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墨规是被持续的震动和嗡鸣吵醒的。
意识从深沉的疲惫中挣扎上浮,头痛减轻了许多,但大脑依旧空乏,像被抽了水分的海绵。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震动来自塞在沙发缝里的手机——他那个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昨晚昏迷前,他隐约记得白雨薇帮他把湿衣服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矮几上,后来就没了印象。
窗外天光大亮,看光线角度,至少是午后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固执的震动声。他撑起身,目光扫过房间。白雨薇不在,书桌收拾得很整洁,沙发上多了一条净的薄毯,矮几上除了他的东西,还多了一盘用保鲜膜封好的三明治和一杯水。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字迹娟秀:
“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饿了先吃这个。醒了给我消息。——白”
后面附了一个手机号。
墨规拿起手机,屏幕显示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还有几条未读短信。他先没理会,而是点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输入白雨薇的号码,存下。然后才点开未读短信。
最早的一条是上午十点左右,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墨规?我是李明,建筑系大三的,一起上过公共课。看到回电,急事!!!”
后面几条时间间隔越来越短,语气也越来越急:
“接电话啊哥!真出事了!”
“跟昨晚那栋教学楼有关!你昨晚是不是去过那边?宿管说看到像你的人影!”
“看到速回!要出人命了!!”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我在你打工的便利店门口!求你了,看到回个电话!!”
教学楼?昨晚?
墨规眉头皱起。他昨晚去救白雨薇,虽然暴雨如注,但难保没有被附近的人或摄像头偶然瞥见。这个李明……他有点印象,一个有点咋呼、喜欢打听各种校园传言的男生,似乎对灵异事件特别热衷。他找自己什么?“要出人命了”?
他看了一眼矮几上的三明治和水,没动。先拨通了那个号码。
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李明带着哭腔的、明显过度紧张的声音炸响在听筒里:“墨规你终于接电话了!救救救救命!出大事了!”
“慢点说。”墨规打断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什么大事?”
“楼梯!就你们经管楼旁边那栋老实验楼!楼梯出问题了!”李明语速飞快,声音发颤,“就那个传闻,你知道吧?‘消失的第十三阶’!以前都说半夜数楼梯会多数出一阶,但特么现在是白天!大白天!我兄弟浩子,张浩,他刚才上楼,走到四楼和五楼中间,人……人不见了!”
“不见了?”墨规坐直了身体。
“就字面意思!我看着他上去的,跟在他后面隔了七八级台阶,他一拐弯,我追上去,人没了!楼梯间空的!我喊他,没反应!手机也打不通,直接不在服务区!”李明喘着粗气,“而且……而且我数了楼梯!从四楼平台到五楼平台,特么真有十三级台阶!我数了三遍!平时都是十二级!多了一级!”
墨规沉默。楼梯怪谈……都市传说中很常见的一种。但发生在白天,而且真的有人消失,这就不是“传说”那么简单了。很可能是某种基于空间或认知的规则扭曲,强度不高,但确实危险。
“你找我什么?”墨规问,语气平静,“报警,或者找宿管、保卫处。”
“我报了!保卫处的人来了,也上去看了,说屁事没有,楼梯十二级,浩子可能从另一边下楼了,让我别自己吓自己。”李明的声音带着绝望,“但我知道浩子没下来!我就在楼下守着!墨规,我听说……我听说你懂这些事。昨晚有人看到你去那栋出过事的主教楼,而且……而且平安出来了。你帮帮我,帮帮浩子!求你了!多少钱都行!”
最后一句“多少钱都行”,让墨规的眼神动了动。
他现在很需要钱。便利店的工作时薪低,而且经历了昨晚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还该不该继续那种“正常”的生活。解决怪谈,如果既能帮助人,又能获得报酬……这似乎是条潜在的出路。
“你在便利店门口?”墨规问。
“在在在!”
“等着,我二十分钟后到。”墨规挂断电话。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拿起那张【镜中游戏】卡牌,贴身收好。然后快速解决掉三明治和水,补充了些体力。头脑虽然依旧有些沉,但基本的行动和思考没问题了。他尝试集中精神,去“感知”白雨薇那边。
很微弱。距离似乎有些远。只能模糊感觉到她情绪平稳,带着一点出门采购的常感,没有紧张或恐惧。看来她那边没事。
他给她发了条短信:“醒了。有事出去一趟,很快回。不用等我。” 然后穿上晾在椅背上、已经半的外套,离开了这间安静的小屋。
二十分钟后,墨规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了坐立不安的李明。李明是个微胖的男生,此刻脸色发白,眼圈发黑,看到墨规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扑上来。
“墨规!你可算来了!快快快,去实验楼!”
“别急,先说清楚。”墨规避开他抓过来的手,目光扫过便利店。今天是周末,白天班是另一个店员,看到他点了点头。墨规示意李明走到旁边人少处,“张浩具体怎么不见的?你们上去什么?还有,那个‘十三阶’的传闻,你知道多少?”
李明强迫自己冷静,语速依然很快:“我们……我们上去拿东西。浩子之前把一个实验模型落在五楼仓库了,今天要去交。那楼梯的传闻我们都知道,但谁也没当真。浩子走前面,我走后面,说说笑笑的。走到四楼半,他拐过楼梯转角,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大概就两三秒,抬头追上去,人没了!我喊他,没声音。然后我才发现……楼梯级数不对!”
“你看清那多出来的一阶了吗?具体什么样?”
“就……就是普通楼梯啊!水泥的,跟其他台阶一模一样!但就是多了一级!我试着踩了一下……”李明声音抖了抖,“感觉……有点软,像踩在什么东西上,不踏实。我没敢多待,跑下来了。”
墨规点点头。他基本可以确定,这不是恶作剧,是真的触发了某种低级的空间异常规则。强度应该不高,否则李明当时也可能陷进去。关键在于“触发条件”和“解决方式”。
“带我去看看。”墨规说。
“现在?就我们俩?”李明有些迟疑。
“不然呢?”墨规转身就往实验楼方向走。李明咬咬牙,赶紧跟上。
实验楼是栋老式建筑,周末人很少。两人来到侧楼梯——出事的楼梯间。墨规站在四楼平台,抬头望向通往五楼的楼梯。
在他的规则视觉中,眼前的景象与常人不同。
灰色的水泥楼梯上,覆盖着一层极其黯淡的、代表“建筑结构”与“通行规则”的基础纹理。这些纹理大部分完整,但在楼梯中段,大概第七到第八级台阶的位置,规则纹理出现了明显的“扭曲”和“褶皱”。
就像一张平整的纸,被无形的手攥住了一角,拧了一下。那片区域的纹理纠缠、重叠,形成了一个不稳定的、微型的“规则褶皱”。褶皱的核心,隐约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代表着“困惑”、“遗忘”和“轻微恐惧”的情绪残留。
是“空间褶皱”。某种强烈的、持续的负面情绪(很可能是对“十三阶”传闻的恐惧,加上特定的触发行为),在特定的空间节点(老楼梯)上积累,轻微扭曲了局部的现实规则,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异常点。陷入其中的人,会被暂时困在褶皱造成的“夹缝”里,与外界隔绝。
强度确实很低。甚至不需要强行“修改”或“对抗”,只要找到褶皱的“缘起”,用恰当的方式“抚平”它,应该就能让空间恢复正常,释放被困者。
“你待在这里。”墨规对李明说,自己踏上了楼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观察规则纹理的变化。当他踏上第七级台阶时,明显感觉到脚下的“触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异常——不是松软,而是有种轻微的空间错位感,仿佛踩在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上。
他停在第八级台阶前。这里就是规则褶皱的核心。在他眼中,这一级台阶的纹理扭曲得最厉害,灰白色的情绪残留也最浓郁。他甚至能“读”到一些破碎的、重复的意念片段:
“……怎么会多一阶……”
“……是我数错了吗……”
“……好奇怪……”
“……别上去……”
是恐惧。是对“异常”本身的、模糊的恐惧。这种恐惧年复一年,被无数知晓传闻的学生路过时无意中加强,最终量变引起质变。
那么,触发张浩消失的“条件”是什么?仅仅是“数了楼梯并发现多出一阶”吗?恐怕不止。这种低级的规则异常,往往需要更具体的“认同”或“互动”。
墨规闭上眼睛,仔细感知那片情绪残留。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愧疚?愤怒?很淡,而且似乎不属于那些积累的集体情绪,而是新鲜的、刚留下的。
他转身,看向下方紧张得快要晕过去的李明。
“张浩,”墨规突然开口,语气平静,“他是不是对‘十三阶’的传闻,做过什么?比如,嘲笑过?或者,利用这个传闻吓唬过别人?”
李明猛地一愣,脸色变幻,支吾道:“浩子他……他胆子大,不信这些。以前是说过这传闻是扯淡,还……还故意在楼梯上多走一步,假装踩空吓唬过女同学……但这都好久以前的事了!”
果然。恐惧的积累,加上“触发者”对规则的“不敬”或“主动挑衅”,形成了这次事件的导火索。张浩的消失,很可能是因为他今天上楼时,无意识地在那个“错误”的位置,重复了或者触动了当年他“挑衅”规则时的某个念头或行为,瞬间被拉入了褶皱。
要抚平褶皱,释放他,就需要“抵消”或“安抚”那份被挑衅而激发的规则“反应”。
墨规心中有数了。他走回四楼平台,对李明说:“你上去。”
“我?!”李明腿都软了。
“不是让你踩上去。”墨规说,“你站在四楼平台,对着楼梯,大声说三遍:‘张浩知道错了,他不该拿楼梯开玩笑。请让他回来。’ 要诚恳。”
“啊?这……这有用吗?”李明傻眼。
“试试。不然你还有别的办法?”墨规看着他。
李明看看空无一人的楼梯,又看看墨规平静的脸,一咬牙,走到平台边缘,面对着通往五楼的楼梯,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大的声音喊:
“张浩知道错了!他不该拿楼梯开玩笑!请让他回来!”
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有些滑稽,但李明不敢停,又重复了两遍。喊完,他紧张地看着楼梯。
什么也没发生。
“墨规,这……”李明哭丧着脸。
墨规则盯着那片规则褶皱。在他的视野中,李明喊出那三句话时,一些代表着“道歉”、“认错”意念的淡金色微光,融入了那片灰白色的情绪残留。扭曲的纹理似乎……平静了那么一丝丝。但还不够。缺少“苦主”的认可。
“不是你。”墨规摇摇头,“要他自己说。或者……”他想了想,“你上去,站在第七级台阶旁边——别踩上去——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然后加上一句:‘如果他回来,他亲自道歉。’”
李明脸都绿了,但看着墨规不容置疑的眼神,想到生死未卜的兄弟,他还是颤抖着,一步一步挪上楼梯,停在第七级台阶旁边,离那无形的“边界”只有一步之遥。他能感觉到那里空气有些异样,温度似乎低一点。
他闭上眼,豁出去了,更大声地喊:“张浩知道错了!他不该拿楼梯开玩笑!请让他回来!如果他回来,他亲自道歉!”
这一次,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从楼梯上方传来!
李明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台阶上。墨规则立刻冲上楼梯,越过他,看向上方。
在四楼半的转角平台,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多了一个人。
张浩。他穿着和李明描述一样的蓝色外套,此刻正蜷缩在地上,抱着头,身体瑟瑟发抖,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别过来……别过来……多了一阶……真的多了一阶……”
“浩子!”李明连滚爬爬冲上去,抓住张浩的肩膀猛摇,“浩子!是我!李明!你怎么样?!”
张浩被他摇得回过神来,呆滞的目光聚焦在李明的脸上,好几秒,才“哇”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李明:“明哥!我!我!我明明在上楼,突然脚下一空,周围全黑了!就我一个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还有声音在耳边说……说我不敬……吓死我了!我以为我死定了!”
李明也红了眼眶,拍着张浩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出来了就好……”
墨规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在他的规则视觉中,那片楼梯上的“规则褶皱”,正在快速平复、消散。灰白色的情绪残留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渐渐淡去。扭曲的纹理重新舒展,回归正常。楼梯,恢复了原本稳定的十二级结构。
异常解除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事情解决,该回去了。白雨薇可能已经回去了。
“墨规!墨哥!”李明却叫住了他,扶着还在发抖的张浩走过来,两人脸上都是心有余悸和后怕,但看着墨规的眼神,已经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感激和敬畏。“谢谢!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浩子他……”李明说不下去了,直接从钱包里掏出所有现金,大概七八百块,又让张浩也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凑了差不多一千块,硬要塞给墨规,“一点心意,不多,你一定收下!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墨规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没有立刻接。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解决怪谈”获得报酬。虽然过程相对简单,几乎没消耗什么精神力,但确实避免了可能的悲剧,也验证了他的思路可行。
“太多了。”他说,只从中间抽了三张一百的,“咨询费。三百。够了。”
“这怎么行!”李明急了。
“就这样。”墨规语气不容置疑,将剩下的钱推回去,“记住,今天的事,谁都别说。楼梯以后正常了,但别再去挑衅。还有你,”他看向惊魂未定的张浩,“找个时间,去楼梯那儿,诚心诚意道个歉。不是对我,是对……那里的‘规矩’。”
张浩用力点头,他现在对“规矩”这两个字怕得要死。
墨规不再多说,转身下楼。他能感觉到,身后两人目送他离开的目光,复杂无比。
走出实验楼,午后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口袋里的三百块纸币有点硌人,但感觉不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白雨薇的回复:“好。买了些菜,晚上在这里吃吧?我做饭。注意安全。”
很平常的话,却让墨规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丝。他回了个“嗯”。
刚要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本地座机。
他迟疑了一下,接起。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带着些许疲惫和审视意味的声音:
“是墨规同学吗?我是市局刑警支队的,我姓陈。有点事,想找你了解一下。关于昨晚,东江大学主教楼的一些情况。你现在方便吗?”
墨规的脚步,停在了阳光斑驳的树影下。
麻烦,果然不会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