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拨弄了一下将熄的炭火,起身没入黑暗的营帐之中。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三天来搬运数百具冰冷躯体的经历,让这副身躯里蛰伏的力量悄然攀升。
赵枫凝视着虚空里只有自己能见的几行字迹,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腰间粗砺的剑柄。
魏全那番话还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开。”
他对着空气低语。
虚空中泛起微光,一枚的豆子落入掌心,异香若有似无。
天香豆蔻——传闻里吊住性命的奇物,缺了后续两颗便与砂砾无异。
赵枫扯了扯嘴角,将这无用的馈赠扔进意识角落那两丈见方的虚空。
目光扫过浮动的字迹:
力逾三百钧,疾行如掠草,体魄似韧藤,神思渐明澈。
余寿八十六载又八十八。
明便是阳城。
史简斑驳处记载的尸山血海之地,伤亡将以万数计。
那里会有更多……更多让他这双手继续变强的“机缘”。
晨雾未散时,灶火已舔黑了釜底。
九十余人列在空地上,腰间铁器碰撞出沉闷的响。
甲胄稀缺的年代,粗布衣与青铜剑便是后勤营的全部行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
军侯罗超攥着竹简疾步而来,两名士卒捧着漆盒紧随其后。
所有目光骤然收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上将军令!”
声音劈开雾气。
后勤兵赵枫,阵斩韩将暴丘——那个名字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据说是敌国上将的血脉。
依秦律,擢屯长,赐爵,赐甲胄兵刃。
魏全用手肘撞了撞身侧。
赵枫迈步出列,躬身时脸上静得像深井的水。
剑与甲递到手中,压得臂弯微微一沉。
竹简边缘刮过掌纹,粗砺的触感无比真实。
“运气罢了。”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罗超的手落在他肩头,力道不轻不重。”运气也是本事。”
这位军侯扫视着鸦雀无声的队列,嗓音陡然拔高,“看见了吗?斩敌首级者,必有荣宠加身!大秦的爵位,就在诸位剑锋所指之处!”
人群里泛起细微的动,像风吹过草甸。
赵枫抱着新得的甲胄退回行列,指尖摩挲着剑鞘上冰凉的纹路。
阳城的影子,已经在东边天际线上隐隐浮现。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罗超那番话像扔进深潭的石子,只荡开几圈涟漪便沉了底。
韩万将被斩的消息早已在辎重营里传遍了,可没几个人真往心里去。
运气,人人都这么嘀咕——那小子走了天大的运,撞上个重伤的敌将。
这种好事,一辈子能碰见一回都算祖坟冒青烟。
辎重营的命,从来都拴在飘忽不定的风里。
“军令到了。”
罗超的声音劈开嘈杂,“全军整装,押送粮秣器械奔赴阳城。
即刻开拔。”
“遵令!”
应答声浪涌起,又迅速平息。
罗超转身离去,甲胄摩擦的声响渐远。
魏全踱到赵枫身旁,嘴角扯出个笑纹:“该道声喜。
爵位有了,官职也升了屯长。”
他顿了顿,“虽说大伙儿都说你是撞了大运。”
赵枫只是摇头:“我自己也觉着是侥幸。”
“客套话收起来。”
魏全神色一正,“既领了屯长职,手下五十号人从此归你节制。
直接听我号令。”
“明白。”
赵枫躬身抱拳。
就在他低头的刹那,眼前虚空中浮起几行只有他能见的字迹:
【受国运官位敕枫】
【伍长:赐一阶秘匣一】
【什长:赐一阶秘匣一】
【屯长:赐一阶秘匣一】
【爵晋“公士”
:赐一阶秘匣一】
赵枫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官职晋升竟也有赏赐?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他心念急转,无声下令:开启所有秘匣。
虚空中光华流转:
【得钱五千】
【得一阶低品“辟谷丹”
十粒】
【得一阶高品武技《崩山拳谱》】
【得一阶中品“金疮散”
五瓶】
赵枫的目光死死钉在第三行字上。
武技……果然存在。
崩山拳。
这三个字在他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能练成么?一股灼热的期待从骨髓里渗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研习。
【是否参悟《崩山拳谱》?】
“参悟。”
洪流般的讯息轰然灌入脑海——筋骨如何拧转,气血怎样奔涌,力道须于瞬息间自四肢百骸抽离,凝于拳锋一点,轰然炸裂。
成了。
赵枫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蜷起,又松开。
这拳谱,与先前那莫名增强的气力一样,都是他在尸山血海里活下去的依仗。
……
咸阳城的街巷被车轮与马蹄声填满。
主道行车,侧巷走人,泾渭分明。
在这律法织就的铁网之下,秦都的繁华确也当得起天下无双四字。
城郭中央,一片巍峨宫阙盘踞如山,历经百年风雨的秦王宫沉默地俯瞰着它的疆土。
大殿之上,冠冕垂旒的身影端坐于至高之位。
玄黑衣袍上月星辰的纹绣仿佛在幽暗中流转。
他目光扫过丹陛之下,文武两班如雁翅分立。
文官之首是相邦王绾,武将前列站着上将军蒙武。
王绾身后,身着公子朝服的少年手持玉笏静立,正是长公子扶苏。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侍立在王座旁的宦者扬声唱道。
“臣有奏。”
武臣班列中走出一人,虽披甲胄,周身却无沙场戾气,“蓝田大营有军报传回。”
嬴政眉峰微抬:“讲。”
灭韩一役,布局经年。
他自信算无遗策,可这毕竟是来自韩地的第一道战报。
韩国一灭,函谷关以东便再无阻滞,大秦东出的门户将彻底洞开。
“此番战事……”
那臣子展开竹简,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开来。
王翦坐镇边关的军报传至咸阳时,李腾所部已破韩境,斩敌近万,兵锋直指阳城重镇。
蒙毅立于殿中,声音里压着振奋:“不出数月,韩地将尽归大秦。”
御座之上传来一声朗笑,满朝文武随之伏首齐贺。
年轻的秦王目光扫过阶下,点了三人的名:“灭韩事关东出大计,不容半分差池。
韩地战况,无论巨细,即刻报于寡人。”
三人躬身领命。
蒙毅却又上前一步,嘴角噙着笑意:“上将军另禀一事,倒有些趣味。”
秦王略抬了抬下颌。”暴鸢之子暴丘领兵两万阻我边境,溃败后竟匿于尸堆之中佯装已死,后被我军辎重营士卒察觉,无路可逃,遂死于寻常后勤兵刃之下。”
殿中隐隐有低微的嗤笑声。
秦王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奇异的神色:“暴氏父子在韩素有虎将之名,如今却亡于无名小卒之手,想必他合眼时心有不甘。”
蒙毅即刻应和:“大王明鉴。”
“那后勤兵可依军功受赏?”
秦王语气转沉,“秦法昭昭,不因兵种而异。”
蒙毅忙道:“已按律行赏,不敢有误。”
秦王颔首,声转肃然:“韩境战事需时刻紧盯。
另传令王翦,严备赵魏动向,若彼等异动,许他临机决断。”
阳城内外,焦烟弥漫。
历经十箭石交攻,城墙处处残破,尸骸横陈于野,城内哀嚎未绝。
在秦军不惜代价的猛攻下,这座坚城终为李腾所破。
韩卒四散溃逃,战场逐渐沉寂,唯余辎重营兵卒开始清扫残局。
赵枫踏过满目狼藉的城外,空气中浓重的血气几乎凝成实质。
脚下泥土浸透暗红,断矢折戈散落其间,远处尚有未熄的余烬袅袅升烟。
他见过边境战后的景象,却远不如此刻触目惊心——尸身叠压,竟难辨原貌,有些已被投石碾作血肉模糊的一团。
魏全走在他身侧,啐了一口:“韩国倚仗的雄关,不过十便归了我大秦。”
赵枫沉默地望着眼前修罗场,低声道:“攻下是攻下了,只是这满地性命……”
魏全嘿然一笑:“只要能吞韩,这些代价都值。”
赵枫不再接话,心底那点庆幸却更深了。
若非分在后勤营,自己或许早已成为这尸山血海中不起眼的一具。
纵使他近来力气渐长,体魄强健,面对漫天箭雨或轰然巨石的死局,也不过螳臂当车。
他握紧手中扫帚,目光扫过那些永远沉寂的同袍,暗暗决意:定要在这辎重营里安稳苟全,直至役满归乡。
正思量间,远处马蹄声如闷雷滚来,数百黑甲骑兵簇拥着一员将领,缓缓行至残破的城垣之前。
后勤营的士兵们听令。
阳城刚刚平定。
蓝田大营的主力锐士正在追溃逃的残敌,清扫城池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战场上若有受伤的弟兄,立即送往伤兵营救治。
清理阳城,限期五。
那将领的声音洪亮地传开。
听到这嗓音。
赵枫略带意外地抬眼望去,远远瞧见那位身着玄甲的战将身形清瘦,面庞异常白皙,连声音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这模样分明是女子扮的,真当旁人瞧不出来?”
赵枫只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判断。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问身旁的魏全:“大秦军中,女子也能担任将职?”
“什么女子为将?”
魏全满脸困惑。
见他这般反应,赵枫眼神里浮起一丝无奈:“魏大哥,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作不知?那位将军明显是女儿身。”
说着,他余光又向那发号施令的身影瞥了瞥。
魏全瞪大眼睛看了半晌,茫然摇头:“她是女子?不可能吧?”
“罢了。”
赵枫不再多言。
这哪里是眼力不佳,分明是双目蒙尘。
“赵家小子,这话可不敢乱讲。”
魏全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看她身边那些骑兵,穿的都是亲卫甲胄,个个爵位不低,至少也是大夫以上。
这位将军身份定然显赫,不是主将副手,便是上将军亲近之人。”
“明白,明白。”
赵枫点了点头,不再纠结女子为将之事。
横竖与他无关。
那女将交代完毕,便率麾下人马向城中疾驰而去。
“魏大哥。”
“我带人去收敛遗体了。”
赵枫转身对自己麾下五十名兵卒下令:“三十人负责驾车,其余人随我搬运。”
比起数前,如今他已升任屯长,手下有了五十弟兄,不必再亲自拉车耽搁工夫,可以专心拾取战场遗落的属性光团了。
“诺!”
五十人齐声应道。
赵枫当即奔向尸横遍野的战场,开始搬运同袍遗体。
“成功拾取寿命一点。”
刚扶起一具身躯,便收获一份难得的馈赠。
在各种属性之中,寿命最为珍贵,最常见的是力量与敏捷。
“好兆头。”
“继续。”
赵枫心底泛起笑意,轻轻将遗体安放于牛车之上。
城外这些阵亡者皆是秦军锐士,搬运时须格外慎重,不能像对待敌尸那般随意。
“接触普通士卒。”
“成功拾取敏捷一点。”
“成功拾取力量一点。”
……
赵枫不知疲倦地搬运着,沿途收获点点微光。
“接触百夫长,成功拾取力量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