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天,苏念念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酸软,骨头都快散架了。
转头一看,身旁的男人早已醒来,正侧躺着,用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警惕,而是多了一丝化不开的浓情和……餍足。
“早啊,霍舰长。”
苏念念冲他眨了眨眼,声音带着一丝欢爱过后的沙哑。
霍凛的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声音却依旧低沉悦耳。
“早。”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苏念念心情大好。
冰山,终于开始说人话了。
“起床啦,懒猪。”
苏念念坐起身,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换衣服。
“我昨天答应你的,今天带你去供销社,给你买好吃的补身体。”
听到“供销社”三个字,霍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人多,我不去。”
他不喜欢被人用同情和怜悯的目光注视。
自从他坐上轮椅后,就再也没有出过这个小院。
苏念念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走过去,蹲在轮椅前,仰头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
“霍凛,你听我说。”
“你不是残废,你只是暂时受伤了。”
“你是海岛的英雄,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没有什么好躲着别人的。”
“而且……”
苏念念俏皮地一笑。
“有我这么漂亮能的媳妇陪着你,他们羡慕还来不及呢,谁敢同情你?”
“谁敢用奇怪的眼神看你,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这番彪悍又护短的话,让霍凛心中一暖,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好,我去。”
他不想辜负她的这片心意。
吃过早饭,苏念念推着霍凛的轮椅,第一次走出了霍家小院。
两人一出现,立刻就成了整个军属大院的焦点。
“快看!那是霍舰长和他媳妇!”
“天哪,霍舰长都大半年没出过门了!”
“你们发现没,苏念念好像变漂亮了好多,皮肤白得发光!”
“何止是漂亮,你看她推着霍舰长,脸上全是笑,一点嫌弃的样子都没有,看来是真的改好了。”
一路上,军嫂们的窃窃私语不断传来。
但那些目光里,果然如苏念念所说,更多的是惊讶和羡慕,再无半分同情。
霍凛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原本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郁之气,仿佛都被海岛明媚的阳光驱散了。
海岛供销社不大,但却是整个基地最热闹的地方。
货架上摆着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些油盐酱醋、布匹和一些常用品,许多紧俏商品都需要凭票购买。
苏念念推着霍凛一进去,供销社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看到霍凛,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哟,是霍舰长啊!稀客稀客!”
苏念念落落大方地笑了笑。
“婶子,我们来买点东西。”
说完,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钞票和各种票据。
这都是原主准备私奔时,从霍家卷走的,现在正好物归原主。
“婶子,麦精有吗?来两罐!”
“有有有!”售货员眼睛一亮,连忙从柜台最里面拿出两罐包装精美的麦精。
这可是稀罕货,普通人家一年都舍不得买一罐。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有那边的水果罐头,黄桃、橘子的,一样给我来五罐!”
“那块的确良的布,给我扯五米!”
“大白兔糖,称两斤!”
“猪肉还有吗?肥的瘦的都给我来五斤!”
苏念念一口气报出了一长串的清单,而且买的,全都是供销社里最贵、最紧俏的东西。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花的不是钱,而是废纸。
整个供销社的人都看傻了。
这……这也太败家了吧?!
这得花多少钱啊!
霍家这是发大财了?
角落里,几个军嫂正酸溜溜地小声议论。
“啧啧,真是会花钱,霍舰长的抚恤金,怕不是要被她一次性败光了!”
“就是,男人都瘫在床上了,还买的确良做新衣服,真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败家老娘们!”
说话的,正是昨天被吓尿的张桂花的狗腿子。
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霍凛的脸色沉了沉,刚想发作。
苏念念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她转过身,笑吟地看着那几个长舌妇,声音清脆响亮。
“几位嫂子说笑了。”
“我男人是战斗英雄,为国家流过血,他受的伤,国家给的抚恤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别说买几罐麦精,就是天天拿人参鲍鱼当饭吃,那也是他应得的!”
“他现在身体虚,正需要好好补补,我这个做媳妇的,不把最好的东西给他,难道还留着给你家男人吃吗?”
“至于这布……”
苏念念拿起那匹天蓝色的的确良,直接在霍凛身上比划了一下。
“我男人长得这么英俊,身材这么好,当然要穿新衣服!”
“等他腿好了,站起来,穿上我做的新军装,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小姑娘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自己男人,又怼了嚼舌的,还顺带秀了一波恩爱。
那几个军嫂被怼得面红耳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凛听着苏念念这番毫不掩饰的夸赞和维护,心里像是被灌了蜜一样甜。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处处维护着他的女人,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苏念念付了钱,售货员热情地帮她把大包小包的东西都装进了一个大网兜里。
她把网兜挂在轮椅的扶手上,推着霍凛,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出了供销社。
海岛的黄昏,红霞漫天。
海风卷着咸腥味,扑打在苏念念娇嫩的脸蛋上。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看起来和谐又美好。
苏念念心情不错,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霍凛侧头看她,刚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前面怎么这么臭?”
苏念念突然捂住鼻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股味道太冲了,像是捂了几百年的老咸鱼拌着发酵的排泄物。
霍凛目光一凛,视线锐利地射向前方。
不远处的土路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挑着两个巨大的木桶,艰难地挪动步子。
那人穿着一件发黄破烂的白背心,肩膀被扁担磨得血肉模糊。
每走一步,木桶里的黑黄液体就晃荡出来,溅在他满是泥垢的裤腿上。
是陆清风。
曾经那个自诩清高、穿着的确良衬衫念诗的陆知青。
如今像条老狗一样,正在执行劳动改造——挑大粪浇菜地。
苏念念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恶人自有天收,但这还不够。
陆清风显然也看见了他们。
他抬起头,满脸的脏污遮不住那双浑浊眼中迸发的嫉恨。
尤其是看到苏念念穿着簇新的碎花裙子,皮肤白得发光。
而那个残废霍凛,竟然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威风凛凛。
巨大的落差感,让陆清风心里的毒蛇疯狂扭动。
他停下脚步,把扁担往肩膀上一横,挡住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