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卯时初，大乾皇宫，金銮殿外广场。
此刻天色才微亮，启明星仍孤悬于黑夜之上。
空旷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寒风料峭。
数百名身着各色官袍，按品阶高低排列的朝臣，如同沉默的雕塑，静候着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銮殿大门开启。
广场两侧设有供年迈重臣稍憩的石凳，此刻，唯有一人端坐其上。
那是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双目微阖，仿佛已然入定，对周遭的肃杀寒气浑然不觉。
其余官员，无论品阶多高，皆如标枪般挺立，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只因那石凳上坐着的人，是大乾三朝元老、国子监祭酒、被誉为“大乾文胆柱石”的温华！
“皇子驾到——！”
掌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广场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刷刷投向宫门方向！
官道的尽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沐浴着将明未明的天光，缓缓行来。
前方一人
身披明黄九蟒金丝滚边皇子朝服，龙纹在熹微晨光下流淌着尊贵的辉光。
正是自玄天界学成归来的二皇子洛羽！
他身后，八名气息沉凝，身着内廷供奉服饰的随从亦步亦趋，如众星捧月，将他的尊贵衬托到了极致。
看方位，洛羽似乎是从东宫而来而来。
后方一人，
仅着一身洗得泛白的素青布衣，朴素得与这金碧辉煌的宫城格格不入。
更是孤身一人，甚至连个提灯引路的小太监都没有。
他是从宫外缓步走来。
正是大乾皇长子——洛言！
一前一后，一黄一青，一华贵一朴素，一簇拥一孤影！
这极致的对比！
哗啦——！
如同潮水找到了宣泄口，方才还肃立无声的百官们，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热情！
他们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脚步飞快地涌向洛羽！
“臣等参见二皇子殿下！殿下仙姿卓然，学成归来，实乃我大乾之福啊！”
“殿下辛苦了！玄天界一行，想必道法精进，神通无量！”
“殿下风采更胜往昔！真乃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有殿下在，我大乾何愁不兴！”
问安声、奉承声、赞叹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将洛羽团团围住。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芒，仿佛能靠近洛羽说上一句话，都是莫大的荣幸。
而洛言…
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离开来。
他所过之处，官员们如同躲避瘟疫般，齐刷刷地、无声地向两侧退开。
硬生生在密集的人群中为他让出一条孤寂的通道。
看向洛言的目光有的只是赤裸裸的漠视、毫不掩饰的鄙夷，甚至一丝幸灾乐祸的讥诮！
仿佛他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秽物，多看一眼都会污了他们的眼睛。
洛言神色平静，步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按照礼法，他身为皇长子，应在百官之前，最靠近龙椅的位置。
就在他即将走过温华所坐的石凳时。
一个低沉、苍老、仿佛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悠悠传来：
“这般滋味…可还受得住？”
洛言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中微凛。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
最终落在那位依旧闭目养神的三朝元老身上。
温华！这位深不可测的老人！
洛言嘴唇微动，声音同样以微不可闻：“早有预料。”
温华布满褶皱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又归于沉寂，仿佛从未开过口。
“上——朝——！”
掌印太监那如同裂帛般的尖啸再度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百官瞬间肃立，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的木偶，迅速整理队列。
按礼法，洛言当居首位。
然而，就在队列成型的刹那，洛羽却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尊贵气场，一步越过了洛言，稳稳地站在了队列的最前方！
他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曾瞥向身旁的兄长！
僭越！赤裸裸的僭越！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无人敢言！无人敢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洛羽挺拔的背影上，仿佛这才是天经地义！
洛言面无表情，默默地站在了洛羽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
说实话他懒得跟这个弟弟抢这玩意。
这大乾的早朝起的这么早，要不是灵儿亲自伺候他穿衣，他都不想起来。
至于早朝，他本来就是打算过来睡觉的。
前面有人帮着自己挡着，何乐而不为呢。
金銮殿的大门轰然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踏入这象征着大乾最高权力核心的宏伟殿堂。
蟠龙金柱直插藻井，琉璃瓦折射着初升的晨光，庄严肃穆得令人窒息。
百官按班次站定，屏息凝神。
终于——
“陛——下——驾——到——！”
伴随着太监拖长的唱喏，大乾皇帝洛千城，身着九龙盘踞的玄黑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仪仗的簇拥下，迈着沉稳而威严的步伐，登临御座！
那一瞬间，磅礴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潮，席卷整个金銮殿！
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这是洛言穿越至此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十五年前，他被当作弃子送往武周，这位父亲未曾露面送别。
十五年后，他历尽艰辛归来，这位父亲亦未曾召见抚慰。
他对洛千城的全部印象，只有冰冷刻骨的漠视和此刻御座上那睥睨天下的威严身影。
洛千城面容冷峻，剑眉入鬓，深邃的眼眸扫过殿下群臣，带着审视万物的冰冷。
当他的目光落在队列最前端的洛羽身上时，那冰封般的脸上瞬间冰消雪融，绽开毫不掩饰的欣慰、骄傲与期许！
他微微颔首，眼神仿佛在说：“好孩子！朕的麒麟儿！”
而当他的视线极其短暂、极其敷衍地掠过洛羽身后的洛言时。
淡漠！
如同扫过殿角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一片飘落在地的尘埃！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甚至连一丝停留都没有！那眼神里，只有彻底的、视若无睹的忽视！
洛千城高踞龙椅，声音低沉而充满威压，如同闷雷滚过殿宇：
“北方蛮夷，屡犯我境，如附骨之蛆！扰我边民，掠我财货！朕，深恶之！”
“今日朝会，便是要议定一劳永逸之策！
诸卿，有何良策，可解朕之忧，安我大乾边患？”
殿内一片死寂！
方才广场上对洛羽的谄媚热情荡然无存！
涉及到具体国策，尤其是这困扰大乾数十年的顽疾，满朝朱紫，竟一时无人敢轻易开口！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
洛千城眉头微蹙，显然对百官的沉默不甚满意。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爱子洛羽身上，声音瞬间柔和了几分，带着明显的鼓励与期待：
“羽儿，你自幼聪慧，又得玄天界真传，见识非凡。对此边患，可有良策献于父皇？”
洛羽从容出列，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俯瞰凡尘的自信：
“父皇明鉴！儿臣以为，蛮夷之祸，根在其来去如风，聚散无常，难以根除。故，当行‘两策并举’之法！”
“其一，固本！ 于边境要冲，增筑坚城巨堡，屯驻精兵强将！以铁壁铜墙，令其不敢轻易叩关！”
“其二，联横！ 遣能臣巧舌，西联大魏，北结北疆，共签盟约！约定守望相助，一方有警，八方齐至！形成合围铁网，断其流窜之路！”
洛羽侃侃而谈，条理清晰，气度从容。他的策略兼顾了防御、外交和进攻，听起来稳妥周全，几乎无懈可击！
“妙啊！二殿下此策，深谋远虑，老成谋国！”
“固本、联横、慑心！层层递进，实乃长治久安之良方！”
“殿下真乃天纵奇才！此策一出，北疆可定矣！”
“陛下洪福！得此麒麟儿，实乃我大乾之幸！”
短暂的寂静后，朝堂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赞誉！
文臣武将，无论派系，此刻都争先恐后地表达着对二皇子“高见”的钦佩！仿佛困扰大乾数十年的难题，已被洛羽三言两语轻松化解！
龙椅之上，洛千城更是龙颜大悦，抚掌而笑：“好！好一个‘两策并举’！羽儿此策，深得朕心！思虑周全，谋定后动，确为良策！”
他看向洛羽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和自豪，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瑰宝。
就在这满堂称颂、气氛一片大好，洛千城几乎要当场嘉奖洛羽之时
一个略显阴柔、带着明显不怀好意的声音，突兀地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陛下！二皇子殿下才略无双，实乃我朝之幸！然…臣忽然想起，今日朝堂之上，还有一位皇子殿下呢！”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周通，他脸上堆着假笑，目光却如同毒蛇般射向一直被遗忘在角落的洛言。
他故意拔高声音，确保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大皇子殿下！您可是刚从武周那等强国归来，想必眼界开阔，见识非凡！不知对北方边患…又有何‘高见’啊？”
刷——！
如同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喧嚣沸腾的金銮殿，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愕、好奇、鄙夷、幸灾乐祸等种种复杂情绪，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穿着素青布衣，一直沉默如隐形人的洛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