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贺既明,是越野赛道上横着走的主,杜卡迪的轰鸣声碾过半山,桀骜的眉眼一挑,身后跟着的兄弟能把整条街闹翻天。
那时的他,染着张扬的发色,穿破洞牛仔,是长辈眼里最头疼的顽劣少年,却也是赛道上最耀眼的冠军。
直到那场山路意外,温知意右腿失去知觉,贺既明在手术室门口红了眼,嘶哑着跟医生喊“用我的腿换她的”。
之后他卖掉了视若生命的赛车,剪了张扬的头发,收起所有叛逆,一头扎进医学院的苦海里。
贺既明成了普外科最年轻的贺医生,旁人嘴里的模范丈夫。
从前连泡面都煮不熟的人,学着蹲在灶台前炖汤,砂锅熬得咕嘟响,火候掐得分毫不差。
温知意有一次半夜小腿抽筋,痛醒了没出声,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下一秒床头灯就亮了,他的手已经按在她膝弯上,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他按摩的手法比刚结婚时好了太多,哪里容易痉挛,按多久能缓解,他比她还清楚。
温知意垂眼看着他低下去的后颈,想说贺既明,你睡吧,我没事,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贺既明背着温知意走过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
复健中心在城东,老楼没有电梯,十二级台阶,他一级一级数过。她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衣领上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皂香。他的肩胛骨硌着她的口,比以前薄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骑车载她,她搂他的腰,他故意急刹,她撞上他的背,他回头笑,露出那颗虎牙。
现在他背着她,每一步都很稳。
子就这样过下去。七百天,一千天,一千二百天。
他开始加班。
起初是每周一两次,后来是三四次,再后来她不再问。
直到今天,温知意抬眼时,对面的女孩已经摘下脖颈间的机车项链:“姐姐,我叫宋暖,是既明带过的赛车徒弟。”
温知意的指尖一顿,这串项链,她认得。
十七岁那年,贺既明拿了省赛冠军,用奖金给她买的同款,后来那场山路意外,她的那串丢在了血泊里,而贺既明的,自他卖掉所有摩托车、剪短头发去读医学院后,就再没见过。
如今,它戴在了另一个女孩脖子上。
宋暖往前倾了倾身,眼底的笑意浓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上周俱乐部赛,既明站在赛道边看我跑,他说,我过弯的样子,像极了他十七岁的时候。”
“姐姐你知道吗?”宋暖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声音很轻,“他说,跟你结婚后的这三年,他每一天都在熬。熬着做贺医生,熬着背你爬复健的台阶,熬着过一眼望到头的子。”
温知意垂着眼睛,看着杯里凉透的咖啡,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他还说,”宋暖的声音又响起来,字字诛心,“他后悔娶你。后悔二十岁那年一时冲动选了医学院,以为能治好你的腿,结果把自己也困在了这方寸天地里。”
七年了。
宋暖看着她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笑,将项链重新戴好,起身:“姐姐,我只是想告诉你,既明的快乐,从来都不在你这里,在赛道上,在他真正喜欢的子里。”
宋暖走了,温知意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把包里那张支票抽出来,放在桌上。
今早出门,婆婆在单元门口拦住她。
“知意。”贺母看着她,“金额你随便填。离婚协议,”贺母顿了一下,“既明已经签了。”
温知意抬起头。
“他上周把一摞文件拿回家,我混在一起让他签的。”
温知意接过信封,捏了捏那道封口。
“我不忍心。”贺母说。“不忍心自己的儿子就这样过一辈子。”
温知意第一次看见婆婆眼里有泪。
“知意,”贺母说,“对不起。”
贺母的手伸过来,握了握她的手腕。
温知意低头看着那只手。
十八岁那年她第一次上门,也是这双手给她盛汤,说知意多吃点,你太瘦了。
七年。
她收回思绪,把支票折起来,放进包里。
然后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名,一步一步拄着拐杖走进了民政局。
温知意回到家的时候,右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扶着墙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来。
右膝像灌了铅。
她把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膝头,等那阵钝痛慢慢漫过去。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刘姨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暗了。
老太太没开灯,怕吵醒沙发上的人,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把那条滑落的薄毯往上拽一拽。
手背碰上温知意的手腕,烫的。
“知意?”刘姨弯下腰,小声唤她,“知意,你发烧了?”
温知意没应,眉头皱着,呼吸又浅又快,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鬓角。
刘姨直起身去摸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
接起来了,背景音嘈杂。风声,引擎的轰鸣,远处有人在笑。
“贺先生,”刘姨攥紧手机,“知意发烧了,身上烫得厉害。您能不能……”
“我在忙。”
刘姨愣了一下。
三年里不管大事小事,只要这边打电话过去,贺医生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半夜腿抽筋,他来。家里水阀坏了,他来。
知意只是情绪不好、坐在阳台上发了一下午呆,他也来。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在忙”。
“贺先生,”刘姨放低了声音,几乎是在恳求,“知意她走不了路,我一个人弄不动她。您就回来一趟,看一眼,成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当医生当得够烦了。”
刘姨怔住。
“每天在医院,下了班还要回家当医生。她腿疼我要管,发烧我要管,走不动路我要管。三年了。”
“我是她丈夫,不是她护工。”
窗外似乎有人在喊他。女声带着笑。
“贺既明——你来看这个!”
他应了一声,“你让知意吃药。抽屉里有退烧的。”
挂断了。
刘姨攥着手机,身后有窸窣的声响,她转过身。
温知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撑着沙发扶手,正慢慢坐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鬓角的碎发被汗粘成一缕,垂在腮边。
“刘姨,”她的声音有些哑,“把手机给我。”
温知意接过,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记录,贺既明,三十二秒。
“没事,”她说,“您去歇着吧。”
刘姨还想说什么,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终究没开口。
微信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那个对话框。上一次说话是三天前,她说今晚回来吃饭吗,他说有会。
她退出去。
鬼使神差的,又点进了另一个地方。
宋暖的社交账号半小时前更新了。
第一张是落,赛道的尽头烧成一片金红。
第二张是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无名指空着。
第三张,温知意停住了。
第三张是驾驶座。贺既明坐在里面,侧脸,下颌线绷着,嘴角却有一点点弧度。
他眼睛看着前方。
第四张是赛道边,他低头帮宋暖调头盔的扣带,虎牙露出来。
第五张是后视镜里两个人的影子,她笑得弯了眼睛,他好像也被那笑染上了一点,眉目松弛着。
第六张没有他。只有那辆杜卡迪,车尾灯亮着。
“好久没见他这么开心了。”
温知意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沙发上。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站到一半,膝盖一软,又跌回去。
她想喝水。
柜上有半杯凉白开,她欠身去够,指尖差着两寸。
她再欠一寸,杯子被碰倒了。
水淌了一地,碎碴子溅在她脚背上地板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慢慢渗出来,汇成细细一条,沿着掌缘往下流。
她从床沿滑下去,跪在地上,用手掌把地上的玻璃碴子拢到一边。
有的碎片已经嵌进她膝下的皮肉里,她低头把它们一颗一颗拈出来,放在旁边的纸巾上。
她伸手去够电视柜下面的医药箱,她跪在地上,把那两粒药片送进嘴里,咽。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她眼眶发酸。
门响了。
贺既明站在门口,他没开客厅的灯,就着玄关那一片昏黄的光看进来。
地上的水渍,床单上溅的血点,茶几旁打翻的杯子,洒了一地的玻璃碴子。
她跪在那一片狼藉中间,手里攥着纱布,虎口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她的眼睛看着他。
贺既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知意,你是真的不舒服,还是……”
他没说完,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装可怜。”
“你每次都是这样。腿疼,发烧,摔倒。三年了。”
他顿了顿,“我每次都回来。”
客厅没有开灯,他的脸半明半暗,“我今天不想回来。”
温知意跪在地上,把纱布攥紧,没有说话。
贺既明看着散落一地的棉签、酒精瓶、撕开的纱布包装,他想走过去可腿像钉在地上。
他想说对不起,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客房门在他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