个好女孩，她的感情很纯粹。如果你对她也有感觉，那就……”
“那你呢？”陆晨突然打断她。
沈清韵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呢？”陆晨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涩，“你对我的感觉呢？”
月光下，两人对视。
沈清韵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轻笑了笑，是那种很淡的笑，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温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比你大七岁。”她说。
“我不在乎。”
“我是你姐姐。”
“没有血缘关系。”
沈清韵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伸出手，像沈清舞刚才那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她的手指微凉，带着实验室里消毒水的味道，但很温柔。
“你还小。”她说，“很多事情，还没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陆晨说，声音坚定。
沈清韵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心动，是犹豫，是挣扎，还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她收回手，站起来。
“下去吃宵夜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她走出舞蹈室，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陆晨坐在原地，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清歌发来的消息：
“弟弟，快来吃小龙虾，再不来二姐要一个人吃完了！——顺便说一句，刚才你和二姐在舞蹈室的事，我在监控里看见了。（开玩笑的，没有监控，但我猜到了。快点下来！）”
陆晨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站起来，走出舞蹈室。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餐厅里传来三个女孩的说笑声，还有沈建国爽朗的笑声。他站在楼梯拐角，看着暖黄的灯光，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填满了一点。
他走进餐厅，沈清舞立刻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期待和紧张。沈清歌笑嘻嘻地招手：“弟弟快来，给你留了最大的虾！”沈清韵低头剥着虾，没有看他，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沈建国看见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小晨快来，尝尝爸的手艺——不是，爸买的宵夜！以后想吃啥尽管说，爸给你们买！”
陆晨在沈清舞旁边坐下，接过沈清歌递来的虾。他咬了一口，很辣，但很好吃。
“好吃吗？”沈清舞小声问。
陆晨点头：“好吃。”
沈清舞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形。
沈清歌看着他们，眼神意味深长，但没有说话。
沈清韵依然安静地吃着自己的，只是偶尔抬头，目光在陆晨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那天晚上，陆晨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三个人的脸——沈清舞蹲在他面前问他“你对我是什么感觉”，沈清韵在月光下轻轻碰他的脸说“你还小”，还有沈清歌发来的那条玩笑消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楼，沈清舞抱着被子，嘴角带着笑意，回味着刚才在舞蹈室的每一个瞬间。她说的那句话终于说出口了，虽然他没有回答，但她不着急。
二楼，沈清韵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她送给陆晨的书。她翻开扉页，看着上面“给陆晨”那三个字，脑海里却浮现出他刚才问她的那句话——“你呢？你对我的感觉呢？”
她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
三楼的另一间房，沈清歌在电脑上敲下一行字：今晚信息量巨大！二姐表白被大姐撞见，弟弟反问了大姐，大姐没有否认。数据更新完毕，等待下一集。
她敲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电脑，抱着她的熊猫玩偶，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那架钢琴安静地立在客厅角落，月光照在琴键上，像是在等待下一首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