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总说我们是一家人,赚了钱大家一起分。
结果三年三百万的利润,到我手里竟然只有二十万,连头头的零头都不到。
他语重心长地教育我:你还年轻,拿这么多钱容易变坏。
所有亲戚都附和着,仿佛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既然我是外人,那我就不伺候了。
我反手关掉面馆,转头在隔壁街开了新店。
大伯看着满屋子要退卡的会员,急得当场住院,哭着求我把配方给他。
我呵呵大笑:大伯,这配方太值钱,我怕给你了你会变坏。
红木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十六七口人。今天是给我开的庆功宴。
桌子中间那盘清蒸石斑鱼,嘴巴一张一合,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的水晶灯。灯光晃得我眼睛疼。
大伯陈国富举起酒杯,红光满面。
“今天,我们全家聚在一起,庆祝我们陈家的功臣,我的好大侄子,陈江!”
他手指向我,声音洪亮。
哗啦啦一片掌声。
我没动,看着他。
“三年前,陈江大学毕业,没去找工作,说要跟我学做生意。我说好,都是一家人,大伯肯定帮你!我们陈家的祖传手艺,这碗牛肉面,不能断了!”
他又喝下一杯酒,大手一挥。
“三年的时间!陈江用这家小小的面馆,创造了三百万的纯利!这是什么?这是本事!这是我们陈家的骄傲!”
掌声更响了。
我堂弟陈伟在旁边用胳膊肘碰我,“哥,大伯夸你呢,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放进嘴里,慢慢嚼。没味道。
陈国富清了清嗓子,宴会的主菜来了。
“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庆祝,还有一件事。就是这三百万,该怎么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大伯母刘桂兰立刻接话:“国富,这还用说嘛。当然是你这个当家人的说了算。我们都听你的。”
“就是就是,大伯最有远见。”
“全靠大伯带着我们。”
一片附和声。
陈国富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眼神扫过我,带着一种长辈的慈爱和审视。
“这三年,陈江确实是最大的功臣。每天起早贪黑,都在店里泡着。
但是呢,大家也别忘了,这家店,是我拿出的本钱,是我托关系找的门路。没有这个平台,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对不对?”
“对!”陈伟第一个喊出来。
“所以,这笔钱,不能只看功劳,也要看我们这个大家庭的整体发展。”
陈国富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像法官在敲法槌。
“我决定,这三百万里,拿出一百万,作为我们陈家的家庭发展基金。以后谁家有困难,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可以从这里面申请。”
“大伯英明!”
“国富真是我们家的主心骨!”
赞美声中,我看见二婶的眼睛已经笑成了一条缝。她的儿子去年赌钱欠了十万块,正愁没地方补窟窿。
陈国富压了压手,继续说:“剩下两百万。我呢,作为这个家的大家长,还有你大伯母,帮你管着账,着心,我们拿一百万,不多吧?”
刘桂兰马上摆手,“哎呀,太多了太多了,我们什么都没。”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陈伟在旁边帮腔,“不多不多!大伯大伯母最辛苦,管着我们一大家子,这都是应该的!”
陈国富看向我,终于图穷匕见。
“陈江啊,你是功臣,这个大伯认。但是你还年轻,二十多岁,社会经验不足。手里拿太多钱,不是好事,容易让你迷失方向,让你学坏。”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语重心长。
“所以,大伯帮你做主了。剩下的钱,先分给你二十万。
你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买身好衣服。剩下的八十万,大伯先替你保管。等你以后结婚,买房子,我再一分不少地拿给你。你看,大伯想得周到不周到?”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带着警告,带着一丝丝看好戏的贪婪。
我终于咽下嘴里那块没有味道的鸡肉。
我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
然后我看着陈国富,笑了笑。
“大伯。”我开口,声音很平静,“店是我开的,面是我做的,客人是我招的,钱是我赚的。”
陈国富的笑容僵了一下。
“所以,这钱怎么分,你说了不算。”我继续说。
“你!”陈伟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陈江,你怎么跟我爸说话的!没大没小!”
我没看他,我只看着陈国富。
“这三年,一共是三百零七万的纯利润。刨去你当初投的十万本金,还有二百九十七万。
我一分钱没拿过,吃住都在店里。你说你是平台,行,我认。平台抽三成,这是行规。二百九十七万的三成,是八十九万一千。加上你的十万本金,一共是九十九万一千。”
我抽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推到桌子中央。
“零头我也不要了。我给你凑个整,一百万。剩下的,一百九十七万,是我的。现在,立刻,转给我。”
死寂。
空气像凝固的水泥。
陈国富的脸从红变紫,再从紫变白。他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刘桂兰尖叫起来,“陈江!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是你大伯!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看向她,也笑了,“为我好,就是把我的钱,变成他的钱,变成家庭基金的钱,然后拿去给你儿子还赌债吗,二婶?”
二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血口喷人!”
我收回手机,站起身。
“既然大伯觉得我年轻,拿不住钱,怕我变坏。那这个能让人变坏的钱,我也了。”
我环视一圈。
“这家店,从明天开始,不开了。你们谁爱谁。”
说完,我拉开椅子,朝门口走去。
背后,是陈国富气急败坏的咆哮。
“陈江!你敢!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你就再也不是我陈家的人!”
我脚步没停。
走到门口,我转过身,看着他。
“大伯,我们从来就不是一家人。”
我回到面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说是面馆,其实也是我的卧室。后面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三年来,我所有的生活都在这个不足一百平米的空间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牛骨汤和香料混合的味道。以前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味道,是事业,是希望。
现在,我只觉得腻。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我所有的家当。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充电宝,还有一部备用手机。
我把它们塞进一个双肩包。
我的银行卡里,余额只有三千二百块。是我刚开店时,一个顾客见我辛苦,非要塞给我的红包。我推不掉,一直没动用。
讽刺。
我为陈家赚了三百万,自己的口袋里,只有三千二。
我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付出了三年心血的地方。墙上还挂着“顾客盈门”的烫金牌匾,是开业时大伯母刘桂兰找人写的,下面落款是“陈氏记祖传牛肉面”。
我嗤笑一声,走过去,伸手把牌匾摘了下来。
木头挺沉。
我走到后厨,把它扔进了炖汤用的那口大锅里。
锅里是今天剩下的牛骨头,还温着。牌匾砸下去,溅起一片油腻的汤水。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的那股恶气,总算出了一点。
我拔下后厨所有电器的头,关掉总电闸,然后拉下卷帘门。
咔哒一声,门锁上了。
我把钥匙扔进了旁边的下水道。
从此,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在街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国富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没接。
他锲而不舍地打,一遍又一遍。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动,像一只濒死的飞蛾。
我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个包子,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然后我接起电话。
“陈江!你死到哪里去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店门口排了多少人?你还想不想开店了!”
陈国富的咆哮声从听筒里传来,震得我耳朵疼。
“大伯,我昨天说得很清楚。店,不开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不开?你疯了!你知道一天要损失多少钱吗!你……”
“那是你的损失,不是我的。”我打断他,“从昨天开始,我就跟这家店没关系了。你想开,你自己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陈国富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气到发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江,你别跟我耍脾气。你以为那碗面,没了你就不行了?我告诉你,那是我们陈家的配方!我才是配方的正宗传人!你不过是学了点皮毛!”
“是吗?”我笑了,“那祝你生意兴隆。”
“你……钥匙呢!你把店门钥匙放哪了!”
“扔了。”
“什么!”陈国富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个小畜生!你……”
我直接挂了电话。
把他的号码,还有所有陈家人的号码,全部拉黑。
世界清静了。
在便利店的玻璃窗上,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陈国富不会善罢甘休。他以为他掌握了配方,他以为只要把店开起来,钱就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他太天真了。
真正的配方,从来就不是写在纸上的那几行字。
那所谓的“祖传配方”,是我刚接手时,他给我的。我试着做过一次,味道寡淡,平平无奇。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自己关在后厨,查资料,请教老师傅,没没夜地试验。香料的配比,熬汤的火候,煮面的时间,每一样都精确到克,精确到秒。
最终的味道,和那张“祖传配方”已经没有半点关系。
真正的配方,在我的脑子里,在我的手里。
这是他们永远也拿不走的东西。
我拿出备用手机,上卡,开机。
屏幕亮起,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孙哥。我陈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哟,小江啊!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你的面馆要开分店,找我看铺子?”
孙哥是个房产中介,我之前为了拓展业务,在他那里留过电话。
“不开分店。”我说,“我要开个新店。原来的店,不了。”
孙哥愣了一下,“不了?生意不是好得很吗?”
“一言难尽。”我不想多说,“孙哥,你帮我留意一下。隔壁那条街,就离我老店不远的那条太平街,有没有合适的门面出租。面积不用太大,五十平就够。租金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快。”
“太平街?”孙哥有些惊讶,“那可跟你老店就隔了一条街啊。你这是要唱对台戏?”
“算是吧。”
“行!有你这句话,哥帮你办了!你放心,三天之内,保证给你找到满意的铺子!”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神慢慢变冷。
陈国富,你不是觉得我年轻,怕我变坏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能变得多“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