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4章 空教室
2050年,北京。
林嘉文站在朝阳区一所小学的校门口,看着门楣上挂着的横幅:“热烈庆祝建校六十周年”。横幅已经褪色,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她推门进去。
校园很安静。场上没有奔跑的孩子,篮球架下的水泥地裂开缝隙,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但只有一层楼亮着灯。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校长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他看到林嘉文的简历,眼睛亮了一下:“剑桥回来的?你怎么想来我们这儿?”
“我想教书。”林嘉文说。
周校长苦笑:“我们这儿,没什么书好教了。”
他带着林嘉文参观学校。一年级教室,三个学生。二年级,两个。三年级,一个。四五六年级合并上课,总共七个学生。
“明年,”周校长说,“可能只有五个。”
林嘉文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墙上贴的学生画作。有一幅画上写着:“我的梦想:当科学家。”署名是一个叫小雨的女孩。
“这个孩子呢?”她问。
“转走了。”周校长说,“家长觉得学校人太少,怕影响孩子社交。”
林嘉文沉默了。
她接受了这份工作。
第一天上课,她走进教室,发现七个孩子整整齐齐地坐着,看着她。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他们来自不同的年级,现在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老师,”最小的女孩举手,“我们为什么没有弟弟妹妹?”
林嘉文愣住。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妈妈说她养不起。”另一个孩子替她回答了。
“我妈妈说太累了,不想再生。”
“我爸爸说,生孩子不划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林嘉文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孩子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理解。
“老师,”第一个提问的女孩又问,“你会生孩子吗?”
林嘉文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不知道。”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跑出去玩耍,只有那个女孩还坐在座位上。
“你叫什么名字?”林嘉文问。
“我叫小雨。”女孩说。
第5章 退休的产科
上海红房子医院。
林嘉文穿过长长的走廊,墙上挂着历届产科主任的照片。最早的摄于1952年,黑白照片里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妇女。越往后,照片越新,人也越年轻。最后一幅摄于2045年,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女人。
产科在三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林嘉文往里走,经过一间间紧闭的病房。门上的标牌写着:“产后休养室”,但所有的门都锁着。
她找到值班室。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医生坐在里面,对着窗户发呆。
“李医生?”林嘉文轻声喊。
李医生转过头。她的眼睛很亮,但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你是那个写论文的?”李医生问。
“是的。林嘉文。”
“坐吧。”
李医生给她倒了一杯水。林嘉文注意到,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相册。
“这是我接生的最后一个孩子。”李医生翻开相册。照片上是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
“2049年3月17,下午2点23分。”李医生说,“7斤2两,男孩。母亲32岁,初产,顺产。”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
“然后呢?”林嘉文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李医生合上相册,“一年零三个月,没有一个产妇。”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1980年,”李医生说,“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一天接生二十个。忙得脚不沾地,值夜班通宵是家常便饭。那时候我们抱怨,说太累了,什么时候能休息一下。”
她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现在休息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没有听到婴儿的啼哭。”
林嘉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产科医生退休前要做什么吗?”李医生问。
“不知道。”
“接生自己。”李医生说,“接生一万个孩子之后,你就算真正毕业了。我接生了两万三千个。我以为我可以光荣退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可是我现在退休,光荣吗?”
林嘉文陪她站了很久。
临走时,李医生把那本相册塞给她。
“拿着吧。”她说,“替我保存着。我怕我自己保存不好。”
林嘉文接过相册。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可爱的小熊图案。
第6章 养老帝国
本,东京都多摩市。
陈默站在“夕阳之丘”养老院的门口,看着一排排机器人整齐地排列在走廊两侧。它们都是同一个型号:银白色的外壳,圆润的轮廓,口有一块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各自负责的老人姓名。
“欢迎来到夕阳之丘。”一个机器人走过来,微微鞠躬,“我是介护机器人编号7734,您可以叫我七七。”
陈默跟着七七往里走。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偶尔有门打开,露出老人的脸,看一眼又缩回去。
“老人们平时做什么?”陈默问。
“活动很丰富。”七七说,“上午有康复训练,下午有娱乐活动,晚上有读书会。我们还会据每位老人的兴趣,安排个性化内容。”
“比如?”
“比如101室的佐藤先生喜欢下围棋,我们每天陪他下一盘。203室的田中女士喜欢唱歌,我们每周组织一次卡拉OK。305室的渡边先生——”
陈默停下脚步。
一间活动室里,十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对着墙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是一个虚拟的樱花林,樱花缓缓飘落。一个老人在和机器人说话,说的是陈默听不懂的方言。
“那是渡边先生。”七七说,“他患了阿尔茨海默症,只记得年轻时在青森的生活。我们在系统里重建了青森的街景,他每天都会去‘散步’。”
陈默看着渡边先生。老人的眼睛浑浊,但脸上带着笑容。他指着屏幕上的某处,用方言说着什么。机器人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它在听什么?”陈默问。
“渡边先生在讲他小时候的故事。”七七说,“同一个故事,他每天讲一遍。我们每次都会认真听,就像第一次听到那样。”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它知道故事是重复的吗?”
“知道。”七七说,“但老人不知道。对他来说,每次都是第一次。这就够了。”
傍晚,陈默在花园里看到一个老人和一个机器人并排坐着。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老人很老,脸上全是皱纹,手里拿着一本相册。机器人安静地坐着,口的屏幕显示着一行字:“正在聆听中。”
陈默走近,听见老人说:
“这是我孙子。他五岁的时候拍的。现在已经四十年没见了。他在美国,太远了,来不了。”
机器人说:“他很可爱。”
“是啊。”老人翻过一页,“这是我老伴。去年走的。”
机器人说:“她很美。”
“我每天都跟她说话。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说什么?”
“她说,老头子,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老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机器人伸出手,轻轻地握住老人的手。它的手是金属的,但动作很轻很轻。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他想:这究竟是温暖,还是孤独的最高形式?
晚上,他问一个老人:“您觉得机器人怎么样?”
老人想了想,说:“它比我儿子好。”
“为什么?”
“我儿子一年来看我一次。它每天都在。我儿子跟我没话说。它听我说。我儿子嫌我啰嗦。它不嫌。”
她顿了顿,又说:
“可是它不是我儿子。”
陈默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第7章 孤独死
德国,巴伐利亚州的一个小镇。
林嘉文站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是老式的,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紧闭。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警察在屋里进进出出。
“就是这里。”陪同的当地官员说,“发现时间: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这是指从死亡到被发现的时间间隔。
林嘉文走进屋里。一股腐败的气味已经散去,但墙角还有深色的痕迹。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台小型AI设备,屏幕黑着,但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这是什么?”林嘉文问。
“生命体征监测仪。”官员说,“死者养了一只猫。AI系统把猫的移动判定为生命体征,所以一直没有报警。”
林嘉文蹲下来,看着那台设备。它的设计很人性化,外壳是温暖的米黄色,边角圆润,屏幕上原本应该显示主人的健康状况。现在屏幕上只有一行小字:
“系统运行正常。最后一次检测到生命体征:94天前。”
“这是系统的错吗?”她问。
官员耸耸肩:“技术上说,不是。系统按照设定运行,猫的移动确实被判定为活动。但伦理上说……”
他没有说下去。
林嘉文站起来,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他站在阿尔卑斯山下,背着登山包,笑得很灿烂。那是年轻时的他。
“他叫什么名字?”林嘉文问。
“汉斯·穆勒,68岁,退休教师。妻子十年前去世,没有子女。”
林嘉文看着那张照片。阳光、雪山、笑容——和现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养了多久的猫?”
“不知道。邻居说,大概两三年。那只猫现在被动物收容所收养了。”
林嘉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小镇很安静,偶尔有老人走过,步履蹒跚。没有年轻人,没有孩子。
“我想看看那个AI系统的志。”她说。
官员同意了。
志很长,记录了汉斯最后三个月的每一天:
第1天:主人活动正常。7:30起床,8:00早餐,12:00午餐,18:00晚餐,22:00就寝。
第15天:主人活动减少。7:30起床,12:00进食少量,22:00就寝。
第30天:未检测到主人活动,但检测到家中有持续移动物体(判定为宠物)。系统状态:正常。
第45天:未检测到主人活动。检测到宠物移动。系统状态:正常。
第60天:未检测到主人活动。检测到宠物移动。系统状态:正常。
第90天:未检测到主人活动。检测到宠物移动。系统状态:正常。
第94天:接到报警信号。报警来源:邻居。报警原因:多未见汉斯·穆勒先生出门。
最后一条:
“系统正在自检。检测结果:所有功能正常。未触发报警条件。”
林嘉文合上电脑。
“AI该不该监视人类?”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问题。
后来,这个问题成为她论文的核心。
第8章 与融合
比利时,布鲁塞尔。
林嘉文坐在欧盟总部的大会议厅里,周围是来自各国的代表。今天是《新人口宣言》签署的子。
会议厅里人很多,但林嘉文注意到一个现象:大多数代表是深色皮肤。非洲国家的代表占了将近一半。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坐在她旁边的是《经济学人》的资深记者,一个满头白发的英国人,“非洲人口占全球40%,尼利亚马上就要成为世界第三人口大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嘉文知道。
十年前,全球人口结构还是亚洲最多,欧洲次之,非洲第三。现在,非洲已经跃升到第二位,仅次于亚洲,而欧洲正在快速萎缩。
台上,一位尼利亚代表正在发言:
“我们不是来乞求援助的。我们是来重新谈判规则的。人口就是权力。当欧洲在担心养老金发不出的时候,我们有全世界最年轻的劳动力。当你们在关闭学校的时候,我们在建新的大学。”
掌声响起。
林嘉文在笔记本上记下:“权力转移。”
下午的议程是关于的。一位德国代表说:“我们需要。我们的劳动力缺口是500万。如果不引入,我们的经济会崩溃。”
一位法国代表说:“但会改变我们的文化。我所在的选区,已经有很多人抱怨‘不像法国了’。”
一位意大利代表说:“抱怨有什么用?你们知道意大利有多少村庄完全废弃了吗?一万两千个。整个国家正在变成废墟。”
争论持续了很久。
最后,一位瑞典代表站起来,说了一段让全场安静的话:
“我祖父那一代,瑞典是纯粹的白人国家。我父亲那一代,开始有。我这一代,我的妻子是叙利亚。我的孩子,一半瑞典,一半。他们说的瑞典语带有中东口音。但他们是我孩子。他们是瑞典人。因为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把这里当作家。”
他顿了顿。
“我们总说‘融合’。但融合不是单向的——不是他们变成我们。融合是双向的:我们变成他们,他们也变成我们。最后,所有人都变成新的什么。”
会议厅里静默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
晚上,林嘉文在酒店房间里写记:
“今天听到‘纯白人’这个词。在一个世纪前,这是理所当然的概念。在今天,它正在变成历史。2040年出生的欧洲人,有40%是混血。2050年,这个数字会变成60%。所谓‘纯种’,正在消失。
不是被消灭,而是被稀释。不是被取代,而是被融合。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我只知道,这是无法阻挡的趋势。就像人口下降一样。
也许几百年后,人类会变成一个全新的物种:混血的、跨文化的、无国界的。也许那时候的人回头看我们,会觉得我们很可笑——居然为肤色和争论不休。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还在争论。”
第9章 生育激励
韩国,首尔。
林嘉文走在江南区的大街上,到处都能看到生育激励的广告牌。
“生孩子,国家养!”
“一个孩子奖励1亿韩元!”
“不生孩子的,多交50%所得税!”
广告牌上的婴儿笑得灿烂,但路过的年轻人大多低着头看手机,视而不见。
她约了一个采访对象:28岁的金秀妍,首尔大学毕业,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
咖啡店里,金秀妍搅着咖啡,说:“生孩子?开什么玩笑。”
“为什么?”林嘉文问。
金秀妍掰着手指算账:“我租房,月租100万。生活费,80万。交通费,20万。还要攒钱买房,首尔房价你知道多少吗?一套小公寓,10亿起步。就算国家给1亿奖励,连首付都不够。”
“但你父母那一代——”
“我父母那一代,”金秀妍打断她,“房价没这么高,竞争没这么激烈,女人不用工作也能活。现在?我要是生孩子,至少三年不能工作。三年后回来,我的位置早被人占了。我同学里,已经有人因为生孩子被辞退了。”
林嘉文沉默。
金秀妍继续说:“而且你知道吗?最讽刺的是,政策说‘不生孩子的多交税’。可我交的税,用来补贴生孩子的。我凭什么?”
“你不想要孩子吗?”
金秀妍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很喜欢小孩。我姐姐的孩子,我每周都去看他。他很可爱,抱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心都要化了。”
“那为什么——”
“因为我养不起。”金秀妍抬起头,“我不想让我的孩子过苦子。不想让他住在租来的房子里,上普通的学校,长大以后跟我一样焦虑。如果我不能给他最好的,我宁愿不生。”
林嘉文想起自己。她也曾经面临同样的选择。
“你有没有想过,”她问,“也许不需要‘最好’?也许普通就够了?”
金秀妍摇头:“不行的。这个社会,普通就是被淘汰。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淘汰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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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嘉文回到酒店,看到新闻:韩国生育率再创新低,跌至0.78。
画面里,政府官员在记者会上说:“我们正在研究更激进的政策。我们会尽一切努力,阻止人口崩溃。”
林嘉文关掉电视。
她想:如果连韩国这样不惜血本地激励,都阻止不了下降,那还有什么办法?
窗外,首尔的夜景璀璨。无数灯光,无数人。但用不了多久,这些灯光会一盏一盏熄灭。
第10章 选择
北京。
林嘉文回到家,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马克斯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
“你怎么来了?”林嘉文惊讶。
“我要和你谈谈。”马克斯说。
他们在一起五年了。马克斯是她在剑桥的同学,研究人工智能伦理。他们曾经无话不谈,但回国后,距离让联系变得稀疏。
“谈什么?”
“我们。”马克斯说,“我们的未来。”
林嘉文坐下来,等他继续说。
“我想要孩子。”马克斯说,“你知道的,我一直想要。”
林嘉文点头。
“我不年轻了。”马克斯说,“我38了。再拖下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马克斯深吸一口气:“跟我回英国吧。我们结婚,生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林嘉文重复这个词。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马克斯说,“你在这里,教那几个学生,研究这些没有结果的问题。你这样下去,能得到什么?”
林嘉文沉默。
“我爱你。”马克斯说,“但爱不是全部。我需要一个家庭,需要孩子,需要未来。你能给我吗?”
很久,林嘉文说:“不能。”
马克斯的脸色变了。
“我不是不爱孩子。”林嘉文慢慢说,“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孩子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一个没有同伴的世界,一个被AI包围的世界,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世界。我不想让我的孩子问:‘妈妈,为什么别人都没有弟弟妹妹?’——因为我回答不了。”
马克斯站起来。
“你这是逃避。”他说,“你害怕承担责任,所以用‘世界太糟糕’当借口。”
“也许。”林嘉文没有反驳,“但这是我的选择。”
马克斯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我本来以为,”他说,“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门关上了。
林嘉文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她想起小雨。那个七岁女孩问她:“老师,你会生孩子吗?”
当时她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窗外,北京的夜空中,有一颗星星特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