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 4 章
"朝暮,你是不是把我那件灰色外套拿走了?"
妹妹站在我房间门口,手里捏着一个衣架。
"没有。"
"我怎么找不到了,那是我下周要穿的,舞蹈老师说灰色打底最上镜。"
"我没拿你的衣服。"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去了妈妈房间。
隔着一道墙,我听见她说:"妈,姐说没拿,但是我柜子里真的找不到。"
妈妈的声音传过来:"你再找找,找不到就穿你姐的那件,差不多。"
闻时初的声音弱下去了,含混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妈妈的脚步声。
妈妈推门进了我的房间。
没有敲门。
从来不敲。
"朝暮,你那件灰色的卫衣借给时初穿两天,她下周比赛要用。"
不是询问。
是通知。
"那件是我自己买的。"
"穿两天又不会少一块肉,你跟计较什么?"
她已经在翻我的衣柜了。
我坐在书桌前没动。
看着她的手从我的衣服堆里扒拉出那件灰色卫衣,顺带把我压在最底下的行李箱拽得露出了一个角。
心跳停了半拍。
妈妈没有注意到行李箱。
她只看见了她想找的东西。
拿起卫衣在身前比了比:"行,这件颜色还行。"
转身就走了。
我慢慢把衣柜门关上,把行李箱重新推到最里面。
还有三天。
不能出任何差错。
下午在房间里核对物资清单,领队又打来了电话。
"闻朝暮,28号的航班确认了,下午两点半从本市直飞中转地,你从家里出发大概什么时候能到机场?"
"提前三小时,我自己打车过去。"
"行。家里人知道吗?要不要我们安排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来。"
领队没有追问。
他大概以为我是那种独立到不需要家人送行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我不是不需要,是没有。
挂了电话,门外传来争吵声。
弟弟和妹妹在客厅为争电视遥控器吵起来了。
闻与末的嗓门大:"我先开的电视!"
闻时初不甘示弱:"你都看了一下午了,该我了!"
妈妈从厨房出来调停:
"与末,让着点妹妹,她后天有比赛,心情不好。"
弟弟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把遥控器扔给了妹妹。
全程没有人来问我想不想看电视。
也对,我从来不在客厅看电视。
不是不想看,是那张沙发上永远只有三个人的位置。
第四个位置放着妹妹的舞蹈包。
晚饭是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和蒜蓉西兰花。
排骨是弟弟爱吃的。
鲈鱼是妹妹爱吃的。
西兰花是爸爸要求的。
我吃什么?
我吃剩下的。
这次甚至不用问了,我已经习惯了在他们夹完之后,从盘子里捡那些碎了的、散了的、卖相不好的。
吃饭时爸爸忽然说了一句:
"纪录片的导演发来消息,说成片下个月能出,每家发一个U盘。"
妈妈很高兴:
"到时候发朋友圈,让大家都看看咱们闻家多热闹。"
弟弟说:
"我那个镜头帅不帅?我刻意摆了个pose。"
妹妹说:
"导演夸我笑得最自然。"
我低头扒饭。
爸爸转向妈妈:"对了,导演问有没有遗漏的人需要补拍,说可以后期加上。"
我抬头了。
全桌人里,只有我抬了头。
妈妈想了想:
"应该没有吧。三叔家小洋不是没来吗?但他在国外也没法补拍。"
"其他人都齐了。"
齐了。
三十七个人,齐了。
我看着爸爸的脸,又看了看妈妈的脸。
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
不是刻意忽略,不是故意遗忘。
是真的、彻底的,没有想起来。
我放下筷子的声音有一点大。
妹妹看了我一眼。
弟弟没注意。
爸妈在讨论U盘寄到哪个地址方便。
"我吃好了。"
我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擦,放回柜子。
每一步都很轻。
关上厨房门的时候,我从窗户里看到了客厅的倒影。
四个人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电视开着,有人在笑。
那个画面和纪录片里的全家福一模一样。
完整,温暖,没有缝隙。
也没有我的位置。
回到房间,我拉出行李箱,最后一次清点。
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充电器。
两件换洗衣服,一把牙刷,一管牙膏。
那本夹着录取通知书的旧书。
还有手机相册里那个叫"凭证"的文件夹。
够了。
二十三年打包起来,就这么多属于我的东西。
28号凌晨四点,闹钟响的时候,整栋房子都在沉睡。
我换好衣服,拉着行李箱穿过走廊。
经过爸妈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均匀的呼吸声。
经过弟弟的房间,他的电脑还亮着,挂机画面一闪一闪的。
经过妹妹的房间,门上贴着她比赛的奖状,金光闪闪。
我没有停。
玄关的灯我没有开,摸黑换了鞋。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黑漆漆的。
没有灯亮起来。
没有人问"你去哪儿"。
门在身后合上了。
我下了楼,打车软件上已经叫好了车。
凌晨四点的城市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车到了,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
"姑娘,去哪儿?"
"机场。"
车子启动,驶入空旷的马路。
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灯一盏都没亮。
手机上最后一条消息是领队发的:
"机场T2航站楼,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在出发层等你。"
我把家庭群的消息提醒关掉了。
没有退群。
退群会产生通知,他们会发现。
我只是关掉了提醒,把那个群拖到了聊天列表的最底部。
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和我一样。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
机场到了。
T2航站楼前面站着几个人,领队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名称。
看到我,他笑了一下:"闻朝暮?"
"是我。"
"欢迎加入。来,你的位置在这边。"
他把牌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了站的地方。
团队里的其他人冲我点头打招呼,有人帮我接过了行李箱。
"走吧,登机口在那边,时间刚刚好。"
我跟着他们走进航站楼。
安检、过闸、走廊、登机口。
坐进座位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飞机开始滑行。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身体被巨大的推力压进座椅靠背。
地面在缩小,城市在缩小,那栋楼、那条街、那个没有我的家,全部缩成了窗外一个灰蒙蒙的点。
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