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一点四十七,青江市殡仪服务中心的停尸层,送来一具没有脸的尸体。
不是夸张。
是真没有。
推车推进门的时候,白布底下那张脸像是被谁用勺子一点点刮空了,只剩一层松垮垮的皮,湿漉漉贴在头骨上,随着车轮颠簸微微发晃,像一层泡烂的窗户纸。
值班室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不散那股尸水、福尔马林和消毒液拧在一起的味道。
老周把登记表拍到我面前,语气跟点外卖一样平常。
“陈渡,练手。”
我低头看了眼表格,又抬头看他。
“师父,我学的是遗体修复,不是给自己挑风水宝地。”
老周叼着烟,眼皮都没抬一下。
“法医那边初检做完了,明早家属就来认。你不是整天说自己手稳么?今天给你个长见识的机会。”
我没吭声。
因为从那具尸体进门开始,我就看见了一样别的东西。
它压在尸体口。
一张黑色工牌。
工牌很旧,边缘发硬,像被血泡过又阴,表面没有一点反光,黑得发闷。上面只写着三个字。
陈渡。
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张工牌,脊背一点点发凉。
“师父。”我开口。
“放。”
“这尸体是谁登记入库的?”
“我。”
“中间……没看见别的东西?”
老周这才抬头看我一眼,皱着眉,像在看一个夜班上多了脑子开始抽风的倒霉徒弟。
“看见什么?你小子少给我犯毛病。这行夜里最怕一惊一乍,容易把活人先送走。”
我没再问。
因为我知道,问了也白问。
那张工牌,只有我能看见。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七岁那年,我在老家后山的水库里淹死过一次。
村里人把我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白了。给我换寿衣的是个老入殓师,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手很,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香灰。
他给我整理衣领的时候,突然像看见了什么,手一哆嗦,整个人退了两步,盯着我口,嘴唇直抖。
他说,我身上趴着个女人。
当天晚上,他回家把自己睡了几十年的铺盖全烧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他家柴房里发现了他。
上吊,舌头拖得老长。
而我,在停灵的那天夜里,从棺材里自己坐起来了。
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能活。
我也不知道。
但从那以后,我总能看见一些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比如灵堂角落里多出来的湿脚印。
比如尸体指甲缝里残留的不甘心。
比如一些死人嘴里没说出来,但还挂在身上的东西。
老周把烟按灭,拍了拍我肩膀。
“快点,做完还有一具要接。你以后要真想吃这口饭,迟早得过这一关。”
说完,他转身进了外头值班室。
厚重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再远一点,是收音机断断续续的杂音,还有老周翻抽屉找打火机的声音。
整个停尸层,只剩下我和那具没有脸的尸体。
头顶的白炽灯滋滋作响,亮得发冷。
我戴上手套,走到推车前,把白布彻底掀开。
男尸,四十岁上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肩背有点塌,双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厚茧,应该长期握某种细杆状工具。尸斑分布不算乱,说明死后搬动次数不多。脖颈左侧有一片轻微擦伤,像被粗糙织物磨过。
最诡异的是,他嘴角竟然是翘着的。
一张脸都快没了,嘴角那点笑却钉死在那儿,像故意留给活人的一句脏话。
我把器械盘拖近,准备先清创。
镊子刚碰到那层烂皮,尸体口那张黑色工牌忽然轻轻一翻。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
我呼吸一顿,低头看去。
工牌背面,多出了一行字。
欢迎入职:青山市第三殡仪馆。
下面还有一行。
岗位:夜班入殓师。
再下面,是更小的一行血色字迹:
请在天亮前,为404号遗体整理遗容。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紧接着,最后一行字浮了出来。
如果它睁眼,请立刻闭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有病吧……”
我低声骂了一句。
这里是青江市殡仪服务中心,不是什么青山市第三殡仪馆。
而且我面前这玩意儿,登记单上写的是临时停放编号17,不是什么404号遗体。
规则对不上。
地点不对。
编号也不对。
这就像你去一家面馆吃碗牛肉面,菜单上却写着“欢迎进入太平间实习”,荒唐得很有职业精神。
我正想着,推车底下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轻轻撞了一下铁板。
我动作一顿,低头去看。
推车底下空空荡荡,只有积灰和一团被风吹来的卫生纸。
可等我再抬头时,眼前那具尸体脸上的皮,鼓起来了。
不是尸僵,也不是死后抽动。
那层本来贴在头骨上的脸皮,从中间一点点向外顶起,像皮下面有东西在慢慢爬。
我没动。
握镊子的手却已经换成了更顺手的解剖钩。
那东西动得很慢,很耐心,像故意让我看清每一个过程。
先是一点凸起。
然后是一条缓缓移动的弧线。
最后,那整层脸皮被从里头撑开了一个轮廓。
像是一只手。
一只从死人脸里往外按的手。
“滋——”
最里面那盏灯,突然灭了。
停尸层走廊最深处,黑下去一截。
我猛地回头。
第二盏灯跟着灭了。
再然后是第三盏,第四盏。
灯一盏接一盏往外熄,像有什么东西正踩着黑暗,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
值班室那边的收音机还在响,说明老周那边没事。
可这边的温度,已经明显低下来了。
我重新看向工牌上的字。
如果它睁眼,请立刻闭灯。
问题是,灯已经在自己关了。
我缓缓抬眼,看向推车上的尸体。
那层脸皮鼓动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噗”地一下,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裂口中央,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慢慢睁开。
它先直勾勾看了我两秒。
然后,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那一瞬间,我头皮都麻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东西,不是现在才开始睁眼。
它早就醒了。
从进停尸层开始,它就在透过那层烂皮看我,只是一直没完全睁开而已。
“啪。”
最后一盏灯灭了。
整个停尸层一下子黑透,只剩值班室门缝外漏进来的一点暗黄光线,勉强勾出作台和推车的边缘。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冷柜运转的低响。
还有……一阵很轻的摩擦声。
像是有人从推车上坐了起来。
我没跑。
跑也没什么意义。
这类东西真要盯上你,你越跑狗东西越来劲,跟临下班前领导发来一句“来我办公室一下”一个德行,命里有这一遭,逃不净。
我把呼吸放轻,慢慢后退半步,让自己和推车之间留出出手的距离。
口忽然一凉。
我低头一看,那张本来压在尸体前的黑色工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到了我脖子上。
惨白的字,在黑暗里一点点浮出来。
职业已激活:入殓师。
下一行字接着亮起。
新手守则一:替死人整理体面的人,死人一般会给他一点面子。
我盯着那行字,差点气笑了。
“你们这行还挺讲礼貌。”
黑暗里,没有人回应我。
只有不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落地声。
啪嗒。
像赤脚踩在积水上。
它已经不在推车上了。
我握紧手里的缝合钩,另一只手去摸器械盘的位置。
骨针,线,止血钳,酒精灯……
都还在。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至少这玩意儿没把我的饭碗也顺走。
黑暗里,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忽然在我左前方亮了一下,离我最多两米。
紧接着,一股腐烂和湿混在一起的味道扑了过来。
我想都没想,抬手抓起器械盘边上的酒精灯,朝那点红光砸了过去。
“哗啦!”
玻璃炸开。
火苗猛地蹿起一瞬,照亮了前方。
那具没有脸的尸体,果然已经站起来了。
它离我不过三步远,头歪着,双臂自然下垂,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努力适应站立这件事。口塌陷着,腹部湿漉漉的,身上的白布垂下来一半,拖在地上,像条泡烂的尾巴。
而它右手里,还拎着一样东西。
一张脸。
一张完整剥下来的、苍白发青的人脸。
眉眼鼻口都在。
甚至嘴角也带着一点我很熟悉的冷淡弧度。
那是我的脸。
火光跳动了一下,尸体慢慢把那张脸提高了一点,朝我晃了晃。
像在问我要不要换上。
同一时间,工牌上的字再次变了。
404号遗体遗容缺失。
请从现场挑选合适面容,为其完成修复。
我看着那张属于我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
“合着你们这夜班入殓师,不光修死人,还得顺便把自己搭进去。”
尸体没动。
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却弯得更厉害了。
像是很满意我的理解能力。
我把缝合钩在手里转了半圈,脚下慢慢挪了一个角度,给自己留出冲门的位置。
嘴里却还是平平静静的,像夜班闲聊。
“不过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这个人吧,怕麻烦。”
“但我不太怕鬼。”
话音刚落,火光彻底熄灭。
黑暗再次扑下来。
那只拎着我脸皮的东西,猛地朝我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