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是病房里唯一的声音。周璟躺在白色床单上,左臂打着石膏悬在前,额头缠着纱布,闭着眼睛,但睫毛在轻微颤动。李春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颗苹果,果皮以完美的宽度螺旋垂下,在垃圾桶里盘成一圈。
门被轻轻推开时,她没有抬头。
林晚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百合。她换了便服,深蓝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但眼睛里那种锐利还在,像没擦净的刀锋。
“李老师。”她轻声说。
李春秀抬起头,手里的水果刀停顿了一瞬。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空气里相遇,三秒钟,谁都没说话。然后李春秀低头继续削苹果:“进来吧,刚醒过一次,又睡了。”
林晚星把花放在窗台上,走到床尾。周璟的脸色苍白,嘴唇裂,呼吸很浅。她记得上次见他这样是在三年前的流感季,那时他高烧四十度,还非要开视频会议,被她强行拔了网线。
“医生怎么说?”
“轻微脑震荡,左臂桡骨骨折,两肋骨骨裂。”李春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病历,“货车司机抓到了,说是刹车失灵。”
“查过了吗?”
“赵太行在查。”李春秀终于削完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但林主任,你现在是不是该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刚解除留置三天,他就出了车祸?”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冷。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李老师,您这是在怀疑我?”
“我在问一个事实。”李春秀放下水果刀,金属碰触陶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老周被停职那十三天,你被留置十八天。他刚复职三天,你刚出来三天,他就差点死在高速上。时间上,是不是太巧了?”
林晚星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周璟的妻子,大学图书馆管理员,四十七岁,穿着米色羊毛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永远温声细语。但此刻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
“车祸和我无关。”林晚星一字一句地说,“我在配合调查七星酒店案,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谁?”
“我们正在查。”
李春秀笑了,那种笑里没有温度:“所以,他差点用命换来的,是你们正在查?林晚星,我知道你们的工作重要,但你能不能告诉我,重要到什么程度?重要到我可以失去丈夫,小雨可以失去父亲?”
这话太重了,重得林晚星后退了半步。窗台上的百合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监护仪突然发出警报。两人同时转头,周璟的眼睛睁开了。他先看到妻子,然后看到站在床尾的林晚星。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最后停在李春秀脸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春秀,别这样。”
李春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站起来,背过身去擦脸,肩膀微微颤抖。二十年的婚姻,她从未在丈夫面前这样失态——即使是他被停职那十三天,即使是她每天接送女儿、面对邻居异样眼光的时候。
林晚星站在原处,像一尊突然被放置在错误场景的雕塑。她应该离开,但脚像钉在地上。她应该说话,但喉咙发紧。
“小林。”周璟叫她,眼睛看向床头柜,“水。”
她机械地走过去,倒了杯温水,上吸管递到他嘴边。周璟喝了几口,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但眉头还皱着。
“车祸是冲我来的。”他低声说,“但没想要我的命。”
李春秀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货车的撞击角度。”周璟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如果真想撞死我,应该正面或者追尾。但对方选择侧面擦撞,力度控制得很精确——够我重伤住院,但不至于当场死亡。”
林晚星明白了:“警告。”
“比警告更糟。”周璟的声音很疲惫,“他们想用我拖住你们。我在医院,你就得分心照顾这边,调查进度就会慢下来。他们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做什么?转移资产?销毁证据?还是安排后路?
病房门又被推开了,赵太行风风火火闯进来,看见屋里的情景愣了一下,但还是压低声音说:“司机交代了,收了两万块钱,让他制造事故。中间人外号‘刀疤六’,钱满仓的马仔。”
“刀疤六抓到了吗?”
“跑了。但我们监控到他昨天下午去过市委家属院,在韩东山家待了四十分钟。”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管里液体坠落的声音。
李春秀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手在抖。一个普通的大学图书馆员,一个每天心女儿功课、丈夫胃病、家里水电费的女人,突然被拖进一场她完全不懂的战争。而这场战争的第一颗,打中了她的丈夫。
“韩东山……”她喃喃地说,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周璟看向林晚星:“你那边呢?”
“苏媚答应配合,明晚取证。但她要价很高——母亲的治疗,新身份,还有事后的保护。”
“给她。”周璟说,“只要能拿到钱满仓的直接证据,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李春秀突然站起来:“那我呢?小雨呢?我们的条件是什么?老周,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到你再进一次ICU?打到有人真的对你下死手?”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再次涌出来,但这次没有擦。那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米色开衫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周璟看着她,很久才说:“春秀,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我爸说过什么吗?”
“记得。”李春秀哽咽着,“他说,周家男人没什么本事,就一样——认准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我现在走的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周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没想过,要你和孩子陪着我跪。”
林晚星悄悄退到门口。她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目睹这场夫妻之间最私密的对话。但就在她转身时,周璟叫住了她。
“小林,明天开始,你全权负责苏媚那条线。我这边有赵太行,你不用管。”
“可是——”
“这是命令。”周璟闭上眼睛,“去吧。还有,今晚让张姨去接小雨放学,别让她来医院。”
林晚星点点头,推门离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她快步走向电梯,手指按在下行键上时,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情绪——愧疚?自责?她说不清。她只知道,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那个家庭,因为他们正在做的事,付出了本不该付出的代价。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郑国锋。这位检察长看见她,愣了一下:“小林?老周怎么样了?”
“醒了,情况稳定。”
“那就好。”郑国锋走进电梯,按了一楼,“我刚从省委回来,领导对车祸很重视,要求彻查。但……”他顿了顿,“也提醒我们注意分寸。”
“分寸?”林晚星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检察长,您觉得什么样的分寸,能让对方停手?”
郑国锋没回答。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两人并肩走出大楼,深秋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小林。”郑国锋在台阶上停下,“你父亲那案子,有新进展了。”
林晚星猛地转头。
“当年作伪证的那个证人,找到了。在广东一个渔村,中风了,半身不遂,但意识清楚。”郑国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他按了手印的证词,承认当年是受人指使。指使他的人,是当时的国土局副局长,韩东山。”
文件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林晚星接过来,手指拂过那枚鲜红的手印。十五年了,这张纸终于来了。
“但还不够。”郑国锋说,“孤证难立。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把整个链条串起来——从你父亲的冤案,到现在的七星酒店、扶贫资金、殡仪馆垄断、跨境洗钱。只有把所有这些连成一张网,才能把网中央的人拖出来。”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医院大楼。周璟的病房在七层,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
“我知道该怎么做。”她把文件小心地放回郑国锋手里,“检察长,请帮我保管好这个。等案子全部查清,我要用它祭奠我父亲。”
郑国锋点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林晚星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街上的车流。
手机震动,苏媚的信息:“林主任,钱满仓改主意了。他说周书记出了车祸,计划推迟。但让我明天陪他去个地方,说是见重要客户。我该怎么办?”
林晚星回复:“照常去。设备会用了吗?”
“心理咨询师’下午来教我了。但林主任,我害怕。”
“怕就对了。”林晚星打字,“但怕也要做。记住你母亲还在医院等你。”
发送完信息,她抬头看向天空。秋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云丝像被风吹散的棉絮。这座城市在阳光下看起来很平静,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但平静是假的。就像周璟说的,暗涌已经在底下形成了。车祸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意外”,更多的“警告”,更多的牺牲。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片暗涌里,抓住每一能抓住的稻草——苏媚的倒戈,王老五的账本,方木的坦白,还有父亲冤案的新线索。
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拼成一张能网住真相的网。
她走下台阶,走向地铁站。风吹起她的头发,带来远处江水的气息。京江还在那里,奔流不息,带走泥沙,也带走秘密。
但有些秘密太重了,江水也带不走。它们沉在江底,等待有人去捞起,去洗净,去在阳光下晾,露出本来的面目。
林晚星加快脚步。时间不多了,风暴要来了。
而在风暴到来之前,她必须把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地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