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5.
爸爸狼狈地跪倒在地上，疯狂把散落的东西往自己怀里揽。
我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怎么了？爸爸。”
“这不是你特意给我准备的一片心意吗？大家可都夸你疼闺女呢。”
“你别着急收呀，好好给大家看看，看看你到底有多疼我这个闺女。”
满地散落的不是众人预想中的红色钞票。
而是一堆黄色的纸，一张红色钞票孤零零躺在其中格外显眼。
我目光虚虚落在那张显眼的红色钞票上，嘴角扯起了一个嘲讽的笑：
“就舍得给一张一百啊？装得倒是挺大方。”
爸爸疯狂捡东西的手瞬间僵在原地。
抬眼看去，大家全是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眼神闪烁几瞬，抬手捂住了脸，声音带着些哽咽。
“昭昭，今年行情不好，爸也挣不到多少钱能给你。”
我气笑了，不等开口，就瞧见他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眶，期期艾艾地把手边那一堆黄纸往我面前捧。
“这都是爸给你求的平安符，爸有空就去庙里给你求平安，才攒下这么多，爸也是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啊！”
我失望地看着他：“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吗？”
他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把求助的眼神望向周围的亲戚。
“爸真的不是故意不给你钱，你原谅爸爸，好不好？”
“而且爸对你怎么样，这些年大家都看在眼里不是吗？”
方才一直支持他的堂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别开了脑袋。
反倒是堂姐的爸爸，我的大伯赞同地点了点头。
“为人父母的，哪个不希望孩子好？”
他拧着眉头看向我：
“昭昭，你的年龄还小不懂事，大伯告诉你，世界上最难能可贵的就是真心！”
“你爸辛辛苦苦给你求的平安符就是对你的真心，这可是多少金钱都换不到的！”
爷爷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站在四周的长辈也纷纷点头附和。
冲着我指指点点：“宋昭昭，你是不是知道红包里装的是平安符才闹这一出的？”
“你从小身体就弱，平安符给你不是正正好，你爸爸这么为你考虑，你竟然为了点钱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轻嗤一声：
“宋铭说是平安符你们就信了？”
“你们见谁家平安符里面裹着钱的？”
堂姐迟疑地开口：“这样放的，好像是换命符吧？”
众人一片哑然。
大伯微微一怔，硬着头皮开口：
“宋昭昭，你的命都是你爸给的，他怎么可能会害你？”
这时年幼的小侄子抓起一张黄纸，兴奋地递到大伯面前。
声气地喊：“爷爷，是符纸，和手机里看到的一样。”
众人眼见爸爸惊慌的神色。
再思及方才听到的“换命符”三个字，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倒吸一口冷气，齐刷刷往后退到房间角落，恨不得离那堆东西越远越好。
大伯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劈手把符纸从小侄子手里夺了过来，揉成一团砸到爸爸身上。
“宋铭！你没钱装什么大款！还在红包里塞这种晦气东西！”
6.
大伯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恶狠狠揪着爸爸的领子，直接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告诉你，我孙子要是真有什么好歹，咱们的兄弟情谊也到头了！”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涉及到自己亲孙子的安危，大伯转眼间便换了一副态度。
果然，刀子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啊。
爸爸眼见大伯不依不饶，甚至举起拳头要对他动手。
爷爷上前劝阻。
大伯气得眼眶通红，连亲爹都不顾了，一把把爷爷推开。
“你别管！我今天要打死这个畜生！”
眼看唯一能说上话的人也劝不动大伯。
爸爸急的额头直冒冷汗。
忽然他眼神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磕磕巴巴地解释：
“这，这符纸上有名字！”
“写的宋昭昭的名字，其他人碰了没事。”
“对，其他人碰了没事的。”
大伯半信半疑地低头，仔细瞧着地上的符纸。
忽然松了口气，撒开了牵制着爸爸的手。
亲戚们都吃惊不已。
还真是换命符！
这可跟宋铭之前表现的完全不一样啊！
宋铭一向心疼这个闺女，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紧着宋昭昭，为了给宋昭昭养个好身体，整天起早贪黑地工作挣钱。
可现在，这是想要自己亲女儿的命！
爷爷惊讶地看向爸爸：“宋铭，你这是做什么？昭昭是你亲闺女！”
爸爸委屈地红了眼，大声对着爷爷吼：
“那又怎么样？宋昭昭的命是我给的，我想拿回来，她就应该给！”
堂姐从地上捡起一张符纸，脸色有些难看：
“这上面还有一个名字......”
我轻声开口：“是叫宋江岚，对吧？”
爸爸瞳孔猛地一缩，瞠目结舌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他慌张地想要来拉我的手：
“昭昭，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怪岚岚，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妹，从小心脏就有问题，医生说她坚持不了太久，爸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想让你救救她。”
“她过得太苦了......”
他说着哭得泣不成声。
我弯下腰把方才掉地上的那个巧克力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指甲尖狠狠掐进肉里，我却像感受不到疼一样。
“宋铭，这个巧克力是她吃剩下的吧？”
“你只看得到她苦，可这么贵的进口巧克力你给她说买就买，她都能放到过期都不吃。”
堂姐心疼地抓住我的胳膊，轻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没事。
转头拿出手机，翻出某书一个博主账号，分享到了家族群里。
“大家都看看吧，看看宋铭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我自嘲地笑笑：
“其实他确实疼闺女，可惜这个闺女不是我。”
7.
账号的主人正是宋江岚。
她是某书上一个小有流量的博主，喜欢分享自己的常生活。
她的主页置顶帖子封面是显眼的四个大字。
【姐姐！快跑！】
里面絮絮叨叨地写了一大堆。
大概是说自己有先天性心脏病，现在情况不好，医生说自己活不了多久。
然而她却无意间听到养父有个亲生女儿。
养父竟然想把亲生女儿的命换给自己。
她劝养父无果。
但心底过意不去，担心养父真的做极端的事情。
这才发帖求网友扩散，希望养父的女儿能看到。
她还在帖子里放了一张养父左手臂的照片。
上面的胎记，和我爸宋铭的一模一样。
众人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我和爸爸身上摇摆。
半响，爷爷颤颤巍巍地开口。
“宋铭，你这些年竟然在外面还养了个女儿？为什么瞒着大家？”
“而且那只是个养女，昭昭可是你的亲闺女！你怎么这么狠毒？”
爸爸脸色苍白，看着爷爷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恨意。
“为什么？爸，这不都是你亲手造成的吗？”
“岚岚确实不是我的女儿，她的亲生母亲是我的初恋，江月。”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当初我苦苦求你同意我娶江月，你却硬着我和宋昭昭的母亲结婚！”
“就因为江月家条件不好，而宋昭昭的外祖父家有钱！”
他崩溃地大哭，抹了抹眼泪，说话断断续续有点喘不上气：
“当时江月找到家里，你关着我连让我见她一面都不愿意！”
“江月那时候怀了我的孩子！”
“你呢？活生生把江月打了出去，我和她的孩子没保住。”
“她最后被家里迫着嫁给一个无赖，没几年就走了，就留下岚岚这个闺女，因为有先天性心脏病，那个无赖父亲也不管她......”
“我就是太心疼岚岚了，才收养了她，想着也能补偿她一点。”
安静吃瓜的亲戚们一下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宋铭当时好像是有个初恋来找过。”
“确实可怜，老爷子这事办的太过火了。”
爷爷僵硬地杵在原地，哆嗦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突然有人出声：“其实照顾一下那孩子，补偿一点也......”
堂姐眼睛一瞪，开口打断了那个亲戚：
“补偿什么？就算应该补偿宋江岚，也不能拿昭昭的命去抵！”
“何况这些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跟昭昭有什么关系，昭昭是无辜的！”
方才说话那人顿时哑口无言。
像个鹌鹑似的缩到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爸爸不甘心地拿着一张符纸，想往我手里塞。
“昭昭，求你帮帮忙。”
“这些年爸从没亏待过你对不对？你是不是该回报爸爸一点？”
“爸也不需要你给我养老送终，就求你这一件事，你救救岚岚，好不好？”
“而且，那个符纸也不一定就会要你的命啊。”
亲戚们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堂姐指着爸爸的鼻子大骂：
“小叔，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迷信用符纸换命这种不着边际的东西，把符纸给昭昭的心思还需要我直说吗？”
“说得倒是好听，不一定会要昭昭的命，你决定把这种东西用在昭昭身上的时候，有想过她是你闺女吗？”
“我之前一直羡慕昭昭有你这个爸爸，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狠毒想要她的性命，怪不得昭昭要跟你断亲！”
8.
“咚咚咚！”
敲门声撕破了沉闷的气氛。
一个亲戚像得救似的奔过去开门。
门外的传来的声音有几分虚弱：
“你好，请问这里是宋铭的家吗？我是他的养女宋江岚。”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门口，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姑娘走了进来。
宋江岚看到满屋子人齐刷刷盯着自己。
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给众人打了个招呼。
“抱歉，大过年的，打扰大家了。”
爸爸呆了一小会儿，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拉着她赶紧往外走：
“岚岚，你不好好在医院呆着，怎么找到这来了？”
我平静地开口：
“是我把地址告诉她的。”
早在前几天刷到帖子时，我和宋江岚就联系上了。
其实这件事，她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本来没想把她牵扯进来。
可她认为自己是既得利益者，已经很对不起我了，坚持要当面跟我道歉。
还说爸爸不会轻易放弃，她会想办法劝劝。
她，确实比我还了解我的亲生父亲。
宋铭不可置信地看向我，语气有些埋怨：
“你乱折腾什么？不知道岚岚身体不好吗？”
宋江岚狠狠扯了扯他的衣服。
俩人站一块，显得我才是那个养女。
事到如今，我的心底已经掀不起丝毫波澜。
而爷爷此刻显然气得不轻，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没好气地对着两人说：
“宋家不欢迎你们两个，你们赶紧滚，爱上哪上哪去。”
宋江岚看了看室内的情况，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郑重地走到我面前，轻声开口：
“对不起，姐姐。”
她忽然倾身过来，轻轻抱了抱我，不着痕迹地把一张卡塞进我的手里。
我回过神刚想还回去。
她察觉到我的意图，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是我欠你的，收下吧。密码是你的生。”
说完她迅速转身，跟众人告了个别向外走去。
爸爸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赶紧追了出去。
爷爷哀叹一声：“这都是什么事啊！”
说着他赶紧喊着大伯他们，把地上那些黄纸烧了个净。
我全程没作声，静静地看着他们动作。
爷爷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语气满是愧疚。
“昭昭，你这个孩子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爷爷说，闹这么一出自己也没落着好。”
“是爷爷对不住你，那会儿打疼没有啊？”
他说着想要摸摸我的头。
我一闪身躲开了。
爷爷的眼神中有几分受伤。
我嗤笑一声：
“下手的时候不见你心疼，现在跑过来当好人了？”
“难怪宋铭是你亲儿子，你俩装起来还真一个样。”
“而且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告诉你了，是你自己不相信！”
爷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什么时候的事？你没跟我说过？”
“想来你也不会记得。”
我轻笑：
“三天前，我告诉你宋铭在外面有别的孩子了。”
“你当时说，宋铭终于开窍了，守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活头。”
9.
爷爷脸上满是尴尬：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这丫头还跟爷爷记仇呢？”
“这大过年的，你爸也跟着那个小野种走了，大不了以后爷爷不要这个儿子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别闹脾气伤爷爷的心了，好不好？”
我掏出口袋里的断亲书，在他面前甩了甩。
“我们已经断亲了呀，那来的什么一家人。”
爷爷眼睛一瞪，埋怨着想夺下我手中的断亲书。
“爷爷刚才就是一时气头上，了些事，你是我的亲孙女，血缘关系是斩不掉的。”
“刚才的事情，爷爷跟你道歉，大过年的，不要闹了好不好？”
我收好断亲书，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可我答应断亲是认真的，不是气话。”
爷爷明显愣住了。
我忽然想起年夜饭开饭前看到的一件事，笑着问道：
“爷爷，你今年给堂哥发了多少钱红包呀？”
“给了五千，他结婚还有俩孩子过得不容易，我这个当爷爷的当然得帮衬着点。”
他嗔怪地看着我和堂姐：
“你们这些当姐妹的也得多帮衬着点知道吗？你哥是这一辈里唯一的男孩......”
堂姐疑惑不解地打断他的话。
“你不是说，毕业工作就不能再收红包了吗？”
爷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涨得通红。
我没兴趣欣赏他变脸，转身出了大门。
爷爷的呼喊声在身后响起。
我没回头。
踏着风雪找了个酒店。
电话不停地响。
有爸爸打来的，也有爷爷打的。
还有其他的亲戚。
我一个都没接，将手机调成静音，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买了张票出去旅行。
旅途中，我顺带换了张手机卡。
只留下了堂姐的联系方式。
她从小就照顾我这个妹妹。
小时候我不会梳头发，爷爷也懒得给我打理，要直接给我剃个光头。
是堂姐拦住了爷爷，天天不厌其烦地给我扎小辫子，把我收拾得净净的。
除夕那天离开，她还生怕我没钱住酒店给我转了钱。
整个家里，她是唯一一个。
不过我没收，工作小半年我自己也没少攒。
何况，宋江岚还给了我一张卡。
我查过了，里面有将近十万块钱。
她还生着病正需要钱，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钱给了我。
我发了消息问她也没回答，只说要我好好收着她才能安心。
没过几天，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堂姐告诉我，宋江岚没了。
她觉得对不起我，也不能接受如今的局面。
直接终止了治疗，把剩下的治疗费和全部身家都给了我。
爸爸知道后大闹了一番，想要找我算账。
宋江岚劝不住，急火攻心直接撒手人寰。
她走后，爸爸坚持要把她写进宋家族谱，让她当自己亲闺女。
爷爷坚决不同意。
气得直接和爸爸断绝关系，把他也从族谱上除名了。
我听后只觉得有些心酸。
想办法问了一下她安歇的地址，带了一束花去看她。
如果她真的是我的亲妹妹该有多好，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可惜没有如果。
微风拂过，似乎是她在向我告别。
我轻轻放下花束，转身离开。
往事无法回首，我们也只能大步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