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学校的女老师正对着镜子练职称答辩,看到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哟,你也想评职称?别费劲了,名额就一个,张副校长已经私下跟我谈过了。”
我没吭声她以为我怂了,又补一句,
“你参加答辩也不知道打扮好点,真不知道你怎么当上老师的。”
“识相点,下午答辩你就别来了,省的丢人。”
嗯?
可我是教研室主任,我不去,你这职称怎么评。
1
说完,她重新转过身,对着镜子摆出个标准的微笑练习开场的手势。
直接把我当成了透明人。
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学校的老师水平怎么样。
不过没想到遇到这一茬。
我点点头,转身出了备课室。
“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身后传来她轻飘飘一句。
我没回头。
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我端着它走回行政楼一楼最角落的那个位置。
我是刘校长特意请来的,但他临时出差,还嘱咐我先别声张。
让我以普通调任老师的身份先熟悉下环境,摸摸学校的风气。
我笑了笑,这风气,确实得好好摸摸了。
我临时搬来的一张旧课桌,配了把吱呀响的木椅,就算我的办公桌了。
我刚坐下,旁边的小赵就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
“你是新来的老师吧,你咋就坐一个破桌子啊,待会我叫其他老师帮你搬张好点的。”
我摆摆手,表示不需要这么麻烦。
“害,没事的,你刚才是不是去备课室了,看见林婉婉了吧?”
小赵大大咧咧的。
“嗯,看见了。”
我把搪瓷杯放到桌上,顺手翻开文件袋。
“她是不是特拽?”
“人家可是张副校长点名招进来的关系户,据说职称名额早就内定了。”
“昨天还在办公室跟别人说,这次评审就是走个过场,谁跟她抢谁脑子有病,我们这些学校的老老师都不敢惹她。”
我没接话,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了教研室的评审系统。
小赵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心情不好,连忙安慰我。
“哎呀你也别太在意,反正名额就那么一个,你刚调过来没几天,犯不着跟她较劲,以后总会有机会评的。”
“再说了,你一个刚调来的,能进咱们学校已经很不错了......”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看见我电脑屏幕上显示的界面,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登的是,教研评审后台?”
我关掉页面,笑了笑。
“总务处让我帮忙测试一下系统。”
“哦。”
小赵没多想,又缩回去刷手机了。
我重新打开系统,在搜索栏里敲下林婉婉三个字,页面跳了出来。
入职时间:七个月,指导教师:孙志国,申报职称:高级职称。
入职才不过七个月,年龄看上去也不大。
居然就想评上高级职称?
我看向最后一栏,教研室主任审核签字的地方,空着。
准确的说,是等着我签的。
我关掉页面,从包里摸出一包花生米,慢悠悠嚼了起来。
下午的答辩是吧,行,我去。
我倒想看看,什么时候评职称可以内定了。
2
“婉婉,你那个答辩材料里第三部分的课时数据我帮你核过了,没问题。”
孙志国端着保温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声音大的,恨不得让整栋楼都听见。
孙志国是这所学校教务处副主任,资格老,脾气大,学校里没几个人敢惹他。
他特意绕了个弯,从我课桌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哟,你就是新调来的?”
他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先看衣服,再看口,最后落在我那张破桌子上。
“嗯。”
我点了点头。
“哪个组的?”他问。
“教研室。”我说。
孙志国哦了一声,拖着长音,表情微妙起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楼上林婉婉的办公区方向,然后故意提高了音量。
“教研室啊?那你是来协助今天评审的吧,帮忙整理一下材料什么的?”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笑了笑。
他以为我默认了,嗤了一声,端着保温杯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下午答辩两点半开始,你早点到阶梯教室把投影调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我没抬头。
“这不归我管。”
孙志国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调投影仪不归我管。”
孙志国走回来两步,把保温杯往我那张破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在这个学校二十年,还没见过哪个新来的敢这么跟我说话。”
“孙主任,我是教研室的,不是总务处的,设备调试您找小周就行。”我语气平淡。
孙志国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教研室的?教研室现在连个正经主任都没有,你一个刚调来的,摆什么谱?”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我的桌沿上。
“我给你个台阶你就顺着下,别不识好歹,今天这个评审,上上下下打过招呼的,你老老实实配合活,以后在学校才好混,听明白了吗?”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回复了三个字。
“不明白。”
孙志国直起身,拿起保温杯。
“行,有骨气。”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年轻人不懂事可以学,但要是不会做人,这个学校待不长的。”
旁边的小赵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姐,孙志国这人就这样,仗着在学校待了二十年,谁都不放在眼里,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
“不过,你是教研室的?”
小赵犹豫了一下。
“我怎么没听说教研室招新人了?”
“刚调来的。”我说。
“哦,那你是做课题研究的还是做教学督导的?”
我想了想,说了个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
“教研综合岗。”
小赵点点头,没再追问。
中午我去教工食堂打饭,特意挑了个角落的位置。
刚坐下,隔壁桌就传来几个年轻老师的聊天声。
“你们说那个新调来的?就坐一楼角落那个?”
“对,就她,今天上午还想去备课室跟婉婉抢职称名额呢。”
“哈哈,她不知道婉婉是张副校长的人吗?”
“估计不知道吧,看她那穿着打扮,还坐那种破课桌,八成是哪个乡镇中学调上来凑数的。”
“乡镇来的也敢想职称?心真大。”
吃完饭回到办公区,我打开评审系统。
小赵好奇的探过头来。
“姐,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评审材料。”
“谁的?”
“不告诉你。”
小赵眼睛一亮,凑过来想看,我却合上了电脑。
“下午你就知道了,有好戏看。”
3
下午两点,我回到办公区,总务处的小周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老师,您的工作证和聘书复印件做好了,我给您放桌上?”
“好,谢谢。”
我接过信封,随手塞进了抽屉里。
两点一刻,学校教师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林婉婉:【@所有人今天下午两点半我在阶梯教室进行职称评审答辩,欢迎各位老师来现场观摩指导[玫瑰][玫瑰]】
下面紧跟着孙志国的回复:【婉婉准备的很充分,大家多支持。[强]】
然后是几个年轻老师的跟风。
【婉婉姐加油!】
【期待期待】
【必须去学习】
最后,张副校长冒了个泡:【好好发挥。】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各种“张校好”“张校下午好”刷了屏。
我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站了起来。
小赵看见我起身,瞪大眼睛。
“姐,你还真去啊?”
“去看看。”我说。
“可是......”
小赵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要是受委屈了别忍着,回来跟我说,我请你喝茶。”
我笑了笑,朝阶梯教室走去。
走廊里,正好遇见一个中午在食堂嚼舌头的年轻老师。
他看见我手里的笔记本,皱了皱眉。
“你去阶梯教室嘛?”
“听答辩。”我说。
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语气不耐烦起来。
“你一个教研室打杂的,来凑什么热闹,今天是职称评审,不是你们的教研例会。”
“教研室的也有旁听权吧?”我说。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传来林婉婉的声音。
“没关系,让她来呗。”
她踩着小高跟一股香水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那沓答辩稿,脸上挂着从容的笑。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反正听听也没坏处,顺便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准备充分。”
说完,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手臂故意蹭了我一下,不疼,但是挺硌人的。
我跟着林婉婉走进阶梯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张副校长坐在评委席正中间,翘着二郎腿翻手机,再旁边是几个看热闹的年轻老师。
我找了个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林婉婉站在讲台前,调试投影仪,她看见我坐在最后一排,嘴角勾了勾。
我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个期。
两点二十五分,孙志国端着保温杯走进来,在评委席坐下。
他扭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对张副校长说了句什么。
张副校长往我这边瞟了一眼,皱了皱眉,没说话。
两点半,张副校长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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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婉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个排练过无数遍的微笑。
“各位领导、各位评委、各位同事,下午好,我是林婉婉......”
她翻到PPT第三页,上面是一组漂亮的柱状图。
“入职以来,我累计完成教学课时867节,在全校同年资教师中排名第一。”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主要是那几个年轻老师捧场,张副校长点了点头,表情满意。
林婉婉受到鼓舞,语速越来越流畅,手势越来越自信。
讲到独立主持课题研究的时候,她特意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那意思很明确:看见没,这就是差距。
她又翻了几页,投影上出现了一长串荣誉证书和论文发表记录,后面标着省级课题、核心期刊、教学能手之类的标签。
“这些成果都是我在教学一线独立完成的,其中两篇论文被省级期刊收录......”
林婉婉的答辩进行了四十分钟,终于讲完了最后一页,她微微鞠躬,脸上写满了胜券在握。
张副校长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偏袒。
“讲的不错,婉婉这大半年确实很拼,我看在眼里。”
孙志国立刻接话,“张校说的对,婉婉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年轻教师,没有之一,这个名额,她实至名归。”
旁边几个老老师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吭声。
张副校长环顾一圈,“其他评委还有意见吗?”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看向我,准确的说,是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林婉婉嘴角一弯,假装好心的说,“对了,后排那位教研室的同事好像也有话想说?她今天特意来旁听的,别让人家白跑一趟。”
孙志国嗤笑一声,“她能有什么意见,她就是来帮忙记录的。”
张副校长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教研室的?做什么的?”
“教研综合岗。”我说。
张副校长点点头,语气敷衍。
“哦,那你就做个记录就行了,不用发言。”
林婉婉捂着嘴笑了,那几个年轻老师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张校,我想问林婉婉老师几个问题。”
阶梯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张副校长脸色微沉,“今天的时间有限,你有什么问题会后找她单独沟通。”
我说,“就三个问题,很快。”
林婉婉大度的摆摆手,“张校,让她问吧,反正我问心无愧。”
我看着她,笑了笑。
“第一个问题。”
“你材料里写的867节课时,原始考勤记录在哪里?”
林婉婉的笑容僵了一下,“当......当然有,我回头整理一下发给大家看看......”
我说,“不用回头。”
“我今天上午查了教务系统,你入职七个月,按每周满课时十六节算,最多也就四百八十节,867节。”
“你一天上八节课?周末也上?寒暑假也上?你是耕地的牛吗,这么能。”
“噗嗤。”
前排的一位老老师笑出声。
全场哗然。
林婉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查我的课表?你有什么资格查我?”
我没理她。
“第二个问题。”
“你材料里那篇发表在《教育研究》上的论文,我用知网查了一下,原作者叫王建平,发表时间是去年三月,你的名字,是后来加上去的。”
林婉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把笔记本合上。
“第三个问题。”
“你说的省级课题,编号我也查了。”
“那个课题的主持人是你的导师,结题报告里的参与人名单,没有你。”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林婉婉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眼眶一红,眼泪说掉就掉,她转过身,对着张副校长哭诉。
“张校!她针对我!我跟她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当众羞辱我?”
孙志国也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一个新调来打杂的,谁给你的胆子在评审会上闹事?你知不知道林老师是谁招进来的?”
他没说出口的话,所有人都听懂了。
张副校长的脸色铁青,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行。”
“沈知行是吧,今天的评审到此为止,关于林婉婉的职称,我会直接跟教研室沟通,至于你嘛......”
他顿了顿。
“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林婉婉躲在张副校长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孙志国抱着胳膊,冷眼旁观,那几个年轻老师大气都不敢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张副校长,你确定要让我明天不用来了?”
张副校长斩钉截铁。
“我确定,一个连基本规矩都不懂的人,我们学校不需要。”
我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第2章
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聘书,正面朝上,轻轻的放在评委桌上,上面盖着教育局的红章,白纸黑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张副校长,你确定,你一个分管后勤的副校长,有权利让刘校长亲自从市教研院调来的教研室主任,明天别来了?”
“我看你是想老虎不在,猴子称大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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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教室安静了整整五秒。
张副校长低头盯着评委桌上那张聘书,红章清清楚楚。
白纸黑字,市教育局和市教研院两枚公章并排盖着。
他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然后他笑了。
“这东西哪儿弄的?”
林婉婉立刻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就是嘛,网上花几十块钱什么章都能刻,张校您可别被她唬住了。”
孙志国也凑过去,拿起聘书端详了两秒,摇了摇头。
“刘校长要调教研室主任,不可能不走行政会议流程,我在这学校二十年,教研室主任换过三任,哪次不是全校公示的?”
他把聘书扔回桌上,冲我撇了撇嘴。
“小姑娘,伪造公文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知不知道?”
张副校长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脸上的紧张消退得净净。
“各位老师都看见了,这个沈老师不但在评审会上无理取闹,还拿一张来路不明的东西冒充领导。”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我会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报告给纪检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林婉婉擦了擦眼泪,抽噎了两声,缓过劲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
“姐,你看着也就二十六七吧,我们学校上一任教研室主任五十二岁,了十八年才坐上那个位置。”
“你连教资证考了几年都不知道要先藏一藏,就敢拿张假聘书来唬人?”
台下几个年轻老师也跟着起哄。
“太假了吧,教研室主任这么年轻?”
“我们学校教研室主任至少得副高以上吧,她看着连中级都没评上呢。”
“估计是来了几天混不下去了,想搞个大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等她们笑够了,我才开口。
“林老师,你刚才说我年轻,不可能是教研室主任?”
“对啊,这不明摆着的吗?”林婉婉两手一摊。
我点了点头。
“那有些老师看着也挺年轻,教龄不到一年,就想评高级职称,这事儿就合理了?”
阶梯教室突然静了。
前排坐着的老周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说得好!”
老周是教数学的,在这学校了三十年,到现在还是中级职称。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我评了四次高级,四次被人顶下去,理由一个比一个离谱,有人来了七个月就能上评审会,我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这倒合理了?”
旁边教化学的马老师也站了起来。
“我去年准备的材料比她厚三倍,教务处说名额紧张让我再等一年,等来等去,等来一个入职七个月的小姑娘。”
“马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孙志国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马老师指了一下投影上林婉婉的材料,“867节课时,我教了三十年都没她这个牛劲,她七个月就完成了?她是机器人吗?”
台下哄堂大笑。
笑声里夹着几声叹气,那是其他老老师压了很久的情绪。
张副校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安静!”
“这是职称评审答辩会,不是诉苦大会!有意见走正规渠道反映!”
老周没理他,转过头看着我。
“沈老师,不管你是不是教研室主任,你今天说的那三个问题,我举双手赞成。”
“我也赞成。”马老师说。
角落里又站起来一个人,是教政治的刘老师,快退休了,平时话很少。
“我也赞成,我倒想问问张副校长,这次评审的教研室主任审核签字,是谁签的?”
张副校长顿了一下。
“教研室主任空缺三个月,这次评审由教务处代行审核职责......”
“代行?”老周打断他,“谁批准的?文件呢?”
“刘校长出差前口头授权......”
“口头授权?评职称这么大的事,口头授权就行了?”
张副校长的脸涨红了,刚要发火,阶梯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西装笔挺,手里拎着公文包,额头上还带着赶路的薄汗。
刘校长。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最后看向我。
“沈主任,我回来了。”
6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比什么红章都重。
刘校长走进来,皮鞋踩在阶梯教室的地板上,一步一声,每一声都砸在张副校长脸上。
张副校长站了起来,嘴唇动了两下,挤出一个笑。
“刘校,您不是出差了吗?怎么......”
“提前回来了。”
刘校长的语气很淡,他走到评委桌前,拿起那张被孙志国扔在桌上的聘书,翻了个面朝向所有人。
“这张聘书是我亲自签发的,市教育局备过案,市教研院盖过章。”
他的声音不大,阶梯教室里却鸦雀无声。
“沈知行,市教研院教学督导室原副主任,副高职称,今年调任我校教研室主任。”
他停了一下。
“这些信息,如果有人不信,可以打市教育局人事科的电话当场核实。”
没有人动。
刘校长把聘书放回桌上,转过身看张副校长。
“张校,我出差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教研室主任的人选已经定了,等人到了再走正式程序?”
张副校长的喉结滚了一下。
“说......说过。”
“那为什么,这次职称评审没有等教研室主任到任就开始了?”
“名额有时限要求......”
“什么时限?”刘校长打断他,“省里的通知我看过,截止期是下个月十五号,你提前一个多月就把人塞进答辩会了?”
张副校长没说话。
刘校长转向孙志国。
“孙主任,你刚才说教务处代行教研室审核职责,授权文件在哪?”
孙志国端着保温杯的手晃了一下。
“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时间紧......”
“拿不出来?”
“......”
“拿不出来就是没有。”
刘校长没再看他,走到投影幕布前面,盯着林婉婉那页材料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沈主任刚才提了三个问题,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课时数据造假,论文署名造假,课题参与造假,三条里面随便一条拿出来,按规定都是取消评审资格、撤回已有成果,严重的移交纪检。”
“三条全占了?”
他顿了顿。
“那就不是评审的问题了,是人的问题。”
林婉婉的脸白了。
她往张副校长身后缩了缩,嘴唇颤了两下,没哭出来,但腿在抖。
孙志国把保温杯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刘校长看了一圈,语气放平了。
“今天这个评审会,到此作废,所有材料封存,移交教研室和纪检组联合复审。”
他看向我。
“沈主任,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
“好。”我说。
老周带头鼓起了掌,马老师跟上,刘老师跟上,角落里几个一直不敢吭声的老教师也跟上了。
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每一下都拍得用力。
林婉婉咬着嘴唇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看我,但我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等着。”
我没回头。
7
第二天一早,我到办公区的时候,一楼角落那张破课桌已经不见了。
小赵正指挥两个男老师把一张新桌子搬进来,上面铺了净的桌垫,还放了一盆绿萝。
“姐!不是,沈主任!”小赵小跑过来,语气里带着没来得及消化的震惊,“你也太能藏了!”
“昨天晚上群里都炸了,林婉婉在群里发了三条大段语音,说你公报私仇,说你编造她的材料问题,还说刘校长和你串通好了整她。”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教师群里林婉婉的语音已经被撤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群公告。
【关于暂停本学期职称评审的通知。经教研室审核,发现部分申报材料存在严重问题,即起暂停评审程序,所有材料移交纪检组核查。......教研室沈知行】
公告下面是一片沉默,没有任何人回复。
我正要关手机,收到一条私信。
发件人:张副校长。
【沈主任,中午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有些事情当面聊比较好。】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中午十二点,教工食堂。
张副校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个菜一个汤,他看见我过来,站起来拉了把椅子。
“沈主任,请坐。”
跟昨天在阶梯教室里的态度,判若两人。
我坐下了,没动筷子。
张副校长给我倒了杯茶,笑着开口。
“沈主任,昨天的事,说到底是个误会,我不知道你是刘校长调来的,态度上有不妥当的地方,我先跟你道个歉。”
我端起茶杯,没喝。
“张校,您想跟我聊什么?”
他顿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婉婉那个事,材料确实有些不严谨的地方,但年轻人嘛,谁还没犯过错,我的意思是,教研室这边核查归核查,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不是可以灵活一点?”
“灵活?”
“就是......措辞上温和一点,不要上纲上线,毕竟她也是咱学校的老师,搞太僵了对学校名声不好。”
我放下茶杯。
“张校,867节课时写成了数据,论文把别人的名字换成自己的,课题本没参与过却写进了申报材料。”
“这叫不严谨?”
张副校长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沈主任,你刚来,可能还不太了解学校的情况,这些事情在系统里不是新鲜事,很多学校都有类似的作......”
“所以别的学校做了,我们学校就可以做?”
他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沈主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客套的恳求,多了几分硬度。
“你在这个学校是新来的,刘校长不可能永远护着你,教研室主任这个位置,坐上来容易,坐稳不容易。”
“你把婉婉的事处理了,得罪的可不只是她一个人。”
我站起来,推了一下椅子。
“张校,谢谢您的茶。”
“材料的事,我按规定办。”
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一声筷子磕碗的脆响。
8
下午三点,纪检组的老陈来了。
他带了两个人,搬了一箱子材料,直接进了教研室。
“沈主任,教务系统后台的原始数据我们导出来了,你看一下。”
老陈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林婉婉的课表原始记录,数据一清二楚,七个月总课时量:三百九十二节。
跟她材料里写的867节差了整整一倍还多。
“课时数据是从教务系统直接改的?”我问。
“不是。”老陈摇了摇头,“教务系统后台有作志,我们查过了,原始数据没有人动过,她是在申报材料里单独编的,本没走系统。”
“也就是说,她报上来的数据,和教务系统里的数据对不上,教务处那边审核的时候直接放行了?”
“对。”老陈合上电脑,“审核人签的名是孙志国。”
我翻开笔记本,把这一条记下来。
“论文的事呢?”
“核实了,《教育研究》那篇论文原作者王建平是外省的一个高中老师,去年三月独立发表,林婉婉的名字是今年一月份通过杂志社的一个编辑加上去的,加了个第二作者。”
“王建平本人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联系过他了,他说从来没听过林婉婉这个名字,也没同意过任何人挂名。”
我点了点头。
“那个编辑查到了吗?”
老陈拿出一份打印件,“查到了,那个编辑跟孙志国是大学同学。”
我把打印件翻了一遍,放进了档案袋里。
“省级课题呢?”
“结题报告里确实没有林婉婉的名字,这个最好查,课题管理系统里一目了然。”
“她把别人的课题编号直接写进了自己的材料里,甚至连课题名称都抄错了一个字。”
我合上档案袋,拉好拉链。
“老陈,三条都坐实了,你们那边什么意见?”
老陈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按规定,材料造假取消评审资格,三年内禁止申报,情节严重的可以解聘,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张副校长今天下午找了我们组长,说这件事影响范围太大,建议内部处理,不对外通报。”
“你们组长怎么说?”
“我们组长让我先问问你的意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阳光正好打在跑道上。
“老陈,你在这个学校多少年了?”
“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你看到过多少次这种事?”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不少。”
“那有几次是真正按规定处理了的?”
他没回答。
我转过身。
“这次,按规定来。”
9
三天后,处理结果出来了。
周一早上的全校教职工大会上,刘校长亲自宣读了通报。
林婉婉,申报材料严重造假,取消本次职称评审资格,三年内禁止申报任何职称,全校通报批评,行政记过一次。
念到这的时候,台下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老师都知道,这对于一个老师的职业生涯是多么严重的影响。
教务处副主任孙志国,在职称评审材料审核中严重失职,未尽审核义务,伪造审核签章,利用个人关系为申报人论文违规挂名提供便利。
免去教务处副主任职务,行政记大过一次,移交纪检组进一步调查。
念到这的时候,阶梯教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我坐在第二排,翻开了笔记本。
台上刘校长还在念。
关于张副校长,措辞稍微委婉了一些,但意思谁都听得懂:分管工作调整,后勤及评审相关工作移交其他校领导负责,配合上级纪检部门调查。
换句话说,架空了。
念完之后,刘校长合上文件,扫了一圈台下。
“今天这个通报,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职称评审是老师们的大事,有的老师了一辈子,等的就是一个公平的机会,谁要是在这上面动手脚,那就是在砸所有人的饭碗。”
台下,老周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马老师低着头,肩膀在抖。
教政治的刘老师,那个快退休了平时话最少的人,突然站起来,鼓了一下掌。
然后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个。
掌声从零星变成一片。
散会以后,我走在走廊里,迎面碰上林婉婉。
她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她办公桌上的东西,指甲油、化妆镜、那沓练了无数遍的答辩稿。
她看见我,停了下来。
她的眼睛红了,但这次没哭。
“沈知行,你赢了。”
“这不是赢不赢的事。”
“你不就是想看我笑话吗?你满意了?”
我摇了摇头。
“林老师,你今年才二十五,教龄不到一年,你急什么?”
她愣了一下。
“你的课上得不差,你的基本功也有,如果你肯踏踏实实再几年,这个职称你完全有能力靠自己拿到。”
她咬了一下嘴唇,没说话,低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
声音很轻,我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然后她走了,踩着那双小高跟,步子比那天慢了很多。
10
一个月后。
新一轮职称评审正式启动,我坐在教研室主任的位置上,面前摆着十二份申报材料。
每一份我都逐条核过了。
十二份材料,退回了三份,通过了九份。
签完最后一份材料,小赵端着两杯茶走进来。
“沈主任,犒劳您的。”
“谢什么。”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姐,我问你个事,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坐那张破课桌,挤那个角落,你就没想过跟学校要张好点的桌子?”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坐在角落看到的东西,比坐在台上多。”
小赵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像懂了。
她刚要走,又转回来。
“对了沈主任,你知道老周的事吗?”
“什么事?”
“这次职称评审,他的材料过了,三十年了,第五次申报,这次终于过了。”
“他今天在数学组的办公室里,把自己关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嘴上还说是过敏。”
我没说话,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窗外场上响起了下课铃声,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办公桌上的搪瓷杯还在,不过里面的茶换了新的,热气还没散。
旁边放着那本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的期,是我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
我把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那天答辩会上记下的三个问题后面,划了一道线。
在线下面,我写了一行字。
已结。
然后合上本子,开始翻下一个学期的教研计划。
门被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话。
“沈主任,我家老婆子种的橘子,挺甜的,给你尝尝。”
我接过来。
“谢谢周老师。”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沈主任,我教了三十年书,从来没跟谁说过谢谢。”
“今天这个谢谢,我替全校那些评不上职称的老教师说的。”
说完他低下头,快步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擤鼻涕的声音。
我剥了一个橘子,确实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