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6:04  |  所属小说:无间之门

安全屋医疗室的空气凝滞而沉重,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却微弱的嘀嗒声,和老K调试输液泵的轻微声响。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沈煜的脸呈现一种接近透明的灰败,眼窝深陷,嘴唇裂起皮,只有那双睁着的、空洞的眼睛,证明他还有一丝生机在体内苟延残喘。

他醒了,但又没完全醒。意识仿佛被困在一个由恐惧和创伤构筑的漆黑迷宫里,对外界的一切置若罔闻。身体因为高烧和感染而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病号服的领口。唯有嘴唇,在无声地、固执地开合,像一台损坏的留声机,反复播放着同一段扭曲破碎的密码。

陆鸿焱站在床边,俯身靠近,屏息凝神,试图从那破碎的气音中拼凑出完整的句子。

“夜莺……歌……棺材……钥匙……不要看……眼睛……”

“夜莺……唱歌……棺材……开了……钥匙……不对……不要看她的眼睛……”

“夜……夜莺……在……钟楼……唱歌……棺材……里……是……是……”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只剩下喉咙里压抑的、风箱般的嗬嗬声。沈煜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白上翻,露出大片骇人的眼白,随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带出血色的泡沫,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沸水烫伤的虾。

“镇静剂!”老K立刻上前,按住沈煜,对助手喊道。一针镇静剂推入静脉,沈煜的抽搐渐渐平息,重新瘫软下去,眼睛也缓缓闭上,再次陷入药物强制带来的、不安稳的昏睡。

医疗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声音。但空气中弥漫的诡异和不安,却比刚才更加浓重。

“夜莺……钟楼……棺材……”陆鸿焱直起身,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沈煜在极度恐惧中念叨的这些词汇,支离破碎,却隐隐指向昨晚那场发生在钟楼的生死交锋。难道“夜莺”当时也在现场?或者,沈煜在重伤弥留之际,产生了幻觉,将他所知的线索和恐惧混合在了一起?

“老K,他这种情况,什么时候能恢复神志,进行有效沟通?”陆鸿焱问,声音因为熬夜和紧绷而嘶哑。

“难说。”老K摘下听诊器,神色凝重,“他身体的创伤虽然严重,但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并非无救。问题在于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他精神上受了极大的,可能是目睹了极其可怕的事情,或者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潜意识在自我保护,拒绝清醒面对。而且,他体内有高浓度的致幻剂和神经抑制剂的代谢残留,我怀疑,他被抓后,很可能被强行注射过药物,用于供或者……摧毁意志。”

药物供,摧毁意志……是周雨薇,还是“夜莺”的手段?

陆鸿焱眼神冰冷。沈煜知道得太多了,他不仅是周家财务黑幕的盘手,很可能也触及了“夜莺”和NX-8更核心的秘密。所以对方不仅要灭口,还要在他死前,榨他所有的价值,并确保他无法再开口。

“用最好的药,最强的支持。我要他活着,至少要能说清楚‘夜莺’和‘棺材钥匙’是什么意思。”陆鸿焱沉声道,这是命令,不容置疑。

“我尽力。”老K点头,“但陆总,您也要有心理准备。他这种情况,就算能开口,说出来的话,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药物或恐惧催生的幻觉,很难判断。”

陆鸿焱当然明白。但现在,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尤其是“夜莺”,这个神秘代号再次出现,而且与钟楼、与沈煜的惨状直接关联。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评估等级代号,很可能代表着一个具体的人,或者一个组织里的关键角色。

他转身走出医疗室,陈锋等在门外。

“钟楼那边清理得怎么样?”陆鸿焱问。

“都处理净了,尸体和痕迹都按您吩咐的方式处理了。警方那边没有接到相关报案,应该被周家压下去了。”陈锋汇报,“另外,我们的人重新仔细搜查了钟楼机械层和沈煜被发现的位置,在一个非常隐蔽的齿轮缝隙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用证物袋装着的、极其微小的金属片,只有米粒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陆鸿焱接过,对着灯光仔细查看。金属片很薄,一面光滑,另一面有极其细微的、规律排列的凹凸点,像是某种微雕或集成电路的痕迹,但大部分已经被高温破坏。

“像是某种微型信号发射器或者存储芯片的一部分,被高温或外力破坏了。”陈锋分析道,“阿杰初步判断,工艺非常先进,不属于市面上常见的型号,更像是……定制或的。”

定制或……又是“清道夫”的手笔?还是“夜莺”?

“能修复或者读取里面的信息吗?”陆鸿焱问。

“阿杰说损坏太严重,几乎不可能。不过,他从沈煜身上脱下来的那件烧焦的西装内衬里,也发现了类似的、更微小的金属颗粒残留,初步判断是同一种材质。可能沈煜身上被植入了不止一个这种东西。”陈锋顿了顿,“另外,沈煜被送来时,我们做了全身扫描,除了那个皮下追踪器,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植入物。但这些金属颗粒……像是被某种方式‘清除’或‘销毁’后残留的。”

植入,然后被远程或条件触发销毁?是为了防止被俘后泄露信息?这更像是专业情报机构或顶级手组织的手法。

“夜莺……”陆鸿焱低声重复着这个代号。一个能驱使“清道夫”级别的手,使用级监控和自毁装置,并且让沈煜这种老狐狸都恐惧到精神崩溃的角色……究竟是谁?

“秦文远博士的社交圈,和圣彼得教堂、钟楼的关联,查得怎么样?”陆鸿焱转换思路。

“有些进展。”陈锋翻开手中的平板电脑,“秦文远博士生前是苏黎世大学医学院的客座研究员,除了实验室,他去的最多的地方确实是大学图书馆和几家咖啡馆。但我们查到,大约在1998年底到1999年初,也就是NX-7出事前后,他频繁出入圣彼得教堂,次数远超普通信徒。我们接触了一位当年在教堂工作的老执事,他退休多年,记忆有些模糊,但记得秦博士,说他那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坐在后排,一坐就是很久,不祷告,也不与人交谈,只是看着彩绘玻璃窗发呆。老执事还提到,秦博士似乎和当时教堂的一位管风琴师有些交往,两人偶尔会在教堂后面的小花园里低声谈话。”

“管风琴师?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陆鸿焱立刻追问。

“叫埃里希·莫泽,一位很有才华但性格孤僻的音乐家,在圣彼得教堂担任了将近二十年的管风琴师。大约在2001年,也就是秦博士‘意外’去世两年后,莫泽突然辞职离开了瑞士,据说去了奥地利,之后音讯全无。我们查了出入境记录,他确实在2001年3月持旅游签证去了维也纳,但之后再无返回瑞士或加入奥地利国籍的记录,像是……人间蒸发了。”

时间点如此巧合!秦文远死后两年,与他有接触的管风琴师就神秘失踪?

“能查到莫泽在奥地利的行踪吗?或者他是否还有亲属朋友?”陆鸿焱问。

“正在查,但时隔二十多年,线索很少。我们找到了他当年在维也纳租住的公寓记录,但房东说他只住了三个月就搬走了,没有留下新地址。他在奥地利没有银行账户、没有医疗记录、没有纳税记录,像是刻意抹去了痕迹。”陈锋顿了顿,“不过,我们找到了他当年在苏黎世的一位旧友,是位古董书籍修复师。据这位旧友回忆,莫泽离开前,曾将一个很旧的、上了锁的桃木盒子交给他保管,说如果将来有人拿着‘正确的钥匙’来问,就把盒子交给对方。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去问过。”

“盒子在哪里?”陆鸿焱心跳加速。

“还在那位旧友手里。他住在卢塞恩乡下,我们的人已经出发去取了,预计天亮前能带回来。”陈锋答道。

桃木盒子,正确的钥匙……会是秦文远留下的线索吗?“永恒之环,起始亦是终结。唯有血亲之眼,可见真实之路。”那句谜语,是否与这把“正确的钥匙”有关?

“钟楼和教堂的建筑结构图,有发现吗?”陆鸿焱继续问。

“有。”陈锋调出平板上的图纸,“圣彼得教堂和钟楼虽然相邻,但历史上分属不同教区和管理方,建筑上并没有直接的通道相连。不过,我们从市政档案馆找到一份十八世纪的原始建筑草图,显示在教堂地下酒窖和钟楼地基之间,曾经有一条用于紧急情况下神职人员避难的狭窄秘道,但据说在十九世纪的一次修缮中被封死了。具置和封堵情况,没有详细记录。”

地下秘道……被遗忘的通道……这倒是符合“起始亦是终结”的暗示。入口可能在教堂(起始),出口或终点在钟楼(终结?),或者反过来。

“血亲之眼……”陆鸿焱沉吟。这显然需要林令仪亲自去。但教堂和钟楼现在都不安全,周雨薇昨晚在钟楼失手,很可能已经加强了对这两处地方的监控。而且,沈煜念叨的“夜莺在钟楼唱歌”……

“让阿杰继续分析沈煜U盘和秦文远证据里的所有数据,尤其是任何与‘夜莺’、‘钥匙’、‘棺材’、‘眼睛’相关的信息,哪怕是隐藏字符、密码或者图片隐喻都不要放过。”陆鸿焱下令,“另外,加派人手,监控圣彼得教堂和钟楼周围,注意任何可疑人物,尤其是……看起来像神职人员、乐师,或者独来独往、气质特殊的女性。”

“是!”陈锋记下,“那周家寿宴的布置……”

“按原计划进行。但在寿宴前,我们必须先去一趟圣彼得教堂。”陆鸿焱做出了决定,“拿到那个桃木盒子,搞清楚‘钥匙’是什么,然后,带着林令仪,去找那条可能存在的秘道。必须在寿宴前,掌握尽可能多的主动权。”

“会不会太冒险?周雨薇很可能在教堂有布置。”

“所以我们要快,要出其不意。”陆鸿焱眼神锐利,“寿宴是明面上的战场,教堂和钟楼,是暗地里的棋局。两边,我们都不能输。”

他看了一眼医疗室紧闭的门,沈煜破碎的呓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夜莺,棺材,钥匙,不要看眼睛……这些词汇交织成一张危险而神秘的网。

“另外,”陆鸿焱对陈锋低声吩咐,“去查一下,欧洲地下世界或者高端情报圈里,有没有一个代号‘夜莺’的女性角色。擅长用毒、催眠、声音控或者易容的优先。任何相关传言,哪怕再荒诞,都报给我。”

“明白!”

陈锋领命离开。陆鸿焱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周家寿宴,只剩下不到四十个小时。而他们面前的迷雾,却似乎越来越浓。

他转身,走向林令仪休息的房间。

房间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橘色灯光。他轻轻推开门,看到林令仪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母亲和舅舅的那张合影,正对着照片背面的“永恒之环”符号出神。她已经换上了净的睡衣,头发半,松散地披在肩头,洗去泥泞和狼狈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比之前镇定了许多。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陆鸿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坐直。

“躺着吧。”陆鸿焱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带来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消毒水和硝烟的味道。

“沈煜……怎么样了?”林令仪轻声问。

“醒了,但神志不清,在说明话。”陆鸿焱没有隐瞒,将沈煜念叨的那些词汇,以及发现微型金属碎片、管风琴师失踪、桃木盒子的事情,简略地告诉了她。

林令仪听得心惊肉跳。“夜莺”、“棺材”、“钥匙”、“不要看眼睛”……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尤其是“夜莺”,这个评估名单上“高度危险,需优先接触/清除”的神秘代号,似乎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所以,我舅舅很可能把更关键的线索,留在了圣彼得教堂,和那个管风琴师有关?而打开线索的‘钥匙’,需要我?”她消化着信息,问道。

“很有可能。”陆鸿焱点头,看着她,“‘唯有血亲之眼,可见真实之路。’这暗示再明显不过。明天,等桃木盒子拿到,我们去教堂。”

“明天?寿宴是后天晚上……”林令仪有些担心时间。

“正因为寿宴在即,周雨薇昨晚失手,她和她背后的人可能会加紧行动,也可能认为我们不敢在寿宴前再冒险。我们要打这个时间差。”陆鸿焱分析道,“而且,如果教堂真有秘道通往钟楼,我们或许能在寿宴前,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钟楼……”林令仪想起昨晚的枪声和血腥,还有沈煜念叨的“夜莺在钟楼唱歌”,心底泛起寒意,“那里会不会有埋伏?”

“我会安排好人。你只需要跟着我,注意观察那个‘永恒之环’的符号可能出现在哪里。”陆鸿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有些凉,“害怕吗?”

林令仪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有冷静的筹谋,也有不容置疑的决心。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怕。但更想知道真相。”她反握住他的手,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我舅舅和我妈,不能白死。周雨薇……她必须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不大,但里面的恨意和决绝,清晰无比。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发芽。陆鸿焱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苍白柔弱的女人,在短短几天内,被着快速成长,眼里淬炼出冰冷的火焰。这变化让他欣慰,也让他心底某处,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微的刺痛。

“代价,她会付的。”陆鸿焱沉声道,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我保证。”

两人一时无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嗡声。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漫长而混乱的一夜即将过去,但更凶险的白昼,即将来临。

“你再睡一会儿。”陆鸿焱松开她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天亮后,陈锋会把桃木盒子带回来。到时候我叫你。”

“你呢?”林令仪问。他眼下的青黑和下巴的胡茬,显示他也是一夜未眠。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陆鸿焱站起身,“放心,我就在外面。”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林令仪靠在床头,也正看着他,灯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陆鸿焱。”她忽然叫住他。

“嗯?”

“……谢谢。”她轻声说。谢谢他昨晚及时赶到,谢谢他刚才握紧她的手,谢谢他……没有真的把她关起来。

陆鸿焱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道谢。他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林令仪重新躺下,看着天花板。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信息、线索、猜测纷至沓来,像一团乱麻,却又隐隐指向某个呼之欲出的核心。

舅舅,妈妈,周臻,周雨薇,NX-7,NX-8,沈煜,夜莺,钟楼,教堂,永恒之环……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上午十点,晨光驱散了连阴雨带来的湿冷,苏黎世难得露出了晴朗的天空。但安全屋内的气氛,却比窗外更加凝滞。

客厅里,那个从卢塞恩取回的桃木盒子,就放在茶几上。盒子不大,约莫一本书的长宽,厚度有十公分左右,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藤蔓和宗教图案,因为年代久远,颜色变得深暗,边角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完好。盒盖正中,是一个精巧的黄铜锁扣,锁眼很小,形状奇特,不像普通的钥匙孔。

陈锋和阿杰已经尝试了多种方法,都无法在不破坏盒子的情况下打开它。锁具结构非常古老且特殊,似乎需要一把特制的钥匙。

“盒子的木质是上好的桃花心木,雕刻风格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新艺术运动时期的,锁具是定制的老式机关锁,没有钥匙,强行撬开可能会触发内部的自毁装置,或者损坏里面的东西。”阿杰汇报着他的分析,“我们扫描了盒子内部,结构很复杂,有金属隔层和机簧,确实有东西在里面,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正确的钥匙……”陆鸿焱盯着那把造型奇特的锁。秦文远留下的线索,指向“血亲之眼”,而莫泽保管的盒子,需要“正确的钥匙”。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林令仪也在仔细端详那个盒子,尤其是锁眼。锁眼的形状,似乎有点像……数字“8”横过来?她心中一动,拿出母亲照片,对比背面那个“永恒之环”的符号——一个首尾相连的“8”字环。

“你们看,”她将照片递给陆鸿焱,“锁眼的形状,是不是有点像这个符号的简化?或者,是这个环的某个局部?”

陆鸿焱接过照片,靠近锁眼仔细比对。的确,锁眼的内部轮廓,隐约构成一个不完整的、扭曲的“8”字形,或者说,莫比乌斯环的某一段。

“血亲之眼,可见真实之路……永恒之环,起始亦是终结……”陆鸿焱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谜语,脑中灵光一闪,“如果‘永恒之环’是钥匙的形状,那么‘血亲之眼’,是不是意味着,需要秦家的血脉……或者秦家人的眼睛,才能‘看’到正确的开锁方法,或者钥匙本身?”

“眼睛?”林令仪疑惑。

“也许不是真的眼睛,而是某种……生物特征识别?比如视网膜、血液、或者……指纹?”阿杰推测道,“有些古老的机关,会利用血脉或特殊体液作为触发条件。”

林令仪看着那个锁眼,又看看自己的手指。她犹豫了一下,看向陆鸿焱。

陆鸿焱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尝试。

林令仪伸出手指,轻轻按在那个奇特的锁眼上。没有反应。她又试着用指尖沿着锁眼内部轮廓描绘,依然没有动静。

“会不会需要血?”陈锋猜测。

林令仪咬咬牙,用阿杰递过来的消毒针扎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滴入锁眼。血珠顺着锁眼内壁滑落,渗入缝隙,但盒子依旧纹丝不动。

不是指纹,也不是血液。

“血亲之眼……”陆鸿焱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林令仪的脸上,尤其是她的眼睛。秦家人的眼睛……有什么特别吗?照片上,秦婉如和秦文远的眼睛都是典型的东方人眉眼,深邃明亮,但似乎并无特别。

林令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眼。

忽然,陆鸿焱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拿过阿杰的强光手电,对准林令仪的眼睛,沉声道:“别动,看着手电光。”

林令仪依言,睁大眼睛,看向刺眼的光源。陆鸿焱凑近,仔细看着她的瞳孔在强光下的变化,又对比了一下照片上秦婉如的眼睛。

“阿杰,有没有办法扫描她的虹膜,或者瞳孔的细微特征?”陆鸿焱问。

“有便携式虹膜扫描仪,但需要校准和数据比对……”阿杰话没说完,陆鸿焱已经将那个桃木盒子拿了起来,递到林令仪面前。

“林令仪,看着这个锁眼,集中注意力,想象那个‘永恒之环’的符号,想象你舅舅留下线索时的样子。”陆鸿焱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不要用眼睛‘看’,用你秦家人的‘感觉’去看。”

这要求有些玄乎,但林令仪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奇特的锁眼上。她回想着照片背后的符号,回想着舅舅笔记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回想着母亲温柔又带着哀愁的眼睛……

渐渐地,她忘记了周围的陆鸿焱和陈锋等人,眼中只剩下那个锁眼。在专注的凝视下,那锁眼内部原本模糊的轮廓,似乎……微微发生了变化?不,不是锁眼变了,是她的视觉焦点发生了变化。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和凝视下,锁眼内部那些细微的、原本以为是磨损痕迹的凹凸,竟然隐隐组合成了那个熟悉的、首尾相连的“8”字形符号!而符号的中心,那个被标记的点,正好对应着锁眼深处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点。

就在她的视线焦点与那个凹点重合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无比的机簧弹动声,从桃木盒子内部传来。

林令仪猛地回过神,惊愕地看着盒子。陆鸿焱、陈锋和阿杰也都屏住了呼吸。

陆鸿焱小心地尝试掀开盒盖。这一次,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盒盖缓缓打开,露出内部。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磁带,只有一样东西——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铜质地的大钥匙。钥匙柄被雕刻成一个完整的、立体的莫比乌斯环形状,环的中心镶嵌着一颗极小的、幽蓝色的宝石,在光线下泛着神秘的光泽。钥匙的齿部形状奇特,与桃木盒子上的锁眼完全吻合。

“这就是……正确的钥匙。”林令仪喃喃道。原来“血亲之眼”真的是一种隐喻,需要秦家血脉后裔,在极度专注和某种特定的精神状态下,才能“看”到锁眼中隐藏的符号关键点,从而触发机关,打开盒子!这设计精巧得近乎诡异,也侧面印证了秦文远当年处境之危险,不得不采取如此隐秘的方式传递线索。

陆鸿焱小心地取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岁月沉淀的凉意。那颗幽蓝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光。

“阿杰,检查这把钥匙,尤其是这颗宝石,看有没有特殊之处。”陆鸿焱将钥匙递给阿杰。

阿杰立刻接过,用各种仪器进行检测。“钥匙是黄铜合金,内部是实心的。这颗宝石……不是常见的蓝宝石或青金石,光谱分析显示成分很特殊,含有微量的放射性元素镭-226的衰变产物,但剂量极低,对人体无害。这种宝石在二十世纪初曾被用于制作高级仪表盘或钟表的夜光涂层,被称为‘镭荧石’。等等……”阿杰的声音忽然变得惊讶,“宝石内部……有极其微小的刻痕!在超高倍显微镜下才能看到,像是……微雕的文字!”

“能读取吗?”陆鸿焱立刻问。

“需要时间,刻痕太小了,而且被宝石内部的包裹体扰,需要特殊的图像处理技术。”阿杰为难道。

“尽快。”陆鸿焱下令,然后看向林令仪和那把钥匙,“看来,这把钥匙不仅仅是开这个盒子的。它本身,就是线索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就是打开某个‘棺材’或‘秘道’的‘钥匙’。而‘夜莺’、‘棺材’、‘不要看眼睛’这些线索,很可能都与这把钥匙,以及我们要找的秘道有关。”

他看了看表,上午十一点。“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出发,去圣彼得教堂。”

“现在?”陈锋有些意外,“白天去,会不会太显眼?”

“白天,教堂对外开放,人多反而容易掩护。周雨薇刚在钟楼失手,未必能立刻在教堂布置周全。而且,我们拿着钥匙,目标明确,速战速决。”陆鸿焱思路清晰,“林令仪,你跟着我,钥匙你拿着。陈锋,你带三个人,扮作游客,分散在教堂内外警戒。阿杰,你留在这里,继续破解宝石里的信息,同时监控周家和沈煜那边的动静。”

“是!”

众人立刻分头准备。陆鸿焱从卧室的衣柜里,拿出两套颜色低调、款式普通的深色外套和裤子,递给林令仪一套。

“换上,鞋子穿平底舒适的。”他简单吩咐。

林令仪接过衣服,去卫生间快速换上。衣服有些宽大,但更便于活动。她将头发全部盘起,戴上一顶深色的贝雷帽,又架上一副黑框平光眼镜,对着镜子看了看,几乎认不出自己。

陆鸿焱也换了一身类似的装扮,戴上鸭舌帽和一副无框眼镜,气质瞬间从冷峻的商界精英变成了略带书卷气的学者模样。

他将那把黄铜钥匙递给林令仪:“收好,贴身放着。到了教堂,听我指示。”

林令仪将钥匙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两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驶出安全屋,汇入苏黎世上午的车流,朝着老城区的圣彼得教堂驶去。

阳光正好,洒在古老的建筑和石板路上,周末的游客和信徒让老城区显得热闹而富有生气。但车内的几人,心情却截然不同。

圣彼得教堂,这座苏黎世最古老、也最著名的教堂,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是宁静的信仰圣地,而是一个隐藏着血腥秘密、可能布满致命陷阱的迷窟。

而他们,正握着唯一的钥匙,走向迷窟的中心。

圣彼得教堂广场,游人如织。陆鸿焱牵着林令仪的手,像一对普通游客,随着人流走向教堂宏伟的青铜大门。陈锋和另外三人分散在四周,警惕地观察着。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教堂台阶时,林令仪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广场另一侧的一家露天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戴着宽檐帽和大墨镜的女人,正端着一杯咖啡,似乎也在看着教堂方向。女人的侧脸线条优美,下巴尖俏,鲜红的唇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林令仪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个侧影,那抹红唇……和昨晚湖心岛雨夜中,周雨薇的轮廓,惊人地相似!

但周雨薇不是应该在家里,或者忙着寿宴准备吗?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打扮得如此低调?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令仪的注视,那个女人微微侧过头,墨镜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人群和距离,精准地落在了林令仪身上。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扶了扶墨镜,鲜红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对着林令仪的方向,做了一个清晰的口型。

隔着喧闹的人群,林令仪却仿佛能“听”到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欢迎……来到我的歌剧院。”

是周雨薇!她真的在这里!她在等他们?!

林令仪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抓紧了陆鸿焱的手。

陆鸿焱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咖啡馆窗边的那个女人。他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而那个女人,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举了举手中的咖啡杯,像是致意,又像是挑衅。然后,她站起身,放下钞票,转身,优雅地汇入人群,消失在教堂侧面的小巷中。

“陆鸿焱……”林令仪的声音发紧。

“看到了。”陆鸿焱的声音低沉冷静,但握紧她的手,力道加重,“计划不变。进去。她既然出现了,说明这里果然有东西。小心点,跟紧我。”

他拉着林令仪,步伐不变,继续朝着教堂大门走去。但两人的脊背,都微微绷紧,如同即将踏入斗兽场的角斗士。

圣彼得教堂巨大的阴影,缓缓笼罩下来。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