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从赤柱监狱回来的第二天,陈耀祖就开始办理保释手续。
这事比他想象的要麻烦。
一九八五年的港岛,保释一个金融诈骗犯需要填一堆表格,跑好几个部门,还要找担保人。陈耀祖未成年,不能做担保人,只能找别人。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父亲。
但陈国兴会同意吗?一个太古洋行的经理,替一个素不相识的诈骗犯做担保?可能性几乎为零。
第二个想到的是陈松泉律师。他从业三十年,应该认识不少人,也许能帮忙。
陈耀祖找出陈松泉的名片,拨通了电话。
“陈松泉律师事务所。”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
“我找陈松泉律师。”
“请问您是?”
“陈耀祖。陈永仁的孙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人:“陈耀祖先生?”陈松泉的声音传来,“有什么事吗?”
“陈律师,我需要帮忙。”
...
半小时后,陈耀祖坐在陈松泉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里。
中环皇后大道中,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八楼。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整齐,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墙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明德惟馨”四个字。
陈松泉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完陈耀祖的话,沉默了很久。
“你想保释一个金融诈骗犯?”他终于开口。
“他是被冤枉的。”陈耀祖说。
陈松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耀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陈律师,我需要一个担保人。我可以出钱,但需要有人出面。”
陈松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陈耀祖先生,你爷爷当年帮过我一个很大的忙。他去世的时候,我没能报答他。这次,就当我还他的人情。”
他抬起头:“我可以帮你出面做担保人。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保释这个人?”
陈耀祖想了想,说:“我需要他。”
“需要他做什么?”
“帮我赚钱。”
陈松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才十六岁,要那么多钱什么?”
陈耀祖没有回答。
陈松泉也没再追问。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老李,是我,陈松泉。有个案子要麻烦你,保释手续,对,一个叫文斯的,在赤柱。好,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陈耀祖:“下午两点,赤柱监狱门口见。带上钱,十二万。”
陈耀祖点点头:“谢谢陈律师。”
陈松泉摆摆手:“别谢我,谢你爷爷。”
...
下午两点,赤柱监狱门口。
陈松泉已经等在那里了,身边还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看到陈耀祖和阿忠走过来,他招了招手。
“这是李sir,赤柱监狱的狱警。”陈松泉介绍,“老熟人,帮忙办手续的。”
李sir打量了陈耀祖一眼,目光在阿忠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跟我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耀祖见识了什么叫“繁琐”。
填表、签字、按手印、交钱——十万保释金,两万律师费和手续费,整整十二万,一叠一叠的钞票,被李sir拿进去清点。然后是等,等上面审批,等财务确认,等一道道手续走完。
阿忠一直站在陈耀祖身后,一言不发。
陈松泉坐在长椅上,翻着一份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进度。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最后一枚印章盖下。
李sir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行了。人可以去领了。”
陈耀祖站起身,跟着他往里走。
还是昨天那条走廊,还是那栋灰色的楼房。但这一次,他不是去探视室,而是去释放区。
一道铁门打开,一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文斯。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藏蓝色的夹克,黑色长裤,白色衬衫。头发还是那么短,但洗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太阳,深吸一口气。
“八个月。”他说,“第一次看见太阳。”
陈耀祖站在旁边,没说话。
文斯转过头,看着他:“你真把我捞出来了?”
“钱都交了。”陈耀祖说。
文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不管你是谁,我欠你一条命。走吧。”
他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回头看着那扇铁门。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解脱,有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陈耀祖问。
文斯摇摇头:“没事。就是想着,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陈松泉正等在那里。
他看到文斯,点了点头,然后对陈耀祖说:“手续都办完了。接下来是他和警方的事,定期报到,不能离开港岛,不能接触同案人员。有问题随时找我。”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文斯:“这是你的保释文件,自己收好。下次报到时间是下个月五号,赤柱警署,记住了。”
文斯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谢谢。”
陈松泉没再说什么,对陈耀祖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耀祖、阿忠、文斯三人站在监狱门口,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文斯看着远处的海,突然问:“有烟吗?”
陈耀祖摇摇头。
文斯叹了口气:“算了,戒了八个月,不抽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耀祖:“现在去哪?”
“九龙塘。”陈耀祖说,“先给你找个地方住。”
“你住九龙塘?”
“对。”
文斯看着他:“你家里知道你来捞我?”
“不知道。”
文斯笑了:“那就有意思了。走吧。”
三人沿着路往前走,往巴士站的方向。
走了几步,文斯突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陈耀祖。”他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进去吗?”
“知道。被陷害。”
文斯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栋建筑上:“陷害我的那个人,叫陈嘉豪。我同门师兄。他现在在中环某英资投行,风生水起。”
他转过头,看着陈耀祖:“你捞我出来,我帮你做事。但总有一天,我要去找他算账。”
陈耀祖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有那一天的。”
文斯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好。”他说,“我信你。”
三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下,赤柱的天空被染成橙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正往港口驶去。远处,太平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一九八五年一月,港岛。
陈耀祖走在前面,阿忠和文斯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一条路,走向未知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