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咱们各回各家吧。”
苏晴把剥好的橘子递到林涛嘴边，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林涛嘴里被塞进一瓣甜丝丝的橘子，心里却咯噔一下，瞬间涌上一股苦涩。
他停下手里正在玩的游戏，转头看着苏晴。
客厅的灯光很暖，映得苏晴的侧脸柔和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林涛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怎么突然这么说？”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突然啊。”苏晴又剥了一瓣橘子，自己吃了，“我早就想过了。每年过年，不是在你家就是在我们家，两边跑太累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在你家过年，我总觉得像个外人。你那一大家子亲戚，我应付不来。”
林涛沉默了。
结婚三年，每年的春节都是一场硬仗。
尤其是去年，在他家过年。
三十晚上，苏晴陪着他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下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结果到了饭桌上，大姑嫌弃红烧肉太甜，三叔又说那道清蒸鱼火候过了。
苏晴的脸当场就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笑脸。
最让他难受的是，吃完饭，一大家子人把碗筷一推，就窝在客厅看春晚、嗑瓜子、抢红包。
只有他和苏晴，还有他妈，三个人在厨房里洗那堆积如山的碗。
苏晴当时什么都没说，但林涛知道，她心里肯定不舒服。
“去年是我没考虑周全。”林涛的声音有些涩，“今年我保证，不让你进厨房，碗也我一个人洗。”
苏-晴摇了摇头，目光很认真。
“这不是谁洗碗的问题，林涛。”
“我在我家是女儿，在你家是儿媳妇。过年了，我也想舒舒服服地陪陪我爸妈，而不是去别人家当保姆。”
“再说，你爸妈也想单独跟你待会儿，我爸妈也想我了。各回各家，都清净，都舒服。”
她的话像一把小锤子，不重，但一下下都敲在林涛的心坎上。
道理他都懂。
可是一想到要一个人回家，面对他妈，他就头皮发麻。
他妈王兰，是个极度讲究“家族团圆”的人。在她眼里，过年，一家人就必须整整齐齐地待在一起。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一个都不能少。
要是让她知道今年苏晴不回去，甚至连他都可能不在家过年，家里非得掀翻天不可。
“这事……让我妈知道了，她肯定得疯。”林涛苦着脸。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苏晴的态度很坚决，“林涛，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我已经买好二十八回我家的票了。”
说完，她把剩下的橘子塞给林涛，起身回了卧室。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林涛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游戏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写满为难的脸。
一边是态度坚决的妻子，一边是观念传统的老妈。
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着。
来电显示是“妈”。
林涛的心猛地一沉，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
“喂，妈。”
“儿子！告诉你个好消息！”电话那头，王兰的声音洪亮又兴奋，震得林涛耳朵嗡嗡作响。
“什么好消息啊？”
“你大姑一家、三叔一家，还有你几个表哥表姐，今年都回咱们家过年！加上咱们，浩浩荡荡二十口人呢！热闹吧！”
林涛的太阳突突地跳了起来。
二十口人？
这是要把家拆了吗？
“妈，家里哪住得下这么多人？”
“嗨，这你不用管！我让你爸把书房收拾出来了，再打几个地铺，挤挤就过去了！过年嘛，不就图个热闹！”王兰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林z涛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发。
他已经能想象到家里鸡飞狗跳、人声鼎沸的场面了。
“主要是，年夜饭……”
果然，他妈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如坠冰窟。
“年夜饭就交给你了！”王兰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你那些亲戚啊，早就馋你做的那手好菜了！你大姑前两天还特意打电话，点名要吃你做的那个佛跳墙！”
“二十口人的饭？我一个人做？”林涛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是你一个人？苏晴不是在吗？”王兰的语气变得理所当然，“她给你打下手，你来掌勺，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嘛！正好也让你那些亲戚看看，我儿子多能，儿媳妇多贤惠！”
贤惠……
林涛的脑海里浮现出苏晴那张平静却坚决的脸。
他要是敢把这话转述给苏晴听，她怕是能当场买票连夜回娘家。
“妈，这不行。二十个人的菜，工作量太大了，我跟苏晴两个人本忙不过来。”林涛试图拒绝。
“怎么忙不过来？提前两天开始准备嘛！买菜、洗菜、切菜，让苏晴“晴。你到时候就负责炒就行了，能有多累？”
王兰的语气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悦。
“再说了，一年就这么一次，大家高高兴兴地聚在一起，你这个当主人的，累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你是不是不想做？林涛我可告诉你，这事我都跟你亲戚们说出去了，你要是给我撂挑子，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充满了指责。
林涛拿着手机，感觉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张了张嘴，想说苏晴今年不回去了。
想说他们已经决定各回各家了。
想说他不想再当那个免费的厨子了。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太了解他妈了。
这些话说出去，换来的不会是理解，只是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雨。
“喂？林涛？你说话啊！你是不是哑巴了？”王兰的催促声尖锐刺耳。
林涛闭上眼睛，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一边是妻子冷硬的背影，一边是母亲不容置疑的命令。
客厅的暖光灯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照得他无处遁形。
他看着紧闭的卧室门，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场即将来临的家庭战争。
而他，就站在风暴的中心。
“妈，我……”
他艰难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涩得厉害。
电话那头，王兰z兰似乎失去了耐心，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行了，就这么定了！二十八那天早点回来！我让你爸去市场买只大鹅，你回来正好露一手！挂了！”
“嘟…嘟…嘟…”
忙音传来，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林涛的神经上。
他无力地垂下手，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他自己腔里，那一声声沉重而无力的心跳。
他缓缓地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那盏明亮的灯，不知为何，晃得他眼睛发酸。
二十口人的年夜饭。
他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成了一座压在他身上的大山。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苏晴开口。
卧室的门，依然紧紧地关着。
林涛在沙发上坐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双腿发麻，他才僵硬地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拧开。
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靠在冰冷的琉璃台边。
怎么办？
直接跟苏晴说？
“老婆，我妈让我给你安排活儿了，年夜-饭你负责洗菜切菜，我负责炒。”
他敢保证，苏晴一秒钟都不会犹豫，会立刻收拾行李回娘家，顺便把他拉黑。
骗她说家里没那么多人？
就他妈那个大嗓门，还有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亲戚，这个谎言估计撑不过年三十中午。
到时候谎言被戳穿，苏晴只会觉得他不仅懦弱，还虚伪。
林涛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咔哒。”
卧室门开了。
苏晴穿着睡衣走出来，看到他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下。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喝闷酒？”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涛赶紧把啤酒罐藏到身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口渴，喝点水。”
苏晴没拆穿他，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
“我妈刚打电话了。”林涛看着她的背影，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
苏-晴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她说，今年我大姑、三叔他们，都回去过年。”林涛的声音越来越小，“大概……大概有二十口人。”
苏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林涛看懂了。
那是极度不爽的预兆。
“然后呢？”苏晴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我妈说……年夜饭……”林涛结结巴巴，那句“让你打下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苏-晴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和了然。
“她是不是说，年夜饭让你做，让我给你打下手？”
她竟然……直接说了出来。
林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苏-晴端着水杯，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林涛，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冷又利。
“你妈什么性格，我跟她生活过，我不知道吗？”
“她但凡有一点好事，都想拿出去显摆。你厨艺好，就是她最大的面子。有这么好的机会在所有亲戚面前挣面子，她会放过？”
“去年就我们两家人，她都恨不得让你做个满汉全席。今年二十口人，她不把你当驴使唤才怪了。”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林涛最痛的地方。
他无力反驳。
因为苏晴说的，全都是事实。
“我……我没答应。”林涛的声音弱得像蚊子哼哼，“我跟她说我做不了。”
“是吗？”苏晴挑了挑眉，“那你告诉她，今年我不回去了吗？你告诉她，我们各回各家吗？”
林涛的头垂得更低了。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苏-晴看着他这副窝囊的样子，眼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她把水杯重重地放在琉璃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林涛，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个年，你怎么过？”
林涛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
“老婆，要不……要不今年就再辛苦一下？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年！明年，明年咱们肯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晴打断了。
“没有明年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林涛，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
“第一，那二十口人的年夜饭，我一个指头都不会碰。谁爱吃谁做去，谁爱显摆谁伺候去。”
“第二，我回我家过年，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票我已经买好了，谁也拦不住。”
她盯着林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妈那边，你自己去处理。你是去跟她讲道理也好，去跟她吵架也罢，那是你的事。别想让我再帮你打掩护，也别想再让我受这个委屈。”
苏晴说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话我已经说到这了。你自己选吧。”
“是选当一个让你妈骄傲的‘大厨儿子’，还是选当我的丈夫。”
“你要是选了前者，那以后你家的年夜饭，就都你一个人做吧。我，不奉陪了。”
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卧室的门再次被关上，比上一次更响，震得林涛心口发慌。
“我，不奉陪了。”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知道，苏晴这次是认真的。
这不是在闹脾气，这是最后通牒。
林涛颓然地滑坐在地上，冰冷的瓷砖让他打了个冷战。
他拿起那罐没喝完的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可是，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掏出手机，手指悬在“妈”的联系人上方，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他能想象到，电话接通后，他妈会是怎样的反应。
哭，闹，指责他不孝，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
一套组合拳下来，他本毫无招架之力。
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微信消息。
他点开一看，是一个叫“林氏家族一家亲”的群。
是他大姑创建的，里面全是林家的亲戚。
此刻，群里正聊得热火朝天。
大姑：“@王兰，弟妹，我们家老大说了，今年必须吃到林涛做的可乐鸡翅，这可是他的拿手绝活！”
三叔：“我们家那小子点名要吃糖醋里脊。”
一个堂姐发了言：“我我我！我要吃辣子鸡！多放辣椒！”
另一个堂哥跟着起哄：“佛跳墙！必须有佛跳-墙！去年就说要做了，今年可不能再糊弄了！”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全都是在“点菜”的。
仿佛他不是个人，而是个可以随点随送的饭店菜单。
王兰在群里发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然后回复：“放心吧！都给你们安排上！我儿子出手，保证你们吃得满意！”
紧接着，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特别大。
“林涛，看见没？大家可都等着呢！你可得好好表现，别给你妈我丢人！”
这条语音，像是一针，狠狠地扎进了林涛已经绷紧的神经上。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理所当然的嘴脸，听着母亲那充满炫耀和命令的语气。
再想到苏晴那张失望透顶的脸，和那句“我，不奉陪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杂着长久以来的委屈和压抑，从心底里猛地窜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像个陀螺一样，被抽得团团转？
凭什么他就要牺牲自己和妻子的幸福，去满足这一大家子的口腹之欲和虚荣心？
林涛的眼睛红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几乎是不过脑子地，就按下了发送键。
“我今年不回去了。”
五个字，发在了那个热火朝天的家族群里。
瞬间，整个群，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