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落叶谷在青岚宗后山一个偏僻的角落。正如其名，谷里长满了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大树，叶子一年到头都在掉，刚扫净一片，风一吹，又铺上一层。灵气也比其他地方稀薄很多，除了被罚来面壁思过的弟子，平时几乎没人来。
林长生对这个安排很满意。清尘长老派人送来一把竹扫帚和一套灰色的杂役弟子服饰，交代他每清扫落叶，保持山谷整洁，便不再管他。
第一天，林长生拿着快跟他一样高的扫帚，看着漫山遍野的落叶，有点无从下手。他试着扫了几下，动作生疏，扬起不少灰尘。
“无聊，太无聊了！”吴天在他脑子里打哈欠，“我还以为修仙宗门有多好玩，结果就是来当清洁工？”
“挺好。”林长生一边适应着扫地，一边在心里回答，“没人注意，安全。”
他慢慢扫着，从谷口开始，将落叶归拢到一堆。
这工作重复、枯燥，但不需要动脑子，也不需要跟人打交道。累了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歇会儿，看着风吹过树林，听着鸟叫。这种简单重复的体力劳动，反而让他紧绷了无数年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开始留意地上的蚂蚁是怎么搬家的，观察不同形状的叶子，用他漫长岁月以前关于植物最基础的知识去辨认它们。这种久违的、属于“人”的平静感，一点点安抚着他空虚已久的心。
几天下来，他扫地的手法熟练了不少，速度也快了些。山谷入口附近的一片地，被他扫得净净。
这天下午，林长生正低头专注地扫着地，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女，提着个小篮子，小心翼翼地走进谷来。她看起来十四五岁年纪，身形瘦小，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表情。
林长生认得她。那是十年前，天道雷罚停息的几天，她被一只小狼追着跑，跑到自己面前。
自己流出一丝气息将小狼惊走，她将一颗枯木当作神树，小心翼翼的从远方带来纯净的泉水浇焦树上，在虚空漂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林长生又尝到了水的甘甜，还带着一丝焦香美。
阿丫也看到了他，显然有些意外这里会有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小声问道：“这位师兄，你是新来的杂役弟子吗？”
林长生嗯了一声，声音不大，继续扫着地，不敢看她。
“我以前来的时候，这里都没人扫的。”阿丫似乎松了口气，自顾自地说，“我被派来采集谷里的清心草。”她指了指篮子里的几株不起眼的小草。
林长生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阿丫脚边的落叶扫开。
阿丫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个杂役师兄有点奇怪，不爱说话，但感觉不像坏人。她采集完附近的清心草，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修炼好难啊。”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林长生说，“引气入体总是失败，王教习说我的资质普通……一起入门的师兄弟们都快赶上我了。”
林长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她一眼。阿丫低着头，摆弄着篮子里的草，神情有些沮丧。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比如“慢慢来”或者“没关系”，但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他太久没跟人正常交流了，尤其是这种带着情绪的倾诉，让他不知所措。
吴天倒是来了兴趣：“哟，小丫头片子有烦恼了？老林，快，发挥你长生者的智慧，指点她两句！”
林长生没理吴天，只是继续扫他的地。但扫地的范围，不自觉地围绕着阿丫坐的那块石头。
阿丫坐了一会儿，见这位沉默的师兄始终不搭话，也觉得有些无趣，便站起身：“师兄，我再去里面采点草。”
林长生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之后几天，阿丫隔三差五会来落叶谷采集药草。
每次看到林长生，都会跟他打个招呼，偶尔会说几句在外门遇到的琐事，谁和谁吵架了，哪位长老讲课很严厉之类的。林长生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个头，或者“嗯”一声。
阿丫渐渐习惯了这位沉默寡言的扫地师兄。她发现，只要自己来，师兄清扫的区域总会包括她常待的地方，让她能坐在净的石头上休息。她甚至觉得，在这个安静的、只有落叶声的山谷里，对着一个不会评判、不会说教的人说说话，心里会轻松不少。
这天，阿丫刚进谷没多久，林长生就听到她一声惊叫，接着是急促的奔跑声。只见阿丫脸色发白地从树林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一只半人高、形似野猪、獠牙外露的低阶灵兽“鬃毛彘”。这灵兽脾气暴躁，显然是阿丫不小心闯入了它的地盘。
“师兄！快跑！”阿丫看到林长生，急忙喊道。
那鬃毛彘低吼一声，朝着阿丫冲撞过来，速度很快。阿丫吓得腿软，眼看就要被撞上。
林长生离得不远，他想都没想，或者说，是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一个跨步就挡在了阿丫身前。他也没想好怎么应对，只是下意识觉得不能让它撞到阿丫。
砰！
鬃毛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林长生的口。预想中的撞击力传来，但对林长生来说，就跟被个大号的皮球砸了一下差不多，身体晃都没晃。
反倒是那只鬃毛彘，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翻滚出去好几米，瘫在地上哼哼唧唧，一时爬不起来了。
阿丫惊魂未定，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毫发无伤的林长生，又看看那边晕头转向的灵兽，小嘴微张，愣住了。
林长生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口，衣服上连个印子都没有。他暗道一声糟糕，又搞砸了。
“哇！老林，英雄救美啊！虽然这美小了点儿。”吴天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
阿丫回过神来，连忙道谢：“多…多谢师兄救命之恩！”她看向林长生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但更多的是惊疑。一个杂役弟子，用身体硬抗鬃毛彘的冲撞，自己没事，灵兽却倒了？这怎么可能？
她仔细看着林长生的脸，这张脸很陌生，但不知为什么，那双平静中带着点无奈的眼睛，让她忽然有一种非常非常模糊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眼神。是在哪里呢？她一时想不起来。
“没…没事就好。”林长生避开她的目光，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扫帚，“你…你快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阿丫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才心有余悸地快步离开了落叶谷。
这件事很快在外门弟子中传开了。版本变成了：新来的那个怪力杂役林长生，在落叶谷单凭肉身就撞晕了一头发狂的鬃毛彘，救下了采药的阿丫。
王小胖和李瘦猴听到传言，对林长生更是敬畏，送饭时态度更加恭敬。偶尔有其他弟子路过落叶谷，都会好奇地朝里面张望几眼。
林长生对此很烦恼，他只希望事情快点平息下去。他依旧每天扫着他的叶子，只是更加小心，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长生正准备收工回去，三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流里流气的青年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一个高个子，抱着胳膊，斜眼看着林长生：“喂，扫地的，听说你挺硬啊？”
林长生不想惹事，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另一个矮胖弟子伸手拦住他：“小子，别装傻！听说你每月还能领三块灵石？你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要灵石有什么用？识相点，交出来，省得哥几个动手。”
林长生握紧了扫帚，心里一阵厌烦。他不想打架，更不想暴露什么。
“跟他们废话什么！”高个子弟子不耐烦了，直接一拳就朝着林长生的面门打来，带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林长生下意识地想后退，但吴天在他脑子里喊：“躲什么躲！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用扫帚！”
就在拳头即将碰到鼻尖的时候，林长生的身体仿佛自己动了起来。他握着扫帚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长长的竹扫帚柄向前一送，不偏不倚，正好点在高个子弟子踢过来的脚踝上。
“哎哟！”高个子弟子感觉脚踝一阵酸麻，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另外两人一愣，矮胖弟子骂了一句，挥拳冲上。林长生（或者说，被吴天短暂影响下的林长生）脚步一错，看似笨拙地侧身，扫帚头“不小心”扫过地面，带起的尘土迷了矮胖弟子的眼，同时扫帚柄向后一顶，恰好顶在从后面扑来的第三个弟子的肚子上。
那弟子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矮胖弟子揉着眼睛，还没看清，就被林长生用扫帚轻轻一绊，也摔倒在地。
整个过程发生在眨眼之间。三个挑衅的弟子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就全都躺在了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林长生还保持着那个有点别扭的扫地姿势，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巧合。
三人面面相觑，看着林长生手里那普通的竹扫帚，又看看他那一脸无辜的表情，心里有点发毛。这扫地的，邪门！
“你…你给我等着！”三人撂下句狠话，互相搀扶着，狼狈地跑了。
这一幕，又被几个恰好路过的弟子看在了眼里。于是，“落叶谷的扫地杂役是个用扫帚就能打翻好几个人的隐藏高手”的传言，传得更凶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掌门玄诚子和几位长老耳中。
玄诚子站在殿内，听着清尘长老的汇报，眉头微蹙。硬抗灵兽，看似巧合地打退挑衅弟子，再加上之前测试的怪力……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这个林长生，就像一个谜团。
“继续观察，特别是……注意那个叫阿丫的女弟子和他是否有过多接触。”玄诚子吩咐道。他总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凡人，可能会给青岚宗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
而在另一座山峰上，火云长老也得到了消息。他冷哼一声，对身后的弟子吩咐：“去，仔细查查那个叫阿丫的女弟子，她和林长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落叶谷中，林长生看着那三人逃跑的方向，叹了口气。他知道，麻烦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吴天却兴奋得很：“看见没，老林？这样才有意思嘛！我看这青岚宗，以后是安静不了咯！”
林长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所剩无几的落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安生子，看来是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