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报出时间地点,像在宣读判决书,“现场留了弹壳,型号和上个月大佬从越南佬手里收的那批货对得上。
警方已经启动跨境协查程序——最迟明天中午,澳门司警就会带着文件过海。”
韩宾捡起照片细看,眉头拧成死结。”真是浩南?”
“他带山鸡几个过去做掉丧彪,却撞上警司秘密巡查。”
靓坤声音平直得像刀锋,“现在全澳门黑白两道都在挖地三尺。
而我们洪兴,”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煞白的脸,“成了头号靶子。”
太子突然冷笑:“所以你是来通知我们准备跑路的?”
“我是来问,”
靓坤提高音量,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谁给他下的命令?谁提供的枪?谁擦的屁股?”
他猛地指向大佬,“你铜锣湾的人,你给个交代。”
大佬额角青筋暴起,像有蚯蚓在皮肤下蠕动。”浩南是我的人没错,但他去澳门只为私仇!社团本不知情!”
“不知情?”
靓坤嗤笑,“那批越南货的流水还在账上躺着呢,要不要现在请耀哥把账簿抬出来,让大家看看是谁签的批条?”
陈耀推了推眼镜,沉默如石像。
“当务之急是止损。”
十三妹掐灭烟头,“能不能和澳门那边谈?花多少钱都行。”
“死的是警司,不是古惑仔。”
靓坤摇头,“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是洪兴十二个堂口都得跟着陪葬的问题。
警方一旦全面施压,所有场子停业三个月都是轻的——在座各位,谁经得起这么耗?”
肥佬黎啐了一口:“妈的,陈浩南那扑街仔……”
“骂街有用吗?”
靓坤截断话头,双手按在桌上,“我提议:第一,立刻划清界限,铜锣湾堂口对陈浩南发出社团 令;第二,交出所有越南线渠道,由总堂接管;第三,”
他看向大佬,眼神冰冷,“涉事堂口话事人暂避风头,蹲半年笆篱子,等事情平息。”
“你痴线!”
大佬掀翻椅子,“想借机吞我地盘直说!”
“那就投票。”
靓坤举起右手,“同意这三条的,举手。”
空气凝固了数秒。
太子第一个抬起手臂,接着是韩宾、基哥、肥佬黎……一只又一只手陆续举起,像一片缓慢升起的墓碑林。
最后只剩大佬和紧抿嘴唇的十三妹未动。
“七票赞成,两票反对,三票弃权。”
靓坤宣布结果,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决议通过。
哥,你是自己走,还是让兄弟们‘请’你走?”
大佬膛剧烈起伏,眼球布满血丝。
他死死瞪视靓坤,仿佛要用目光在那张脸上烧出洞来。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蒋先生知道吗?”
“蒋先生在国外养病。”
靓坤微笑,“况且这种紧急状况,按社团章程,十二堂口半数以上决议即可执行。”
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笆篱子那边打点好了,单人间,不会亏待你。”
两个壮汉推门而入,一左一右站在大佬身旁。
他环视长桌,那些曾经勾肩搭背喝酒的兄弟此刻纷纷避开视线。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涩得像枯叶碎裂。
“好,好得很。”
他扯松领带,转身朝外走去,脚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回响。
门重新关上后,靓坤缓缓坐进主位那张高背椅。
吊灯的光倾泻在他肩上,如同加冕的圣油。
“散会。”
他说。
众人陆续离席,脚步声凌乱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最后离开的十三妹在门口停顿片刻,回头看了靓坤一眼。
他正低头把玩一枚铜制打火机,盖帽开合间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阿坤,”
她忽然开口,“你确定澳门的事……真的只是意外?”
靓坤抬起眼,打火机的火苗
议事厅里烟雾缭绕,像罩了层湿漉漉的灰纱。
太子指间的烟灰积了半寸长,终于按捺不住,将烟蒂狠狠摁进铜制烟灰缸,金属底座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坤哥,”
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砸在地上,“洪兴存亡不是儿戏。
今天这关子再卖下去,兄弟们的耐心可就耗尽了。”
靓坤靠在酸枝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窗外的霓虹灯映得他半边脸青紫,另半边陷在阴影里,像戴了张破碎的面具。
他喉咙里滚出两声笑,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急什么?龙头还没到,这戏怎么开锣?”
话音未落,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蒋天生踏进来的瞬间,屋里所有窃窃私语都冻住了。
他黑色西装肩头还沾着夜雾的水汽,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钉在靓坤脸上:“现在能唱了?”
靓坤慢条斯理地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喉结上下滚动时,颈侧那道旧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蒋生,”
他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我手下传回风,陈浩南带着山鸡那班人,在澳门新口岸当街做了件事——他们堵在葡京侧门,把澳门警司的脑袋开了瓢。”
空气骤然凝固。
大佬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尖啸。”放 屁!”
他额角血管突突跳动,手指几乎戳到靓坤鼻尖,“阿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做事有分寸!”
“分寸?”
靓坤歪了歪头,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哥,全洪兴谁不知道我中意陈浩南?三次,我三次过档的帖子递到他手里,他次次撕碎了扔我脸上。”
他摊开手掌,仿佛还能看见纸屑纷飞的幻影,“我靓坤是贱骨头,可我不瞎。
澳门那条街现在拉满警戒线,你要不要亲自去闻闻血腥味?”
超哥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镜片。
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神:“坤仔这话不假。
去年弥敦道那单生意,浩南当众泼了他一身茶,他转头还叫人送醒酒汤过去。”
太子指节捏得发白。
澳门警司——这四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在每个人心头。
洪兴在葡京 有三成股,码头还有两条走私线。
若消息属实,这些产业天亮前就会变成废纸。
蒋天生一直没说话。
他端起紫砂茶盅,杯沿停在唇边,热气氤氲模糊了表情。
良久,他抬眼看向立在阴影里的陈耀:“阿耀,拨电话去澳门。
找水房赖的人问清楚。”
陈耀点头退出去时,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议事厅只剩下打火机开合的咔嗒声,烟丝燃烧的细微嘶响,以及压抑的呼吸。
有人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叶片,有人反复摩挲茶杯的缺口,像在触摸即将崩裂的堤坝。
当陈耀重新推门进来时,所有人动作同时定格。
他脸色比出去时更灰败,目光扫过十二张面孔,最后落在蒋天生身上,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蒋天生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盅,瓷器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杯底不知何时裂了道细缝。”讲。”
他只说了一个字。
陈耀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葡京酒店侧巷……今早确实发现 。
澳门司警已经封锁码头,我们那两条船……”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被扣了。”
大佬踉跄着跌坐回椅子,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 。
太子闭上眼,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靓坤缓缓靠回椅背,从西装内袋摸出铁烟盒,弹出一支烟叼在嘴角,打火机蹿起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早有预料的平静。
陈耀话音落下的瞬间,议事堂内仿佛炸开了马蜂窝。
空气里弥漫着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一群被惊扰的毒蜂。
“陈浩南……他竟敢!”
有人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另一人猛拍桌面,震得茶盏一跳:“当初是谁力荐他去 ?如今倒好,捅破了天!”
“死的可是个警司!他眼里还有没有社团规矩?”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换人。
哪怕事情办不成,也好过现在引火烧身。”
十二张座椅上,除了稳坐如山的靓坤和面色沉凝的陈耀,其余人都被这消息灼得坐立不安。
一绳上的蚂蚱,谁都预感到了那即将收紧的套索。
陈耀转向主座上的蒋天生,声音压得很低:“蒋先生,眼下这局,棘手了。”
一个警司的性命,足以让 那边掀起惊涛骇浪。
洪兴这艘船,还能不能稳得住?
“吵什么!”
一道沙哑的嗓音劈开嘈杂。
靓坤站起身,瘦长的影子斜投在地上。
他望向蒋天生,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蒋先生,兄弟们都等着您一句话。
这棋,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心底那潭死水,此刻正泛起冰冷的涟漪。
机会,终于递到了手边。
蒋天生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焦躁或阴沉的脸,喉头泛起一丝苦涩。
他从未料到,一步棋会走到这般绝境。
‘让浩南去 ,当真走错了么?’ 这个念头像阴湿的苔藓,悄然爬上心头。
靓坤的进,一步紧似一步,他却找不到破局的缝隙。
“阿耀,”
他终究将视线投向最信赖的军师,“你怎么看?”
陈耀沉吟片刻,缓缓站起。
他环视众人,字句清晰:“我刚得的消息, 那边虽然死了人,但眼下还没证据直接指向浩南他们。”
“耀哥,”
靓坤冷不丁截断话头,眼皮懒懒一掀,“你这话,是想替他开脱,还是要整个社团替他背这口黑锅?”
“靓坤,”
陈耀迎上他的目光,脸色凝重,“事已至此,就不再是浩南一人之事。
等他回来,家法自然不饶。
可那警司的死,牵扯的是整个洪兴,在座哪位能撇得清?”
靓坤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重新落座。
他要的就是这句——祸及全社。
有了这个由头,后手才好慢慢铺开。
陈耀不再看他,继续道:“纸包不住火, 那边迟早会查过来。
侥幸之心,趁早收起。
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平了那边的怒火,让他们不再深究。”
这话戳中了要害。
堂内许多人都在 有生意,哪怕没有明面的产业,暗处的股子、系也盘错节。
一旦彻查,便是割肉放血。
陈耀的目光转向蒋天生,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蒋家的人脉在香江和奥门盘错节,这次能否将 压成细浪?”
蒋家在这两城的触须确实深广,枝叶蔓延至各处灰暗角落。
蒋天生却缓缓摇头,杯中的茶面纹丝不动。”难。
死的不是街头烂仔,是挂着警司衔的人。”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奥门当局总共才几颗这样的棋子?何况……”
他顿了顿,“他是被社团的刀砍倒的。
若当局不把这场子找回来,往后还有谁会怕那身制服?”
陈耀沉默了。
若是堂口争地盘或是赌债,他总有些迂回的手段。
可这次不同,血溅得太高,已沾到了不该沾的衣襟。
厅内空气凝滞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