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临渊市第一医院,肿瘤科重症监护室。
窗外在下雨。
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令人窒息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苏砚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僵住了。
血压:85/50。
心率:47。
血氧饱和度:89%。
每一个数字,都在缓慢而坚定地往下掉。
就像妹妹苏晚的生命。
监护仪旁边的病床上,十六岁的少女安静地躺着。化疗夺走了她所有的头发,瘦削的脸在氧气面罩下显得格外小。她闭着眼,睫毛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像是随时会破碎的蝶翼。
三个月。
医生用那种“我们已经尽力了”的平静语气说:“最多三个月。”
那是三个月前。
现在是第九十二天。
“哥...”
很轻的声音,从氧气面罩下传来。
苏砚猛地起身,扑到床边:“晚晚?哥在,哥在。”
苏晚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那双曾经像夏夜星空一样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灰蒙蒙的雾。
“冷...”她小声说。
苏砚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骨节分明,薄薄的皮肤下是清晰可见的青色血管。他搓着她的手指,用掌心温暖她,就像小时候她冬天手冷时他做的那样。
“不冷,哥在就不冷。”他说,声音哽了一下。
苏晚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氧气面罩挡住了那个笑容。
“哥...我梦见...海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好蓝...好大...你说要带我去看的...”
苏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确实说过。
在父母葬礼后的那个雨夜,十三岁的他抱着十岁的妹妹,说:“等哥考上大学,赚了钱,就带晚晚去看海。看最大最大的海。”
后来他考上了临渊大学计算机系,全奖。
后来妹妹开始咳血。
后来诊断书上写着:肺腺癌晚期,多发转移。
后来医生说,准备后事吧。
“会去的。”苏砚握紧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去。去海边,住最好的酒店,看出,捡贝壳,吃海鲜...”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苏晚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血压:80/45。
心率:42。
血氧:86%。
护士从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那眼神苏砚懂——又一个要走了,习惯了,见多了。
不。
苏砚松开妹妹的手,转身扑向笔记本电脑。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黑色的论坛界面。
DeepWeb论坛:【规则漏洞交易区】
帖子标题:【规则漏洞:如何修改生命值参数(内附补丁)】
发帖人:BugMaker
发帖时间:3个月前
最后回复:2小时前
状态:【已售出18份,剩余0份】
苏砚是第十九个购买者。
不,准确说,他是用前十八个购买者的“使用反馈”作为筹码,从某个黑客手里换来了这个帖子的存档副本。
前十八个购买者,都死了。
死因千奇百怪:车祸、心脏病、坠楼、甚至有一个是吃泡面噎死的。
但他们的死亡报告里,都有一个共同点:死亡前24小时内,生命体征出现过“异常波动”。
“回光返照。”医生会这么说。
但苏砚从那些零碎的聊天记录、交易截图、匿名评论里拼凑出了真相:
他们用了补丁。
他们修改了规则。
然后,他们被“规则”死了。
“警告:本补丁为实验性版本,使用可能导致不可预测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规则反噬、时空错乱、概念崩塌、存在抹除。购买即视为同意承担一切风险。”
这是购买页面的最后一句话。
苏砚盯着那句话,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点开了那个名为【life_patch.zip】的压缩包。
密码是BugMaker在私信里给的:FOR_MY_SISTER。
为了我妹妹。
解压,毒软件疯狂报警。
【警告:检测到高危未知程序!】
【建议立即删除!】
苏砚点了“信任此文件”。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补丁01:生命.wtf】。
WTF。
What The Fuck。
很贴切,苏砚想。
他双击打开。
不是预想中的安装界面,而是一串串代码,像瀑布一样从屏幕顶端流泻下来。
不是任何他学过的编程语言。
不是C,不是Java,不是Python,甚至不是汇编。
那是...另一种东西。
字符在跳动,在扭曲,在重组。它们看起来像是汉字,又像是楔形文字,像是数学符号,又像是电路图。苏砚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球刺痛,大脑深处传来被的锐痛。
但他强迫自己看下去。
代码在“说”什么。
不,不是“说”,是“定义”。
【定义:生命】
【参数:存在时长】
【当前值:16年3个月7天14小时22分11秒】
【修改权限:无】
【错误:权限不足】
【尝试获取权限...】
【警告:非法获取将触发规则反噬】
苏砚的手在抖。
他看到代码的某个段落,在描述妹妹的“生命参数”。
存在时长,就是寿命。
当前值,就是剩余时间。
22分10秒。
21秒。
20秒。
“不...”苏砚嘶哑地说。
他拖动鼠标,在代码里寻找“修改”的入口。
找到了。
一个简单的赋值语句:
life_duration = 16年3个月7天14小时22分0秒
后面的数字在倒计时。
19秒。
18秒。
苏砚把光标移上去,删除那串数字。
然后,他敲下:
life_duration = 100年
按下回车。
【警告:非法修改!】
【检测到无权限作!】
【规则反噬将在3秒后触发!】
【3...】
苏砚疯了一样在代码里寻找“权限”相关的内容。
找到了。
【权限密钥:需验证管理员身份】
【验证方式:灵魂绑定】
【是否绑定灵魂?】
【警告:灵魂绑定后,你将与规则之网永久连接,承担维护责任,接受规则监督,并可能成为规则纠错目标】
3秒。
2秒。
苏砚看向病床。
妹妹的口起伏微弱得像要停止。
1秒。
“是。”他说。
然后重重敲下回车。
屏幕上的代码爆炸了。
不,不是爆炸,是“重组”。
所有字符碎裂成像素,像素碎裂成光点,光点重新组合,变成一行新的提示:
【灵魂绑定成功】
【管理员权限获取(临时)】
【可修改参数:生命值】
【请谨慎作,规则不容亵渎】
苏砚来不及看那些,他疯了一样找到刚才那行赋值语句,把100年改成∞。
无限。
他不要妹妹再活一百年。
他要妹妹永远活着。
回车。
屏幕凝固了。
整整三秒,什么反应都没有。
苏砚的心沉下去。
失败了吗?
他看向病床。
监护仪上的数字,停住了。
心率:42。
血氧:86%。
血压:80/45。
停住了,不再下降。
苏砚屏住呼吸。
然后——
心率:43。
血氧:87%。
血压:81/46。
缓慢,但坚定地,开始回升。
苏砚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做到了。
他修改了规则。
妹妹不会死了。
他想要大笑,想要哭,想要冲到走廊上告诉全世界他做到了。
但他没有。
因为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开始流血。
不,不是流血。
是屏幕边缘渗出猩红色的光,那光像有生命一样蔓延,爬满整个屏幕,然后溢出屏幕,滴落在桌面上。
滴答。
滴答。
红色的光液在桌面上汇聚,扭曲,变成一行汉字:
【错误:规则参数修改异常】
【错误代码:ERR-001-LIFE-INFINITE】
【错误描述:生命值参数设置为无限,违反规则之网基本定律第三条:万物有终】
【正在启动纠错程序...】
苏砚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扑上去,想要关闭程序。
但电脑死机了。
不,不止电脑。
是整个房间。
床头灯“啪”一声熄灭。
监护仪的屏幕“滋啦”一声变成雪花。
空调停止运转。
窗户外的雨声消失了。
不,是“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绝对的寂静。
绝对的黑暗。
然后,光来了。
不是灯光。
是窗外的光。
苏砚僵硬地转头,看向窗户。
雨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雨滴悬浮在半空中,每一滴都定格在那里,像是琥珀里的虫子。
而夜空——
裂开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裂开了。
黑色的天幕从正中央撕开一道口子,赤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伤口在流血。
然后是第二道裂缝,橙色。
第三道,黄色。
绿、青、蓝、紫、银、金、黑、白、灰、褐、粉...
十八道裂缝,十八种颜色的光。
那些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把整个临渊市染成诡谲的调色盘。赤光照过的地方,柏油马路开始融化;橙光照过的地方,建筑表面浮现金色纹路;黄光照过的地方,植物的叶子变成金属...
苏砚的瞳孔收缩。
他看到,那些裂缝里,有东西在往外爬。
第一个爬出来的,从最大的那道赤色裂缝。
那是个“人形”,但浑身覆盖着破碎的金色铠甲,铠甲缝隙里渗出黑色的血。他手里拖着一棍子——不,是三截断棍,用布条勉强绑在一起。他爬得很慢,很艰难,最后从裂缝里掉出来,砸在对面住院楼的楼顶。
轰!
楼顶的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坑。
那个人形挣扎着站起来,抬头,看向夜空。
苏砚隔着一百多米,隔着双层玻璃,却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脸。
一张猴脸。
毛脸雷公嘴,火眼金睛——虽然一只眼睛是闭着的,眼皮上有个可怖的血洞。
那张脸上写满了暴怒、不甘,和某种让苏砚灵魂战栗的桀骜。
猴脸张嘴,说了什么。
苏砚“听”不到声音,但那句话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
“齐天...大圣...”
然后,那身影单膝跪地,用断棍支撑身体,咳出一口金色的血。
第二个,从银色裂缝掉出来。
银甲,三尖两刃刀,额间一道竖痕——不,那竖痕是第三只眼睛,但此刻那只眼睛是闭着的,眼睑上有裂纹,像要碎裂的瓷器。
他落地比猴子稳,但也好不到哪去。银甲破碎大半,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他抬头,看向猴子坠落的方向,然后看向苏砚所在的窗户。
第三只眼睛,睁开了。
只是一条缝。
但苏砚如遭雷击。
他“看”到了。
看到了星空崩碎,看到了神佛陨落,看到了天兵天将如雨坠落,看到了金色的血染红云层。
然后画面破碎。
银甲神祇——苏砚脑子里莫名冒出“杨戬”这个名字——闭上了第三只眼,踉跄一步,用三尖两刃刀撑住身体。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水与火交织的身影,头颅断掉却以双为眼、肚脐为口的巨汉,手持断弓的箭手,怀抱白兔却兔子已死的仙子...
十八道身影。
从十八道裂缝跌落。
落在临渊市的各个角落。
苏砚浑身冰冷。
他明白了。
他修改的不仅是妹妹的生命值。
他修改的是“规则”。
而规则的反噬,来了。
更大的裂缝,在天顶撕开。
那不是十八色中的任何一种。
是纯粹的、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白色。
白色裂缝里,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
一只完美无瑕、每一寸比例都符合黄金分割、但正因为太完美而显得诡异的手。
然后是第二只。
两只手抓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撕。
裂缝被撕大了。
一个身影,从裂缝里“走”出来。
不,不是走,是“降临”。
他——或者说“它”——有着人的轮廓,但背后展开三对纯白的羽翼。羽翼上每一羽毛都流淌着圣光,但那光太刺眼,太冰冷,不像温暖,像审判。
他穿着金色铠甲,铠甲上满是刀痕剑伤,甲甚至有一道贯穿的裂口,能看到里面暗金色的、类似机油而非血液的东西在缓慢渗出。
他手里握着一把剑。
燃烧的剑。
剑身上的火焰是白色的,温度高到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他低头,看向这座城市。
然后,苏砚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
是通过“规则”。
那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冰冷、机械、毫无波澜:
【扫描完成】
【检测到规则异常修改】
【异常源定位:临渊市第一医院住院部7楼712室】
【检测到受损守护程序:18单位】
【执行清除协议】
【优先级:最高】
白色身影举起剑。
剑尖,指向苏砚的窗户。
苏砚的心脏停跳了。
他想跑,但腿是软的。
他想叫,但喉咙是哑的。
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皮不听使唤。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把燃烧的剑,剑尖的白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让他视网膜灼痛——
“吱呀。”
病床那边传来声音。
苏砚猛地扭头。
苏晚,睁开了眼睛。
不是刚才那种虚弱的、半睁的眼。
是完全睁开。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
她看着苏砚,嘴唇动了动。
氧气面罩下,她的声音很轻,但苏砚听清了:
“哥...”
“天怎么是彩色的?”
苏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冲到床边,一把抱住妹妹。
苏晚在他怀里,很轻,很瘦,但很真实。
她的心跳透过病号服传来,平稳,有力。
她还活着。
苏砚抱紧她,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窗外的白光,已经亮到极致。
天使——苏砚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举起的剑,即将斩下。
但苏砚不在乎了。
妹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哪怕下一秒就死,也够了。
他闭上眼,把脸埋在妹妹瘦削的肩膀上。
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但审判没有来。
来的是一声怒吼。
那怒吼从对面的楼顶传来,穿透玻璃,穿透墙壁,穿透一切,直接炸响在苏砚的灵魂深处:
“吵死了——!!!”
是那个猴子。
那个自称“齐天大圣”的猴子。
他站起来了。
用那断成三截、勉强绑在一起的棍子,支撑着站起来。
他抬头,看向天空中的白色身影,咧嘴,露出带血的獠牙。
“鸟人——”
猴子说,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惊雷:
“要动那小虫子...”
“问过你孙爷爷没有?!!”
他动了。
不是跳,不是飞。
是“撞碎空间”。
苏砚看到他脚下的楼顶水泥寸寸碎裂,然后猴子的身影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太快,快到视网膜来不及捕捉。
再出现时,已经在白色身影面前。
断棍抡起。
砸下。
没有声音。
不,是声音太大,超出了人耳能接收的频率。
苏砚只看到白色身影举剑格挡,然后——
光。
白色的光,赤色的光,金色的光,炸成一团。
像超新星爆发。
苏砚下意识护住妹妹,闭上眼睛。
但光还是透过眼皮,刺得眼球生疼。
等他再睁眼时——
猴子倒飞回来,砸穿对面楼顶的水箱,水花四溅。
白色身影在空中倒退三步,背后羽翼折断一,白色的羽毛混着金色的液体洒落。
平手?
不。
猴子从水箱废墟里爬出来,又吐了一口血——这次的血是金色的,落地就燃烧起来。
他拄着棍子,摇摇晃晃,但还站着。
白色身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折断的羽翼,然后抬头,看向猴子。
那张完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
是“困惑”。
就像精密仪器遇到了无法计算的问题。
【错误:检测到高能反应】
【目标:受损守护程序-孙悟空(状态:濒死)】
【理论输出:0】
【实际输出:超过阈值】
【重新评估威胁等级...】
白色身影的眼中,数据流疯狂滚动。
然后,他做出了判断。
他不再看苏砚。
他看孙悟空。
剑尖,调转方向。
指向孙悟空。
【清除目标变更:孙悟空(优先级1)】
【规则漏洞制造者(优先级2)】
【执行清除。】
白色身影消失了。
不,是和孙悟空一样,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
苏砚只看到两道流光在空中碰撞、分开、再碰撞。
赤金与纯白。
每一次碰撞,天空就多一道裂痕。
每一次分开,大地就多一次震颤。
住院楼在摇晃。
玻璃在碎裂。
苏砚抱着妹妹,蜷缩在墙角,用身体护住她。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妹妹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这就——
“哥。”
苏晚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苏砚低头。
苏晚看着他,眼睛很亮。
“那些是什么?”她问。
苏砚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解释他为了救她,修改了规则,然后神魔降世,世界崩坏?
“是...”苏砚艰涩地说,“是哥的错。”
“哥做错事了。”
“但他们来我们,不是哥的错。”苏晚说,声音很平静,“是他们坏。”
苏砚愣住。
苏晚伸手,很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哥的手在抖。”她说。
苏砚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筛糠。
“不怕。”苏晚说,像小时候他哄她那样,“晚晚在。”
苏砚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次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战斗还在继续。
白色身影和孙悟空的每一次碰撞,都让天空多一道裂痕。
那些裂痕里,有东西在往外看。
不止一道目光。
有冰冷的,有贪婪的,有好奇的,有恶意的。
无数道目光,从无数个裂缝里投下来,落在临渊市,落在医院,落在苏砚身上。
苏砚感到一种被“注视”的恐怖。
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被无数研究员围观。
然后,他脑子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白色身影那种冰冷的机械音。
是更“人性化”的声音。
但同样毫无感情:
【检测到规则异常修改】
【检测到毒程序(天使军团)】
【检测到受损守护程序(东方神祇)】
【自动激活:规则修复系统】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界面。
像是游戏里的UI,但又不一样。
那些文字是“活”的,在流动,在变化,在重组。
【宿主:苏砚】
【状态:灵魂绑定(临时权限)】
【规则权限:非法获取(临时)】
【补丁库:1/18(生命规则补丁)】
【可用补丁:0(需修复神祇解锁)】
【当前任务:存活】
【警告:毒程序锁定中,预计接触:300秒】
【倒计时:299、298、297...】
苏砚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界面。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行小字:
【系统提示:你可以修复他们。】
【修复谁?】苏砚在心里问。
界面变化。
浮现出十八个头像。
最上面的,是那个猴子——孙悟空。
头像旁边有状态栏:
【姓名:孙悟空(齐天大圣)】
【状态:濒死(神格破碎15%)】
【可修复:是】
【修复消耗:人性值5%】
【修复效果:恢复至全盛期10%战力】
【是否修复?】
人性值?
那是什么?
苏砚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状态栏。
【人性值:100%】
旁边有说明:【你的人性本质,修复神祇会消耗此值,归零时将失去所有人类情感,成为规则化身】
失去人类情感...
苏砚看向怀里的妹妹。
苏晚也看着他,眼睛很净,很信任。
如果我失去人性,还会爱她吗?
还会记得她是我妹妹吗?
还会为了她,不惜一切吗?
苏砚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如果不修复那个猴子,那个白色身影了他之后,就会来自己。
然后妹妹。
倒计时:250秒。
窗外,孙悟空又被击飞了。
这次他砸穿了苏砚这栋楼,从七楼砸到一楼,然后从废墟里爬出来,咳出的血里带着内脏碎片。
白色身影悬浮在空中,举剑,准备最后一击。
苏砚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绝。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的“是”上,点了下去。
【开始修复:孙悟空(1/18)】
【消耗人性值:5%】
【当前人性:95%】
苏砚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不是血液,不是力气。
是更本质的什么东西。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突然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窗外的战斗,妹妹的安危,甚至自己的生死,都变得...遥远。
但苏砚咬破舌尖。
疼痛让他清醒。
他看向妹妹,用力抱紧她。
“晚晚...”他嘶哑地说,“记住,不管哥变成什么样,哥都爱你。”
苏晚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金光炸裂。
不是白色身影的圣光。
是赤金色的,暴烈的,桀骜不驯的光。
那光从楼下废墟里冲天而起。
光柱中,一个身影缓缓升起。
金甲依旧破碎,但不再渗血。
断棍依旧三截,但布条燃烧殆尽,露出里面暗金色的、流动着岩浆般光芒的棍身。
猴子——孙悟空——悬浮在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握紧。
松开。
再握紧。
然后,他笑了。
咧开嘴,露出满口獠牙,笑得肆意,笑得疯狂。
“老孙我...”他嘶哑地说,“好像...”
“回来了点。”
白色身影的剑,斩下了。
孙悟空抬头,看着那斩落的剑。
不躲不闪。
只是抬起手。
用那断成三截的棍子,迎上去。
“铛——!!!!”
这一次,有声音了。
金属撞击的声音,像一万口铜钟同时敲响。
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炸开,吹飞了方圆百米内所有建筑的玻璃。
苏砚死死护住妹妹,碎玻璃在他背上划出无数伤口。
但他没松手。
因为怀里,是妹妹。
是他的全世界。
烟尘散去。
天空中的景象,让苏砚瞳孔收缩。
白色身影的剑,被架住了。
被那断棍,稳稳架住。
而握棍的猴子,咧嘴笑着,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
“刚才...”孙悟空说,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某种让天地颤抖的桀骜:
“你说要清除谁?”
白色身影的眼中,数据流疯狂滚动。
【错误:目标能量等级异常提升】
【重新评估:威胁等级MAX】
【申请支援:需要更多清除单位】
【申请已发送...】
【收到回复:批准】
【支援单位:天使军团(1000体)】
【预计到达:30秒】
天空,更大的裂缝撕开。
裂缝里,洁白的羽翼,如雪崩般涌出。
一对,十对,百对,千对。
一千名天使,手持燃烧的圣剑,悬停在空中。
他们的目光,冰冷地锁定孙悟空。
锁定苏砚。
锁定这栋楼。
白色身影抽回剑,后退,融入天使军团。
他抬手,剑尖指向孙悟空。
然后,缓缓下移。
指向苏砚所在的窗户。
【清除协议变更】
【目标:规则漏洞制造者(优先级1)】
【受损守护程序(优先级2)】
【执行:净化】
一千名天使,同时举剑。
圣光,照亮夜空。
照亮苏砚惨白的脸。
照亮苏晚清澈的眼睛。
照亮孙悟空咧开的嘴。
“一千个...”孙悟空舔了舔獠牙,“不够打啊。”
他回头,看向苏砚所在的窗户。
隔着百米,隔着玻璃,隔着烟尘。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孙悟空咧嘴,朝苏砚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倒转。
拇指朝下。
“小虫子,”孙悟空的声音,直接响在苏砚脑子里,“躲好了。”
“看老孙我...”
他转身,面对一千名天使。
金箍棒——那三截断棍,此刻在金光中开始愈合——扛在肩上。
“给你们耍个棒子。”
下一秒。
孙悟空消失。
不,是太快。
快到苏砚只看到一千道金色残影,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一千名天使面前。
然后,一千棍子,同时砸下。
“砰!”
“砰!”
“砰!”
一千声,合成一声。
一千名天使,像烟花一样炸开。
白色的羽毛,金色的血液,燃烧的铠甲碎片,下雨般坠落。
只有一道身影还站着。
白色身影。
他口的铠甲彻底碎裂,露出里面精密的机械结构。
但他还站着。
手里还握着剑。
【错误:目标战力超乎计算】
【申请最高级别支援:大天使长(1体)】
【申请驳回:大天使长正在处理其他异常】
【建议:撤退】
白色身影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撕开空间,踏入裂缝。
裂缝闭合。
天空,只剩下孙悟空,扛着棍子,站在漫天飘落的羽毛中。
他回头,看向苏砚。
咧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他晃了晃,然后直挺挺从空中坠落。
“砰!”
砸在苏砚窗外的花坛里。
苏砚愣了三秒。
然后抱着妹妹,冲向窗户。
窗外,花坛里。
孙悟空躺在砸出的坑里,浑身是血,但还在喘气。
他看见苏砚,咧了咧嘴。
“小虫子...”他嘶哑地说,“扶我一把。”
“我好像...”
“又不太行了。”
苏砚放下妹妹,翻出窗户,跳进花坛。
他扶起孙悟空。
很重。
重得像山。
“谢了...”孙悟空说,然后咳出一口血,“你身上...有补丁的味道...”
“等我...缓过来...”
“跟你说点事...”
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苏砚跪在花坛里,抱着昏迷的猴子,看着怀里昏迷的妹妹,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看着天空中还在缓缓扩大的十八色裂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他妈到底...
了什么?
然后,他眼前的界面,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其他受损守护程序】
【位置:临渊市各处】
【状态:濒死】
【建议:立即前往修复】
【警告:毒程序将在240秒后重新降临】
【下次降临单位:大天使长(1体)+天使军团(10000体)】
苏砚看着那行提示。
看着怀里的妹妹。
看着昏迷的猴子。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他嘶哑地说,“我的事...”
“我负责。”
他抱起妹妹,背起孙悟空,踉跄着,走向医院外。
走向那个,已经崩坏的、神魔降世的、但妹妹还活着的——
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