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个月后。
滇南某丛林深处，凌晨四点。
六个人影在夜色中快速移动，无声无息。茂密的灌木丛像无数只伸出的手，勾扯着他们的作战服，但没人放慢脚步。
林天歌打头，手持夜视仪，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没有枯叶的地方。身后五米，周铁端着机枪，警戒着后方。再往后，姜云鹏抱着无人机箱，夏侯烈和沈默并肩，闻醒殿后。叶霜降走在中间，医疗包紧贴在身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综合考核。
三天前，六人被空投到这片原始森林。任务目标：穿越一百二十公里无人区，在规定时间内抵达指定坐标，夺取一份“机密文件”，然后撤离。全程无人补给，全靠自己。
现在是第三天凌晨。距离目标坐标还有十五公里。
林天歌停下，举起拳头。身后五人同时止步，蹲下，警戒。
他打了个手势：原地休息五分钟。
六个人围成一圈，摘下头盔，低声交流。
“云雀，无人机情况。”林天歌问。
姜云鹏打开平板：“最后一批数据刚传完。前方两公里有个峡谷，两侧悬崖，中间一条河。过河之后，就是目标区域。”
“有埋伏吗？”
“热成像显示，峡谷两侧有六个热源，间隔均匀。应该是固定哨。”
夏侯烈低声骂了一句：“六个哨，这是等着咱们钻口袋呢。”
林天歌看向闻醒：“猫头鹰，能打掉几个？”
闻醒沉默了三秒：“最多两个。位置太高，角度不好，打掉两个之后，其他四个肯定能发现。”
“那就不能硬来。”沈默道，“峡谷太窄，硬闯就是活靶子。”
林天歌没说话，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过河。”
几个人都愣了。周铁道：“队长，河在峡谷底下，过河就得进峡谷。”
“不是底下那条河。”林天歌指了指地图，“是峡谷后面这条，绕过去。”
姜云鹏瞪大眼睛：“绕过去？队长，这地图我看了八百遍了，峡谷后面是悬崖，垂直落差两百米，下不去的。”
林天歌笑了：“谁说要从上面下去？咱们从下面上去。”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这是一条支流，从峡谷侧面汇入主河道。雨季有水，现在旱季，应该了。顺着河床走，能绕到悬崖底下。悬崖看着陡，但岩壁上肯定有裂缝，可以攀上去。”
夏侯烈眼睛一亮：“攀岩我在行。”
叶霜降道：“我也有攀岩基础。”
周铁闷声道：“我背着机枪，攀岩有点悬。”
“机枪给我。”林天歌道，“你带路。”
六个人迅速行动。十分钟后，找到了那条涸的河床。两岸长满了藤蔓植物，把河床遮得严严实实。拨开藤蔓，是一条乱石遍布的沟壑，最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进。”林天歌第一个钻进去。
六个人排成一列，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脚下是圆滑的鹅卵石，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头顶的藤蔓遮住了星光，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触觉和听觉辨别方向。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河床到头了。
面前是一面垂直的悬崖，高耸入黑暗中，看不见顶。岩壁上确实有裂缝，但看着都极窄。
夏侯烈上前检查，回来报告：“能爬。但有一段特别难，需要徒手翻越。”
“有多难？”
夏侯烈想了想：“我能过去。但云雀够呛。”
姜云鹏急了：“我怎么了？我瘦，好爬！”
“你胳膊没劲儿。”夏侯烈实事求是，“那一段全是负角度，全靠臂力。”
林天歌看向叶霜降：“薄荷，你觉得呢？”
叶霜降已经观察了半天，道：“我可以先上，带一绳。到顶之后把绳固定，下面的人拽着绳上。”
“那就这么办。”林天歌拍板，“烈刃打头，薄荷第二，我第三，磐石第四，工兵第五，猫头鹰殿后，云雀在工兵前面，让工兵托着你点。”
姜云鹏还想争，被沈默拍拍肩膀：“听队长的，命要紧。”
攀岩开始了。
夏侯烈像壁虎一样贴在山壁上，手指抠住岩石缝隙，脚尖点在几乎看不见的凸起上，一寸一寸往上挪。下面五个人仰着头，屏住呼吸。
十分钟后，他翻过那段最难的地方，继续向上。
又过了十分钟，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到顶了，固定绳索。”
绳索垂下来。叶霜降抓住绳子，也开始上。她的动作比夏侯烈慢，但稳。每一脚都踩实了再往上走。二十分钟后，她也到顶了。
接着是林天歌。他左手抓住绳子，右手抠住岩石，脚下一蹬，开始上升。刚到半山腰，忽然感觉左手抓的岩石松动了。他反应极快，右手猛地往上一够，抓住了另一块凸起，同时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往上一窜，躲过了掉落的碎石。
下面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队长？”周铁喊。
“没事。”林天歌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石头松了，换了个手。”
叶霜降在上面看着，手心全是汗。她看着林天歌继续往上爬，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不到十五分钟，他也到了顶。
“磐石，该你了。”林天歌对着对讲机说。
周铁把机枪背好，抓住绳子，开始爬。他的体重最大，每往上一步，绳索都会晃动一下。到那段最难的地方，他的脚悬空了，全靠双臂的力量吊着。
“用力！”夏侯烈在上面喊，“还有两米！”
周铁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拽自己。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终于，一只手够到了岩缝，接着另一只，然后整个人翻了上去。
他趴在岩壁上大口喘气，半天没动。
接下来是沈默，他带着姜云鹏一起上。姜云鹏在前面爬，沈默在后面，用自己的肩膀给他当脚踏。两个人配合着，居然也顺利上去了。
最后是闻醒。他一个人，不紧不慢，像是在平地走路一样。不到二十分钟，就出现在悬崖顶上。
六个人全部过崖。林天歌看了看表，比预计时间快了半小时。
“还有十三公里。”他说，“天亮之前必须赶到目标区域。走！”
六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凌晨五点四十，天色微明。
目标区域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个废弃的采矿场，几间破旧的工棚散落在山坳里。工棚中间，有一栋二层小楼，是原来的矿部。
“机密文件”就在那栋楼里。
林天歌举起望远镜观察。小楼周围，有十几个“敌人”在巡逻。门口两个哨兵，楼上楼下都有灯光。
“工兵。”他低声喊。
沈默上前。林天歌指着小楼四周的几个位置：“那里，那里，还有那里，应该是他们的哨位。能不能在不惊动的情况下摸掉？”
沈默观察了一会儿：“门口那两个，可以无声处理。但楼上的，需要云雀配合。”
姜云雀凑过来：“怎么配合？”
“无人机从东边飞过去，制造一点噪音，吸引他们注意力。我从西边摸上去。”
林天歌想了想，点头：“可以。烈刃和猫头鹰负责掩护，一旦暴露，直接强攻。磐石和薄荷跟我进去找文件。”
分工完毕，六个人散开。
姜云鹏放出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到空中。然后控制它飞到小楼东侧，故意发出一点嗡嗡声。
楼上两个哨兵果然被吸引了，探头往东边看。
沈默像影子一样从西侧摸上去，一手捂嘴，一手勒颈，两个哨兵无声倒下。
“哨位清除。”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林天歌一挥手，带着周铁和叶霜降冲进小楼。一楼空空荡荡，没有人。他们直接上二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林天歌打了个手势：分头搜。
叶霜降推开第一扇门，里面是空的。周铁推开第二扇，也是空的。林天歌推开第三扇——
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他上前拿起，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
“任务完成。”
林天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响起一声炸响。彩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是演习终止信号！”周铁道。
林天歌把文件袋往怀里一揣，冲出去。楼下，十几个“敌人”已经收起武器，正在列队。一个上校站在队伍前面，看见他下来，点了点头。
“林天歌是吧？我是考核组组长郑远山。”
林天歌立正敬礼：“首长好！”
郑远山摆摆手：“放松，考核结束了。你们六个，在规定时间内到达目标区域，成功夺取文件，全程零伤亡。尤其是绕过峡谷、夜攀悬崖那一段，打得漂亮。”
林天歌脸上露出笑容：“谢谢首长！”
“别急着谢。”郑远山道，“真正的任务，比这个难十倍。你们准备好了吗？”
六个人站成一排，齐声道：“时刻准备着！”
郑远山看着他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最后落在林天歌身上。
“三个月，你们从六个人变成一支队伍。接下来，就是从一支队伍变成一把刀。”他说，“军区对你们寄予厚望。别让我们失望。”
林天歌挺起膛：“请首长放心！”
郑远山点点头，转身上车走了。彩色的烟雾渐渐散去，晨曦照亮了整个矿区。
六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着。
姜云鹏忽然道：“咱们……真的通过了？”
沈默笑：“废话，要不你以为呢？”
夏侯烈一拳捶在他肩膀上：“通过了！咱们通过了！”
闻醒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周铁难得地咧嘴。叶霜降看向林天歌，发现他正看着远处发呆。
“想什么呢？”她走过去。
林天歌回过头，笑了笑：“在想，该给咱们小队起个名字了。”
“叫什么？”
林天歌想了想，目光扫过五个人——周铁、姜云鹏、夏侯烈、闻醒、沈默、叶霜降。最后落在叶霜降脸上。
“叫‘刺槐’吧。”
叶霜降愣了一下：“刺槐？那不是你的代号吗？”
林天歌摇摇头：“刺槐这树，长得不显眼，但浑身是刺。系深，耐旱耐涝，什么地方都能活。最关键是——”他顿了顿，“刺槐开花的时候，满山都是香味。不开花的时候，谁也不会注意它。”
他看向远处：“咱们以后执行的任务，都得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但关键时刻，能扎敌人一身血。”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铁第一个开口：“刺槐，挺好。”
姜云鹏点头：“比我想的那些名字强多了。”
夏侯烈道：“那就刺槐呗。”
沈默笑：“我没意见。”
闻醒点点头。
叶霜降看着林天歌，忽然笑了：“你挺会起名字的。”
林天歌也笑：“那是。好歹是个队长，这点本事得有。”
朝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矿区，洒在六个人身上。他们站在一起，影子连成一片。
三个月前，他们是六个互不相识的军人。
三个月后，他们是一支队伍。
刺槐小队，正式成立。
远处，来接他们的直升机轰鸣着飞来。螺旋桨搅起的风，吹得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起。
林天歌深吸一口气：“走吧，回家休整两天。然后——”
他看向五个人，眼睛里有光：“咱们该正事了。”
六个人登上直升机。舱门关闭，机身倾斜，朝着基地飞去。
叶霜降坐在林天歌旁边，忽然说：“你昨晚又没睡好吧？”
林天歌一愣：“你怎么知道？”
“眼眶有点青。”叶霜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安神香囊，放枕头底下，试试。”
林天歌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谢谢。”
叶霜降笑笑：“别谢，我是队医，你是队长。队长身体出问题，我负责。”
直升机轰鸣着飞过群山。阳光透过舷窗，照在六个人脸上。他们有的闭眼休息，有的看着窗外，有的低头检查装备。
林天歌握着那个香囊，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好像不只是练成了一支队伍。
他还练成了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叫“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别人”。
直升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基地里，炊事班早就准备好了早饭。姜云鹏第一个冲下去，嚷嚷着要吃三大碗。
“云雀，你少吃点！”夏侯烈在后面喊，“下午还有恢复性训练！”
“训练归训练，吃饭归吃饭！”姜云鹏头也不回，“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几个人笑着追上去。
林天歌最后一个下飞机。站在跑道上，看着那五个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沈默说的：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得很远。
他笑了笑，大步追上去。
“等等我！谁跑得慢谁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