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年终奖,为全家定制了十天豪华出国游。
可就在出发前,我妈把我拉到一边,满脸为难。
“你弟女朋友说,你一个大姑娘跟着去,没边界感,影响他们小两口。要不……你别去了?”
看着一旁默认的父亲和弟弟,我心凉了半截。
我笑着点头,亲手把他们送上飞机。
一小时后,我取消了所有预定,拉黑了全家。
我的年终奖发了二十万。
我没有买包,没有买表。
我为全家定制了一场为期十天的豪华出国游。
从一等舱机票到五星级酒店的海景套房。
从米其林三星的预约到当地金牌导游的专车。
每一个细节,我都亲力亲为。
我想给他们最好的。
出发这天,机场的VIP休息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弟弟许家明和他的女朋友李莉正头挨着头,翻看我做的旅行攻略,笑得一脸甜蜜。
父亲许志国靠在沙发上,满足地喝着咖啡。
母亲王雅琴脸上的笑容,也比平时多了几分。
我看着这幅其乐融融的画面,觉得那二十万,花得值。
广播里开始提醒登机。
我起身,准备去拿行李。
母亲却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佳宁,你等一下。”
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转过头,看到她脸上那熟悉的、为难的表情。
这种表情,我从小看到大。
每次她想让我把新衣服让给弟弟时。
每次她想让我把存钱罐里的钱拿给弟弟买游戏机时。
每次她想让我放弃保研名额,早点工作帮弟弟攒首付时。
她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沉了一下。
“怎么了,妈?”我问。
母亲把我拉到休息室的角落,避开父亲和弟弟的视线。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佳宁,你看……这次主要是你弟和他女朋友出去玩。”
我静静地听着。
“莉莉刚才跟我说……”
王雅琴顿了顿,似乎在措辞。
“她说,你一个大姑娘,还没结婚,就这么跟着他们小两口一起出去。”
“有点……没有边界感。”
“会影响他们培养感情。”
轰的一声。
我感觉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边界感。
这三个字像三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我的耳朵。
我付钱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边界感?
我做攻略、订机票、预约餐厅,累得眼圈发黑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边界感?
现在,临登机了。
他们告诉我,我没有边界感。
我看着母亲。
她的眼神躲闪,脸上写满了“我也是没办法”、“你就多体谅一下”。
我又看向不远处的父亲和弟弟。
父亲假装在看窗外的飞机,耳朵却竖得老高。
弟弟许家明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抠着手机壳,本不敢看我。
他默认了。
他们所有人都默认了。
默认了李莉这个外人荒唐无稽的指责。
默认了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我排除在这场由我买单的旅行之外。
我忽然觉得休息室里的暖气,有点让人反胃。
心里那片原本温热的海,在这一瞬间,彻底结冰。
过去三十年,我为这个家付出的种种,像一场笑话。
我以为我的付出能换来亲情。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工具人。
我的价值,甚至比不上弟弟女朋友一句轻飘飘的“没边界感”。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笑了。
是的,我笑了出来。
在母亲惊愕的注视下,我笑得格外灿烂。
“好的,妈。”
我说。
“我明白了。”
“莉莉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我就不去了,免得打扰他们小两口。”
“你们玩得开心点,多拍点照片回来。”
我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通情达理。
王雅琴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脸上为难的表情立刻被欣慰所取代。
“我就知道我们佳宁最大气,最懂事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语气亲昵。
我微笑着抽回手。
“快去吧,要登机了。”
我主动走过去,帮他们拿起行李。
父亲和弟弟也如释重负。
许志国对我点点头,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佳宁长大了,知道顾全大局了。”
许家明终于敢抬头看我,脸上带着愧疚:“姐,对不起啊……”
“没事,”我打断他,笑容不变,“跟女朋友好好玩。”
李莉走过来,挽住许家明的胳膊,对我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谢谢姐姐理解。”
她叫我姐姐。
叫得那么自然。
我看着他们一家四口。
不,是一家三口,加一个准儿媳。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和谐,那么完整。
而我,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我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送过登机口。
“一路顺风。”
我对他们挥手。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桥的尽头。
我脸上的笑容,才一寸一寸地冷下来。
我转身。
身后是人来人往的机场。
眼前是巨大的落地窗。
一架飞机呼啸着,冲上云霄。
我看着它,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我拿出手机。
面无表情地,拨通了航空公司的客服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您好,这里是xx航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甜美的客服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走出机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中心。”
然后,我对着手机,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说。
“你好,我需要取消四个人的机票。”
“订单号是……”
我报出了一长串数字和字母。
这串字符,我熟悉得能背下来。
为了抢到这四张并排的头等舱,我熬了好几个通宵。
客服在电话那头确认信息。
“许女士,您确定要取消这四张国际航班的机票吗?”
“现在距离起飞时间很近,会产生高额的手续费。”
“我确定。”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没有波澜。
“全额退款还是退到账户余额?”
“全额退到我的银行卡。”我说,“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的,许女士,已经为您作成功。”
“退款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原路返回。”
“谢谢。”
我挂断电话。
第一个。
出租车停在我家公寓楼下。
我付了钱,走进家门。
这个家,不大,一百二十平。
首付三十万,是我出的。
每个月一万二的房贷,是我还的。
房产证上,写的却是父亲许志国的名字。
他说,写我的名字,一个女孩子,以后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桌面是我精心制作的旅行攻略PDF。
马尔代夫的落,巴黎的铁塔,罗马的斗兽场。
我曾那么期待。
我点开文件,按下了删除键。
然后,我打开邮箱。
里面全是各种预定成功的确认信。
我点开第一封。
“尊敬的许女士,恭喜您成功预定马尔代夫白马庄园酒店总统套房,十天九晚……”
我找到酒店的官网,拨通了他们的越洋客服电话。
用流利的英语,取消了这个预定。
“是的,我确定取消。”
“手续费?”
“没关系,直接扣。”
第二个。
我又点开下一封邮件。
巴黎,丽兹酒店,可可香奈儿套房。
取消。
罗马,哈斯勒酒店,顶层豪华套房。
取消。
私人订制的南法酒庄之旅。
取消。
巴黎歌剧院的VIP包厢。
取消。
卢浮宫的特约讲解员。
取消。
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一项一项,把过去一个月的心血,亲手清算。
每一次点击“取消”,都有一种奇异的。
仿佛在切割掉腐烂的血肉。
虽然疼,但更多的是解脱。
一个多小时后。
邮箱里,塞满了各种取消成功的通知邮件。
我支付的那些巨额定金,在扣除手续费后,正陆续返回我的银行账户。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入账人民币198,550元。”
我看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一笔“年终奖”。
做完这一切。
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身上那副无形的、沉重的枷锁,终于被我亲手砸碎了。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十几岁的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最边上。
许家明穿着崭新的名牌运动鞋,被父母簇拥在中间,笑得像个小太阳。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神越来越冷。
我走过去,把它从墙上摘下来。
然后,走到厨房,把它塞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房间。
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我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旅行取消了。”
“钱我拿回来了。”
“祝你们在马尔代夫机场,过得愉快。”
然后,我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删除并退出按钮。
接着,我点开通讯录。
父亲。
拉黑。
母亲。
拉黑。
弟弟。
拉黑。
世界清静了。
我扔掉手机,走进浴室,给自己放了一缸热水。
水汽蒸腾中,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许佳宁。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今天起,你只为你自己活。
我躺进浴缸,温热的水包裹住全身。
三十年来积攒的疲惫和委屈,仿佛在这一刻,都随着水汽,一点点蒸发了。
我闭上眼睛,几乎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用力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