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办公室里很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马成龙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脸上的笑容僵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慢慢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那个姿势,看起来很放松。
但林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二十年前的车祸?”他开口,声音很稳,“什么车祸?”
林荍看着他。
“你不需要装糊涂。”她说,“我既然找到这里,就有证据。”
马成龙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但林荍看见了。
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伪装。那些人犯,那些骗子,那些隐藏了十几年秘密的人。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眼睛。
眼睛骗不了人。
马成龙的眼睛刚才闪了一下。
那是人在被击中要害时的本能反应。
林荍心里有了数。
马成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笑。
是另一种笑。
“证据?”他说,“什么证据?”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
“二十年前的事,”他说,“你们能有什么证据?”
林荍没有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视频,调到最后一帧。
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
“这个证据。”
马成龙转过身。
他看见手机屏幕上的那张脸。
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月光下,他站在那里,看着车祸现场的方向。
马成龙的表情凝固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过了很久,他开口。
“这是什么?”
声音变了。
变得有些沙哑。
林荍说:“二十年前那场车祸的行车记录仪视频。你撞完人以后,站在那里打电话。这段视频,录下了你的脸。”
马成龙盯着那个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他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有些刺耳。
“就这个?”他说,“就凭这个模糊不清的视频,你们就想定我的罪?”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那辆车不是我的。那个人也不是我。你们随便找个长得像的人,就能诬陷我?”
林荍看着他。
“马成龙,”她说,“你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马成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承认了。
林荍看着他。
“那颗痣,和视频里的人一模一样。”
马成龙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林荍,眼神变得危险。
“小姑娘,”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荍说:“知道。马成龙,成龙房地产董事长,A市商会副会长,政协委员。”
马成龙点点头。
“既然知道,你应该明白,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动我的。”
他顿了顿。
“你们刑警队,局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你一个小丫头,拿个破视频就想抓我?”
林荍没有说话。
顾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荍旁边。
“马总,”他开口,“我是刑侦支队队长顾沉。这个案子,我负责。”
马成龙看着他。
“顾沉?”他眯了眯眼,“顾家的人?”
顾沉没有回答。
马成龙笑了一下。
“顾家我知道。A市首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爸顾建国,跟我还吃过几次饭。”
他顿了顿。
“年轻人,我给你个忠告。有些事,不是你们年轻人能管的。管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顾沉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马总,”他说,“你说的这些,我会记住。但这个案子,我们还是要查。”
马成龙的笑容冷了下来。
“查?”他说,“你们拿什么查?就凭那个视频?那能证明什么?”
林荍开口。
“那能证明你在现场。”她说,“二十年前那场车祸,死了两个人。你当时在现场。你撞完人以后,没有报警,没有救人,直接开车走了。”
马成龙看着她。
“你这是猜测。”他说,“法律讲证据,不是猜测。”
林荍说:“我有证据。”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
“这是原版视频。二十年了,一直埋在我爸妈的墓前。里面不仅有你的脸,还有你那辆车的车牌号。”
马成龙的脸色变了一下。
“车牌号?”他说,“那辆车是套牌。”
林荍笑了。
那笑容很冷。
“马总,”她说,“你怎么知道是套牌?”
马成龙愣住了。
林荍说:“我还没说车牌号是多少。你怎么知道是套牌?”
办公室里安静了。
马成龙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猜的。”他说,“那个年代,谁这种事不用套牌?”
林荍点点头。
“好。那我们来聊聊那辆车。”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举起来。
“这是你二十年前的车,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牌号A·F2847。这辆车在你名下,登记期是2005年3月。2006年9月17,也就是车祸那天之后,你再也没有开过这辆车。三个月后,你把它卖了。”
马成龙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林荍继续说:“买你车的人叫王德福,是个二手车贩子。他说那辆车买来的时候,车头有撞击的痕迹,修过。他问你怎么回事,你说撞树上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他。
“马总,你撞的是树,还是人?”
马成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
带着一点认命的意味。
“厉害。”他说,“真厉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荍。
“二十年了,我以为那件事早就过去了。没想到,还能被你翻出来。”
林荍看着他。
“你承认了?”
马成龙点头。
“承认。”他说,“那场车祸,是我的。”
林荍的手攥紧了。
但她没有动。
马成龙继续说:“但那不是故意的。那天我是想追陈明辉,想问清楚他查到了什么。我没想撞人。是他自己开得太快,失控撞上树的。”
林荍盯着他。
“你追他什么?”
马成龙说:“他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我想跟他聊聊,让他闭嘴。”
林荍的眼睛微微眯起。
“聊?还是灭口?”
马成龙摇头。
“不是灭口。我没想他。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别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
“谁知道他看见我就跑,越跑越快,最后撞树上了。”
林荍的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你追他,他才会跑。他跑了,才会撞车。我爸妈才会死。”
她的声音在发抖。
马成龙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那两个人,是无辜的。”
林荍说:“你知道他们是无辜的,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救人?”
马成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不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当时有很多事见不得光。如果报警,警察一来,查我的车,查我为什么追他,那些事就全露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荍。
“我只能跑。”
林荍盯着他。
“跑?”她说,“你跑了,我爸妈死了。我躺在车里,昏迷不醒。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马成龙摇头。
“我看了。”他说,“我看见你了。你小小的一个,卡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以为你也死了。”
林荍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就走了?”
马成龙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林荍开口。
“马成龙,”她说,“你害死了我爸妈。二十年了,你活得风光无限。你有钱,有地位,有家庭。你晚上睡得着吗?”
马成龙看着她。
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无奈,有恐惧,也有一丝解脱。
“睡不着。”他说,“二十年了,没睡过一个好觉。”
林荍说:“那现在,你可以好好睡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顾队长,”她说,“剩下的交给你了。”
她没有回头。
推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
林荍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大楼的。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和二十年前那天一样。
她想起那天早上,爸爸说要带她去郊游。
妈妈给她穿了一件新裙子,粉色的,上面有小花。
她很高兴。
一路上都在唱歌。
后来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黑了。
一切都变了。
林荍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二十年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但心里,空落落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沉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林荍开口。
“顾队长,”她说,“谢谢你。”
顾沉看着她。
“不用谢。”
林荍转头看他。
阳光下,他的脸很清晰。
硬朗的轮廓,深邃的眼睛,紧抿的嘴唇。
她突然发现,这个人,其实很好看。
“你一直陪着我,”她说,“从开始到现在。”
顾沉说:“因为这是案子。”
林荍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对,是案子。”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天空。
顾沉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很久很久。
---
那天晚上,马成龙被带到了刑警队。
审讯很顺利。他供认了一切。
二十年前的洗钱案,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场车祸,那个夜晚。
他都说了。
林荍没有去旁听。
她坐在顾沉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响了。
是小姨打来的。
“荍荍,”小姨的声音有些担心,“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荍说:“快了。”
小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件事,我听说了。”
林荍愣了一下。
小姨说:“你舅舅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找到那个人了。”
林荍没有说话。
小姨说:“荍荍,你还好吗?”
林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哽咽。
“小姨,”她说,“我想我爸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姨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
“回来吧。小姨在家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