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敲门声很重,带着不耐烦的意味。
“开门!流云宗巡查!”
姜若楠与王尘对视一眼。她快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门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流云宗弟子。领头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筑基初期修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身后两人都是炼气后期,一左一右按住剑柄,神情戒备。
“姓名,来历,进城目的。”领头青年开口,声音冷硬,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王尘口那道疤痕上停顿了一瞬。
“在下陈雨,散修。这位是我师弟陈尘。”姜若楠平静答道,声音刻意压低,显得有些沙哑,“我们自北域来,准备去中州投奔亲友。路过流云坊,歇脚补给。”
“陈雨?陈尘?”青年重复了一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神识探入,似乎在对照什么名单。片刻后,他收起玉简,目光重新落在两人身上:“散修?可有身份凭证?”
“散修哪来的凭证?”姜若楠苦笑,“不过是四处讨生活罢了。”
青年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说:“伸出手来。”
姜若楠依言伸手。青年握住她的手腕,一股灵力探入。这是在查验修为,也顺带探测灵力属性——任何与噬灵宗功法相关的阴邪气息,都逃不过这种探查。
片刻后,青年松开手,眉头微皱。姜若楠的灵力中正平和,带着淡淡的寒意,是典型的冰属性功法,与噬灵宗的噬灵魔功截然不同。他转向王尘:“到你了。”
王尘伸出手。青年再次握住,灵力探入。
这一次,青年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力,像泥牛入海,一进入王尘体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被吸收,不是被排斥,是“消失”——仿佛探入了一片虚无。他试着加大灵力输出,结果依旧。王尘体内空空荡荡,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丹田气海,甚至没有经脉运转的痕迹,就像一个……凡人。
可凡人怎么可能在流云坊住店?又怎么可能有这么一双眼睛——平静,冰冷,深处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
“你……”青年死死盯着王尘,“你修的什么功法?”
“家传养生功,强身健体罢了。”王尘平静答道,“在下天生废脉,无法聚气,让道友见笑了。”
废脉?青年将信将疑。他从未听说过“废脉”能修炼到气息如此沉稳的地步。但探查结果确实如此,此人体内没有半点灵力,说他是凡人也不为过。
“师兄,有问题么?”身后一个弟子低声问。
青年沉默片刻,最终松开了手。噬灵宗的探子,修为至少筑基,功法阴邪,特征明显。眼前这两人,一个冰属性散修,一个疑似废脉的凡人,都与噬灵宗对不上号。但……太净了,反而让人不放心。
“昨夜城主府遇袭,你们可知情?”青年换了个问法。
“略有耳闻。”姜若楠答道,“今早听掌柜说了,噬灵宗贼子猖狂,竟敢在流云宗地界行凶。可惜我二人修为低微,帮不上忙,只能祈祷贵宗早擒获凶徒。”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了态,又撇清了关系。青年盯着她看了几息,最终挥挥手:“城里,无事不要外出。若有可疑人物,立即上报。”
“是,一定。”姜若楠拱手。
三个弟子转身离开,去敲隔壁的门。姜若楠关上门,重新布下隔音禁制,轻轻舒了口气。
“刚才很险。”她看向王尘,“你的混沌道基,竟能完全隔绝灵力探查?”
“不是我隔绝,是混沌气本身,与灵气是两种东西。”王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灵力进入我体内,就像水倒进沙漠,瞬间就被混沌气分解、同化了。所以他什么也探不到。”
姜若楠若有所思:“这倒是好事。混沌道基的特殊性,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不过……”她顿了顿,“那个领头的,没完全信我们。他还会再来,或者会派人盯着我们。我们得尽快离开。”
“等晚上。”王尘说。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调息。王尘继续运转混沌道经,通过黑戒指缓慢吸收、提纯混沌气。虽然速度不快,但能感觉到道基储备在一点点恢复。口那道血誓疤痕,随着混沌气的滋养,红光又黯淡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刺痛。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
午后,外面又传来一阵动。隐约听见有人喊“抓住了!”“是噬灵宗的探子!”。姜若楠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街上一队流云宗弟子押着几个黑衣人走过,那些黑衣人浑身是血,气息奄奄,但眼神凶戾,确实是噬灵宗的路子。
“流云宗动作很快。”姜若楠低声道,“但抓的只是小鱼小虾。真正的噬灵宗高手,不会这么容易被逮住。”
“他们在试探。”王尘闭着眼,缓缓道,“用几个弃子,试探流云宗的反应,也试探……我们会不会露出马脚。”
姜若楠点头。这是噬灵宗一贯的风格,冷酷,高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几个被抓的探子,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故意扔出来的诱饵。
黄昏时分,封城令依旧没有解除。街上巡逻的弟子反而更多了,气氛愈发紧张。客栈掌柜上来送过一次饭,脸色比早上还白,哆哆嗦嗦地说城主府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揪出所有噬灵宗余孽,否则巡查弟子都要受罚。
“看来流云宗是铁了心要挖地三尺了。”姜若楠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今晚,必须走。”
子时,万籁俱寂。
流云坊的护城大阵已经开启,淡青色的光罩像一只倒扣的碗,笼罩着整座城池。光罩上流光闪烁,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道探测波纹扫过全城,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都会被捕捉、标记。
东城墙,守卫相对薄弱的一段。两个炼气后期的流云宗弟子靠在箭塔下,哈欠连天。
“师兄,这得守到什么时候啊?”年轻些的弟子抱怨,“都三天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要我说,噬灵宗的人早跑了,谁还傻乎乎留在城里等抓?”
“少废话。”年长的弟子瞪了他一眼,“上面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打起精神,万一真出岔子,你我都得掉脑袋。”
年轻弟子撇撇嘴,正要再说,忽然看见城墙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师兄,你看那儿……”
年长弟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城墙下堆着些杂物——破箩筐、烂木板、还有一堆不知谁家扔的破烂家具。刚才,那堆家具后面,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谁?!”年长弟子握紧剑柄,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杂物堆,发出“呜呜”的轻响。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年轻弟子拔出剑,挑开一个破箩筐。后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只受惊的老鼠“吱吱”叫着窜走。
“看花眼了吧?”年轻弟子松了口气。
话音未落,他身后忽然传来“嗤”一声轻响。
很轻,像针扎破皮球。年轻弟子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见一截灰色的、虚幻的剑尖,从自己口透了出来。没有血,没有痛,只有一股冰冷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他想喊,发不出声音。想动,身体不听使唤。视野迅速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师兄同样僵直的背影,和背后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披着灰斗篷的影子。
两具尸体软软倒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王尘从阴影中走出,灰色的混沌气在指尖缓缓消散。刚才那一击,他动用了“混沌指”的变种——将混沌气凝聚成无形剑气,穿透护体灵光,直击心脏。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声音,是完美的暗。
姜若楠紧随其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低声道:“快,只有一刻钟,探测波纹就会扫过来。”
两人迅速剥下死者外衣,套在自己身上。又用易容泥简单改变了面部轮廓,戴上流云宗的制式斗笠。乍一看,与寻常巡逻弟子无异。
“走。”姜若楠当先跃上城墙。王尘跟上,两人沿着城墙内侧的走道,快速朝城门方向移动。
流云坊有四座城门,东西南北。东门是主门,守备最严;西门对着荒野,夜间关闭;南门临河,有阵法封锁;北门背靠山崖,相对偏僻,是唯一可能突破的点。
一刻钟后,他们接近北门。城楼上灯火通明,至少二十个弟子在值守,其中三个是筑基期。城门口还有一队十人的巡逻队,正在交班。
“硬闯不过去。”姜若楠躲在箭楼的阴影里,观察着情况,“得有东西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王尘看向城墙外。北门外是一片乱石坡,坡下是黑黢黢的树林。更远处,是连绵的荒山。他忽然想起白天在万宝楼买的那枚“匿影斗篷”——姜若楠嫌贵没买,但他悄悄买了一件,花了一百五十灵石,几乎掏空了他身上所有零钱。
“用这个。”他从储物袋里取出斗篷,披在身上。斗篷是深灰色的,表面有暗纹流动,穿上后,身形果然模糊了几分,在夜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我去引开他们。你趁乱出城,在乱石坡下等我。”王尘说。
“太危险了!”姜若楠一把拉住他,“你一个人,怎么引开二十多个守卫?还有三个筑基!”
“我不需要引开所有人。”王尘看着她,混沌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远处的灯火,“我只需要制造一点混乱,让他们以为有敌人从外面进攻。然后,你从内侧突破,打开城门。以你的剑速,在阵法启动前冲出去,应该来得及。”
“那你呢?”
“我有斗篷,能隐身。趁乱从城墙上直接跳下去,摔不死。”王尘顿了顿,“而且,我有这个。”
他抬起左手,露出那枚黑戒指。戒指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此刻清晰了些。
“这戒指……”姜若楠一愣。
“它除了提纯混沌气,还能……释放一点小把戏。”王尘说得很含糊。实际上,他也是在刚才赶路时偶然发现的——当混沌气注入戒指达到某个临界点时,戒指能短暂制造一小片“混沌领域”,领域内一切感知、灵力、甚至光线都会被扭曲、扰。虽然范围很小,持续时间很短,但用来制造混乱,足够了。
姜若楠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好。但若事不可为,立刻放弃,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嗯。”王尘应了一声,转身,披着匿影斗篷,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沿着城墙外侧,悄无声息地滑下。
姜若楠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她盯着城楼上的守卫,默默计算着距离、角度、以及阵法可能的反应时间。
三息,五息,十息……
城外乱石坡上,忽然亮起一团灰白色的光。
那光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显眼。它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混乱、无序、令人心悸的气息。城楼上的守卫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
“那是什么?!”
“敌袭!警戒!”
守卫们顿时动起来。三个筑基修士迅速来到城垛边,凝神望去。那团灰光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不像是术法,也不像法宝,反倒像某种……自然现象?
“师兄,要过去看看么?”一个筑基中期的女修问道。
领头的筑基后期是个中年汉子,他盯着那团灰光看了几息,忽然脸色一变:“不对!那是……混沌气?!快,发信号,通知长老!”
但已经晚了。
那团灰光猛地炸开!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只有一片灰色的雾,瞬间扩散到方圆十丈。雾很淡,但所过之处,光线扭曲,声音消失,连灵力的流动都变得滞涩、混乱。守卫们只觉得眼前一花,神识像被蒙上了一层纱,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阵法失效了!”
“我的灵力运转不畅!”
“小心!有东西在雾里!”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而就在这混乱的瞬间,一道冰蓝色的剑光,从城墙内侧冲天而起!
姜若楠出手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剑光如虹,直射城门控制中枢——那里是护城大阵的节点之一,只要破坏它,城门阵法就会出现短暂漏洞。虽然只有一息,但足够了。
“拦住她!”中年汉子厉喝,但他身在混沌雾中,动作慢了半拍。另外两个筑基修士也被扰,反应不及。
剑光精准地命中控制中枢。一声脆响,镶嵌在石柱上的阵盘炸裂。淡青色的光罩剧烈波动,城门处的阵法光芒黯淡了一瞬。
就是现在!
姜若楠身形如电,冲向城门。守门的炼气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剑光扫飞。她一剑劈开城门巨锁,双掌按在厚重的门板上,全力推出!
“嘎吱——!”
沉重的城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姜若楠毫不犹豫,闪身冲出。几乎同时,城楼上的混沌雾散去,守卫们恢复了感知。中年汉子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城门外的黑暗中,勃然大怒。
“追!发追缉令!通知沿途所有哨卡,拦截此人!”
但已经来不及了。姜若楠出了城,几个起落就冲下乱石坡,没入黑森林中。而城外的混沌雾,也在此时彻底消散,露出空荡荡的乱石坡,和坡上那个披着灰斗篷、静静站立的身影。
王尘。
他看着城门方向,看着那些气急败坏的守卫,看着重新亮起的阵法光芒。然后,他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与姜若楠相反的方向走去。
匿影斗篷在夜色中飘荡,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鬼魅。
“在那里!”有眼尖的守卫发现了他,数道剑光、法术呼啸而至。
王尘不躲不闪,只是抬起左手,对着那些攻击,轻轻一握。
“散。”
混沌气从戒指中涌出,在他身前形成一面薄薄的、灰色的盾。剑光、法术撞在盾上,像雪落进火炉,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守卫们愣住了。这是什么邪法?
而王尘,已经踏出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踏出,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灰色的脚印。脚印延伸,指向荒山深处。
“追!不能让他跑了!”中年汉子怒喝,亲自御剑追来。另外两个筑基修士紧随其后,十几个炼气弟子也呼喝着跟上。
王尘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越来越近,剑光、法术的破空声密集如雨。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继续向前走。
当第一个筑基修士的飞剑即将刺中他后背时,他忽然停步,转身,对着追兵最密集的方向,张开了五指。
掌心,一团混沌色的光,缓缓旋转。
“爆。”
光团炸开。
这一次,不是雾,是真正的爆炸。灰色的气流像海啸般席卷,所过之处,积雪蒸发,岩石粉碎,空气被撕裂出黑色的裂缝。三个筑基修士首当其冲,护体灵光像纸一样被撕碎,惨叫着倒飞出去,鲜血狂喷。炼气弟子更惨,直接被气流撕成碎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一击,追兵死伤过半。
王尘放下手,脸色苍白如纸。丹田里,混沌道基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那块混沌源石也沉寂下去。刚才那一击,抽空了他所有的储备,连黑戒指都暂时失去了光泽。
但他没有停,转身,继续朝着荒山深处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但很稳。
身后,侥幸未死的守卫惊恐地看着他的背影,再也不敢追上去。
那个披着灰斗篷的身影,在风雪中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像一滴墨,滴进了更浓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