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爸爸的嘶吼，在雨里碎成一片。

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雨声。

哗啦啦。

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长老那张刻着皱纹的脸，第一次有了松动。

他从爸爸手里，接过了我的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浑浊的眼睛。

他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

很久。

久到爸爸通红的眼睛里，重新蓄满了泪。

久到妈妈瘫软在地上，停止了呼吸般的颤抖。

大长老关掉了屏幕。

他抬起头。

目光死死钉向我妈妈。

“张桂芬。”

他的声音，和祠堂里的牌位一样，又冷又硬。

妈妈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是雨水和泥，眼神空洞。

“你口口声声，为了沈家的门风。”

“我女儿没了，这门风，还要吗？”爸爸在一旁，一字一句地问。

大长老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我妈妈。

“一个连自己骨肉都能下狠手的女人，不配谈门风。”

“一个把女儿的性命当作自己脸面的母亲，是在玷污门风。”

“你，品行败坏，枉为人母，残害骨肉，愧对先祖。”

每一个字，都砸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砸得我妈妈的身体，一寸寸矮下去。

“我宣布。”

大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了整个院子。

“从今起，张桂芬，从我沈氏族谱中，除名。”

“生，不得入祠堂。死，不得入祖坟。”

“从此，与我沈家，再无系。”

人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被逐出宗族。

对妈妈这样把家族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这是比死还难受的惩罚。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净净。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为了门风两个字，疯魔了一辈子的女人，最后，被她最看重的门风，彻底抛弃了。

之前还围在她身边，劝她别跟孩子一般见识的几个婶婶，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纷纷避开。

大长老的目光，又转向了缩在人群里的堂妹一家。

“沈建国。”

他叫着我叔叔的名字。

叔叔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管好你的女儿。”

大长老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小小年纪，心思歹毒，搬弄是非，枉顾人命。”

“在长姐生死关头，不仅毫无同情，反而恶语相向，煽风点火。”

“此等劣迹，记入族谱附录，以儆效尤。”

记入族谱附录。

这意味着，堂妹这辈子，都背上了一个洗不掉的污点。

她以后议亲，对方家族只要一查族谱，就能看到这耻辱的一笔。

婶婶当场就哭了，瘫倒在叔叔怀里。

堂妹林月终于从人群后冲了出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大长老和爸爸的方向，不住地磕头。

“我不是故意的！大长老！大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我就是看姑姑那么在意，我想让她高兴......”

她的哭声尖锐又难听。

“姐姐以前也说，想让姑姑在亲戚面前有面子......我以为......我以为她会高兴的......”

我飘在半空中。

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

她到现在，都还以为，我想要的是面子。

她不知道，我想要的，只是一句疼不疼。

院子里的人，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大长老的话音落下很久，都没有人动。

直到两个本家的男人走出来。一左一右，站到我妈妈面前。

他们没说话，只是架起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妈妈没有反抗。

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任由他们拖着。

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祠堂那道她再也迈不进去的门槛。

大门在她身后关上。

吱呀一声，很长，很刺耳。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人群里，婶婶的尖叫撕破了寂静。

她冲向自己的女儿，揪着林月的头发，用尽力气地厮打。

“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叔叔想去拉，被她一巴掌打开。

“沈建国！你也是帮凶！你看着她胡说八道，你为什么不管！”

一家人，乱成一团。

只有堂妹的哭喊，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我转过身，向上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