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妈妈扶着床沿,脸色苍白如纸。她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在抖,却发不出声音。
姜娟——那个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的女人——把照片往前递了递。
“妈,你看清楚。”
妈妈没接。
她只是盯着照片上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孩,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
“这是我。”姜娟说,“脸上有疤的那个,是我。”
“那另一个——”
“另一个是晚晚。”
妈妈猛地抬头,看向我。
又看向姜娟。
又看向我。
“不可能。”她摇头,“晚晚脸上没有疤,从小就没有——”
“因为她把疤给了我。”姜娟打断她,“在梦里。”
她走到床边,在我脚边的椅子上坐下。
姿态很放松。
像在自己家。
“妈,我问你,”她说,“你埋的那天,开棺看过吗?”
妈妈的身体僵住了。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你爸不让。他说孩子走都走了,别再惊动她。”
“所以你没见过尸体。”
“我——我见过你掉下去。你从窗台掉下去,满脸是血——”
“那是晚晚的脸。”
姜娟的声音很平静。
“掉下去的是晚晚。”
“我躲在衣柜里。”
“她从窗台掉下去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满脸是血,脸上划了一道大口子。”
“你冲进来,抱起她就往医院跑。”
“你本没看见我。”
“我躲在衣柜里,等了一下午。”
“等到晚上,等到半夜,等到第二天——”
“没人来。”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监护仪的嘀嘀声。
和我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后来呢?”我问。
姜娟转头看着我。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恨。
不是怨。
是——
怜悯。
“后来我被邻居发现了。”她说,“送到了福利院。”
“我在福利院长大。”
“十岁那年,被一户人家收养。”
“他们给我改了名字,换了户籍。”
“我活得好好的。”
“可是——”
她顿了顿。
“我一直记得那天。”
“记得你掉下去的脸。”
“记得妈抱起你就跑,没回头看我一眼。”
“记得我在衣柜里等了一夜,没人来找我。”
妈妈的身体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娟站起来,走到妈妈面前。
她比妈妈高半个头。
低头看着她。
“妈,我不怪你。”
“那种情况下,谁都会先救受伤的那个。”
“可是——”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妈妈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很柔。
像在抚摸一个孩子。
“你后来生了一个女儿。”
“你给她起名叫姜晚。”
“你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
“你忘了还有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在衣柜里等了你一夜。”
妈妈的眼眶红了。
“娟娟——”
“我不是来怪你的。”
姜娟收回手。
退后一步。
“我是来接她的。”
她指向我。
我愣住了。
“接我?”
“对。”
“接你去见一个人。”
“谁?”
她没回答。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递给我。
我接过来。
是一份DNA鉴定报告。
委托方:姜娟。
被鉴定人1:姜娟(原名姜晚)。
被鉴定人2:姜晚(原名?)。
检测结果:亲缘关系99.99%,确认为同卵双胞胎。
同卵双胞胎。
我和她。
是双胞胎。
“不可能。”我盯着那张纸,“我妈从来没说过我有双胞胎——”
“因为她不知道。”
姜娟说。
“那年她生的是双胞胎。”
“难产,大出血,昏迷了三天。”
“醒过来的时候,护士只抱了一个孩子给她。”
“另一个——”
她顿了顿。
“另一个被抱错了。”
“被另一家人抱走了。”
“那家人姓周,住在隔壁病房。”
“他们的女儿刚出生就死了。”
“他们趁乱换了孩子。”
我脑子里嗡嗡响。
“那——那我是谁?”
“你是周家的女儿。”
“周家?”
“对。”
“他们给你起名叫周晚。”
“你在我家生活了五年。”
“五岁那年,我们回这边老家玩。”
“就是你掉下去那天。”
“我躲在衣柜里,你爬上窗台——”
“后来你掉下去了。”
“妈抱着你跑了,没看见我。”
“周家的人后来来找你,没找到。”
“他们以为你死了。”
“他们走了。”
“我一个人留在福利院。”
“直到十岁被收养。”
我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所以——
我不是姜晚?
我是周晚?
那个掉下去的是姜晚?
那躺在这里二十五年的——
“是我。”姜娟替我说出来。
“躺在这里二十五年的,是姜晚。”
“真正的姜晚。”
“那天掉下去摔伤的是你。”
“被妈抱走的是你。”
“留在衣柜里的是我。”
“可是你伤得太重,昏迷了。”
“一昏迷就是二十五年。”
“妈不知道。”
“她以为躺在这里的是你。”
“她叫了你二十五年的晚晚。”
“她不知道——”
她顿了顿。
“她真正的女儿,是我。”
病房里一片死寂。
妈妈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她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句:
“那——那墓碑里埋的是谁?”
姜娟看着她。
“空的。”
“什么?”
“那天下葬的时候,棺材里是空的。”
“你们不敢开棺,不敢看。”
“所以你们埋了一具空棺材。”
“二十五年。”
妈妈的身体晃了晃。
我伸手想扶她,却够不着。
她自己扶住墙,慢慢滑坐在椅子上。
“二十五年——”她喃喃地重复,“我守了二十五年的空坟——”
姜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仰头看着她。
“妈。”
“我不怪你。”
“可是——”
她顿了顿。
“我该走了。”
“走哪去?”
妈妈抓住她的手。
“你别走,妈错了,妈对不起你——”
姜娟轻轻抽出手。
站起来。
走到我床边。
低头看着我。
“周晚。”
我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来找你吗?”
我摇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第三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很苍白,浑身满管子。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握着她的手。
和我刚才醒来时一模一样。
可是——
照片里的那个老太太,不是我妈妈。
是一个陌生人。
“这是——”
“这是周家的妈妈。”姜娟说,“你的亲生母亲。”
“她在等你。”
“等了二十五年。”
“从你五岁等到三十岁。”
“从黑发等到白发。”
“她在另一个城市。”
“另一家医院。”
“另一张病床旁边。”
“等你醒。”
我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那个陌生的老太太。
她不是我妈。
她是——
我的亲生母亲。
“她——”
“她去年走了。”姜娟说。
“走之前,托人找到我。”
“她说,她有个女儿,五岁那年丢了。”
“她说,如果还活着,应该三十岁了。”
“她说——”
她顿了顿。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我握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抖。
“那你呢?”
我抬头看着姜娟。
“你来找我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来告诉你真相。”
“然后呢?”
“然后——”
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我脸上,很淡,很轻。
“然后看你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留在姜家,做姜晚。”
“还是——”
她指了指那张照片。
“去周家,认你的亲生父母。”
“他们已经不在了。”
“可是还有亲戚,还有老房子,还有——”
“还有你的名字。”
“周晚。”
我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那个陌生的老太太。
她不是我妈妈。
可是她等了我二十五年。
和我妈妈一样。
和我妈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呢?”
我转头看向妈妈。
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妈?”
她抬起头。
满脸是泪。
“晚晚——”
“妈在。”
“不管你是谁。”
“你都是妈的孩子。”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哭红的眼睛。
她是假的妈妈。
可是她的眼泪是真的。
二十五年的等待是真的。
姜娟站在旁边,看着我们。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点很复杂的东西。
“周晚。”
我抬头看她。
“你昏迷这二十五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你有姐姐,有妈妈,有背叛,有复仇。”
“梦里你活了无数次,死了无数次,醒来无数次。”
“可是你知道——”
她顿了顿。
“那个梦是谁给你造的吗?”
我愣住了。
“谁?”
她指了指自己。
“我。”
“从你五岁昏迷那天起,我就开始给你造梦。”
“我把自己的记忆输进去。”
“把自己的人生输进去。”
“让你以为你是姜晚。”
“让你以为我是你。”
“让你——”
她顿了顿。
“替我活。”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因为我也想活。”
“真正的活。”
“不是作为被遗忘的那个。”
“不是作为在衣柜里等了一夜的那个。”
“而是作为——”
她顿了顿。
“被爱的那个。”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监护仪在嘀嘀响。
妈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握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陌生的老太太。
姜娟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
她忽然转身。
看着我。
“周晚。”
“嗯?”
“你知道我现在叫什么名字吗?”
“什么?”
她笑了笑。
“我叫姜晚。”
“身份证上是姜晚。”
“户口本上是姜晚。”
“二十五年了。”
“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名字。”
“所以——”
她从口袋里掏出第四样东西。
递给我。
是一张火车票。
今天。
晚上八点。
去那个陌生的城市。
“你选吧。”她说。
“留在这里,做周晚。”
“或者——”
“去那里,找回你的名字。”
我握着那张火车票。
看着上面的时间和地点。
那个城市,我从没去过。
那个人,我从没见过。
可是她等了我二十五年。
和妈妈一样。
和姜娟一样。
和这间病房里所有的人一样。
我抬起头。
看着姜娟。
“你希望我选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里,很淡,很暖。
“我不知道。”
“我只是——”
她顿了顿。
“想让你自己选。”
“不是梦里选。”
“不是循环里选。”
“是真的选。”
我低头看着那张火车票。
又抬头看着妈妈。
妈妈看着我。
眼眶红红的,却挤出一个笑。
“晚晚,”她说,“不,周晚——”
“不管你选什么。”
“妈都在。”
“这个妈。”
“那个妈不在了,可是妈在。”
“妈等了你二十五年。”
“再等几年也没事。”
我看着她。
忽然笑了。
“妈。”
“嗯?”
“你永远是妈。”
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姜娟站在窗边,看着我们。
她忽然走过来。
从口袋里掏出第五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
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亲生母亲留给你的信。”
“她走之前写的。”
“托我转交。”
我接过来。
信封上写着:
“周晚亲启”。
字迹很老,很抖。
像老人写的。
我撕开封口。
抽出信纸。
只有一行字:
“晚晚,妈走了。”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妈没等到你醒。”
“可是妈知道你听得见。”
“妈每天跟你说话。”
“说了二十五年。”
“你听见了吗?”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
我坐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姜娟弯腰,捡起信纸。
叠好。
放回我手里。
“周晚。”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
“去吧。”
“火车不等人。”
我握着那张信纸。
那张火车票。
看着窗外的夕阳。
它正在往下沉。
一点一点。
沉进地平线。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护士探头进来。
“709,探视时间到了——”
她看见屋里的三个人,愣住了。
“这——来这么多家属?”
没人回答她。
她尴尬地笑了笑,关上门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妈妈站起来。
走到我床边。
握住我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很多老茧。
可是很暖。
“晚晚,”她说,“妈送你。”
姜娟也走过来。
站在另一边。
“我也送你。”
我看着她俩。
一个是我叫了二十五年的妈妈。
一个是我刚刚认识的姐姐。
她们站在我两边。
等着我选。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太久没走路了。
妈妈扶住我。
姜娟递过来一拐杖。
我接过来。
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
病房里空荡荡的。
只有那张病床,还留着我躺过的痕迹。
床头柜上,放着那面镜子。
镜子背面,刻着两个字。
“姜晚”。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走出去。
走廊很长。
惨白的光灯,惨白的墙壁。
妈妈在左边,姜娟在右边。
我们三个人,慢慢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光着脚。
五六岁的样子。
是那个小男孩。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姐姐。”他说。
“这次是真的了。”
我愣了一下。
想说什么。
可是电梯门关上了。
他消失了。
姜娟按了电梯。
门又打开。
我们走进去。
电梯往下走。
5,4,3,2,1。
门打开。
一楼大厅。
人来人往。
护士推着轮椅。
病人家属提着饭盒。
小孩在跑。
很热闹。
很真实。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这一切。
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层梦?
妈妈轻轻拉了拉我的手。
“晚晚,走吧。”
我点点头。
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
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
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
姜娟拉开车门。
“上车吧。”
我看着那辆车。
看着车窗外陌生的街景。
忽然想起一件事。
回头看着她。
“你呢?”
“什么?”
“你不去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暮色里,很淡,很美。
“我去什么?”
“那是你的亲生母亲,不是我的。”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我——”
她顿了顿。
“我有我的家。”
“虽然只有我一个人。”
“可是那也是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我一模一样。
可是里面的光,不一样。
我的眼睛里,有妈妈,有未来,有不确定的远方。
她的眼睛里——
只有她自己。
“姜娟——”
“嗯?”
“谢谢你。”
她笑了笑。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造的梦。”
“那些梦里,我活了很多次。”
“虽然都是假的。”
“可是——”
“可是什么?”
我看着她。
“可是有一个是真的。”
“哪个?”
“你。”
“我一直以为你是我分裂出来的人格。”
“以为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姐姐。”
“以为你是我欠了二十五年的债。”
“可是你是真的。”
“你是活生生的人。”
“你等了我二十五年。”
“你给我造了十七层梦。”
“你让我活了一次又一次。”
“你——”
我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我。
眼眶有点红。
可是她没哭。
她只是笑了笑。
“走吧。”
“火车不等人。”
我点点头。
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
车缓缓开动。
我回头,透过车窗看她。
她站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
消失在街角。
妈妈在旁边轻轻说:
“她一个人过了二十五年。”
“从五岁到三十岁。”
“没有父母,没有家人。”
“只有自己。”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过了很久。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信纸还在里面。
那一行字还在。
“妈每天跟你说话。”
“说了二十五年。”
“你听见了吗?”
我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老。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晚晚——”
“妈在。”
“妈一直在。”
“你听见了吗?”
我睁开眼睛。
车窗外,火车站到了。
灯火通明。
人来人往。
妈妈付了钱,拉开车门。
我们下车。
站在火车站广场上。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妈妈握住我的手。
“晚晚。”
“嗯?”
“妈陪你进去。”
我点点头。
我们一起往候车厅走。
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来。
候车厅的大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
我找到那趟车。
G117。
晚上八点。
第三候车室。
正在检票。
我握着那张车票。
看着屏幕上的字。
G117。
117。
那是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数字。
116,117,118——
那些门。
那些房间。
那些循环。
原来——
117是我的车次。
不是门牌号。
是我回家的路。
我忽然笑了。
妈妈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拉起她的手。
“走吧。”
“妈。”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灯火通明的夜里,很暖。
我们走进候车厅。
走向第三候车室。
走向那趟G117次列车。
检票口前排着长队。
我们排在最后面。
一步一步往前挪。
快到我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
只有一行字:
“周晚,你确定这是真的?”
“看看你手里的车票。”
我低头。
手里的车票——
是空白的。
没有车次,没有时间,没有目的地。
我愣住了。
抬头。
妈妈不见了。
排队的人不见了。
候车厅不见了。
我站在一片黑暗里。
只有手里那张空白的车票。
和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还有——
远处,有一点光。
像一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碎花裙子。
五岁。
扎着小辫子。
脸上有一道疤。
她看着我。
笑了笑。
“妹妹。”
“你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