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把离婚协议书扔进灶膛后,供销社的新售货员陈娇娇在饭桌上对我举起汽水。
“敬嫂子心宽广,连淮川哥把家里的粉票给我侄子都不生气!”
周围的亲戚瞬间安静,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丈夫宋淮川不仅没呵斥,反而宠溺地给陈娇娇剥了个鸡蛋。
我没有像以往那样摔碗砸锅,而是笑着把自己的那份也递了过去。
隐忍后,我无视宋淮川在陈娇娇笔记本上写的“赠吾爱”。
也听不到胡同里嘲笑我是个“只会生不会养的黄脸婆”。
即便他为了送陈娇娇去夜校,谎称加班让我一个人在煤油灯下糊纸盒。
我也能温柔地帮他披上外套。
“路上黑,你护送娇娇同志是应该的,我在家等你。”
大家都以为我转性了,为了挽回婚姻卑微到了尘埃里。
其实他们不知道,我收到了外公的信,三天后他就来接我。
我尽心尽力扮演好这最后几天的贤妻良母。
只是一切如愿后,宋淮川怎么跪在火车站,哭得像条丧家犬?
1
周围等着看我撒泼打滚的亲戚们面面相觑,眼里全是好戏落空的失望。
“哟,这农村婆娘转性了?”
“估计是怕被休了回乡下种地吧,毕竟淮川现在是车间主任了。”
“就是,为了保住城里户口,当个缩头乌龟也正常。”
宋淮川听见了,不仅不制止,反而皱着眉瞥了我一眼。
转头对陈娇娇说:“别理她们,你这是新时代女性的待遇,她是封建残余,思想跟不上。”
陈娇娇得意地挑了挑眉,夹起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沾在嘴角。
宋淮川顺手就用自己的手帕给她擦了。
我低头扒饭,心里默默数着:还有三天。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进厨房。
水龙头的水冰凉刺骨,激得我手指关节生疼。
这是三年前留下的老寒腿和关节炎。
那时候陈娇娇刚来厂里,说想看复习资料,宋淮川二话不说,把我唯一的嫁妆给卖了。
我发疯一样去抢,他反手把我推到门外,大冬天把我关在院子里冻了一整夜。
“让你清醒清醒!一块破表能跟娇娇的前途比吗?”
隔着门板,我听见他在屋里给陈娇娇读诗,炉火烧得正旺。
“妈妈。”
小宝跑进厨房,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心里一软,正想蹲下抱抱他,却听见他说:
“你那个带补丁的衣服能不能扔了?陈阿姨今天穿得像画报里的明星,你像个要饭的叫花子,同学们都笑话我。”
我动作一僵,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劳动布上衣。
为了省钱给他买新鞋,我三年没做过新衣服。
“小宝,妈妈省钱是为了......”
“是为了你自己抠门!”
小宝甩开我的手,从兜里掏出大白兔糖,剥开塞进嘴里。
“陈阿姨多好,她有糖吃就给我,不像你,只会让我喝稀饭!”
糖纸上印着“供销社”,是宋淮川特意给陈娇娇留的。
客厅里传来留声机的声音,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我擦手走出去。
陈娇娇正趴在桌子上写记,手里握着派克笔。
我记得宋淮川上个月说单位要集资建房,把家里最后的积蓄都拿走了。
原来“集资”变成了这支笔。
陈娇娇见我出来,故意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赠吾爱。
宋淮川的字迹。
“嫂子,淮川哥说这笔配我的字正好,你不会介意吧?”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抹布,把她刚弄洒的一滴墨水擦净。
“不介意,这笔金贵,只有你能用。”
宋淮川正给留声机换唱片,闻言动作一顿,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林宁,你要是早这么懂事,我们也不至于天天吵。”
他走过来,破天荒地想拍拍我的肩膀。
我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拿起扫帚:“地脏了,我扫扫。”
宋淮川的手悬在半空,脸色有些挂不住。
正好这时候小宝跑过去,指着墙上的全家福说:
“把妈妈剪掉吧,换上陈阿姨,我们才像一家人!”
宋淮川顺势收回手,一把抱起小宝,在陈娇娇脸上亲了一口。
“行!明天我们就去照相馆,拍个新的!”
“还要给陈阿姨买的确良裙子!”小宝欢呼。
“买!”
三人笑着闹着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死一样寂静。
我看着墙上那张旧照片。
那时候小宝发高烧,我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去县城医院,脚上全是血泡。
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孩子就烧傻了。
如今,沾满血泡的脚换来的命抵不过陈娇娇给的一颗糖。
我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历。
拿起红笔,在今天的期上画了一个叉。
2
外公在信里说,只要熬过最后这几天,办完手续,我就能把母亲的骨灰带回香港,让她落叶归。
一大早,我就去买了母亲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和几个苹果。
回到家,我把供品摆在桌上,想给母亲上柱香。
转身去拿火柴的功夫,回来一看,盘子空了。
小宝正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抓着半块桂花糕喂给陈娇娇。
“陈阿姨,这糕真甜!比我妈做得好吃多了!”
陈娇娇娇笑着咬了一口:“小宝真乖,有好吃的都知道想着阿姨。”
我脑子“嗡”的一声,几步冲过去,夺过剩下的半块糕点。
“这是给你姥姥上供的!你怎么能偷吃!”
小宝吓了一跳,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在地上打滚。
“爸爸!坏女人打我!她不给我吃东西!”
宋淮川正在屋里熨烫中山装,听见哭声冲了出来。
“林宁!你又发什么疯?孩子吃口东西怎么了?”
他推开我,把小宝抱起来哄着。
我眼眶发红:“宋淮川,今天是我妈的忌!这是供品!”
宋淮川愣了一下,不耐烦地皱起眉:“忌忌,活人还没吃饱,管死人什么?再说了,你妈那是地主婆成分,搞封建迷信那一套,让人看见了要挨批斗的!”
陈娇娇在一旁拍着口:“淮川哥,嫂子是不是还在怪我吃了那个鸡蛋......我都说了吐出来还给她......”
“你闭嘴!”我冷冷地看向她。
“你怎么跟娇娇说话呢!”
宋淮川转念一想,指着我的鼻子,“正好你回来了,把你妈留下的那块玉佩拿出来。”
我下意识捂住口:“你要什么?”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是外婆传下来的,我就算饿死也没动过它。
“娇娇这次评选由于资历不够被卡住了,听说厂长的爱人喜欢玉器。你那是旧社会的玩意儿,正好拿去送礼,帮娇娇疏通一下。”
宋淮川说得理直气壮。
“那是我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宋淮川,你还是个人吗?拿丈母娘的遗物去给小三谋前程?”
“什么小三!那是革命友谊!”
宋淮川脸色铁青,“林宁,你别给脸不要脸。娇娇要是评上先进,咱们家也能分到新房,这对大家都有好处。死人的东西留着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我不给。”我死死盯着他。
“你给不给!”宋淮川扬起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呼喊声。
“着火了!供销社仓库着火了!”
“快救火啊!”
宋淮川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大变:“娇娇负责的仓库!”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拉着陈娇娇就往外跑。
我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毕竟那是集体财产,真出了事,我也脱不了系。
等到仓库时,火势已经起来了。
工人们正提着水桶往里泼。
“我的账本!还有那一批新到的布料!”
陈娇娇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却不敢进去。
宋淮川二话没说,拿过一条湿毛巾捂住口鼻就冲了进去。
“爸爸!”小宝在后面喊。
我也急了,仓库顶棚是木结构的,这火势随时会塌。
我冲了进去,想把宋淮川拉出来。
烟熏得我眼睛生疼。
我刚进门,就看见宋淮川抱着陈娇娇的铁皮盒子往外冲。
“宋淮川!横梁要塌了!”我大喊一声。
宋淮川抬头看了一眼。
仓库大门的承重梁,正发出断裂声。
他和我对视了一秒,猛地转身,护着怀里的盒子冲了出去。
横梁带着火星砸了下来。
我躲避不及,被压在了下面。
透过火烟雾,我看见仓库外的宋淮川正跪在地上,紧张查看着陈娇娇的手指:
“烫着没有?疼不疼?”
陈娇娇的手背上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红痕。
小宝怀里紧紧抱着一匹的确良花布。
“爸爸!我抢救出来了!陈阿姨肯定喜欢!”小宝一脸邀功。
“好儿子!”宋淮川摸着他的头。
谁也没回头看一眼火场里被压住的我。
周围的工友喊道:“林嫂子还在里面呢!宋主任!”
宋淮川头也不回:“她皮糙肉厚的,又是农村长大的,命硬,死不了!先把娇娇送医务室,她身子弱,受了惊吓!”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感觉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血顺着袖管流下来,和地上的黑灰混在一起。
那一刻,我只是觉得那火光真亮,把我这八年的眼瞎心盲,照得一清二楚。
3
医生剪开我的袖子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胳膊......以后怕是拿不起重东西了。”
老医生惋惜地摇头,“而且你这身体,怎么亏空成这样?宫寒得厉害,是不是流过产没养好?这次又受了惊吓和撞击,以后......恐怕很难再生育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很难再生育?
正好,我不想再给宋淮川生孩子,也不想再养出小宝那种白眼狼。
我强撑着身体,在医院走廊里缓缓挪动。
路过隔壁的高病房时,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欢声笑语。
宋淮川正在给陈娇娇剥橘子,喂到她嘴里。
小宝坐在床边,正背着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真棒!咱们小宝将来肯定能考大学!”陈娇娇夸赞道。
“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宋淮川满脸自豪,“不像他那个妈,大字不识几个。”
我推开门,笑声戛然而止。
宋淮川看见我吊着绷带的手臂,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来什么?不在病房好好躺着,跑出来吓人?”
小宝看见我,立刻往陈娇娇怀里钻:“鬼啊!妈妈现在的样子像鬼!”
我现在的样子的确狼狈,半边脸被烟熏黑了,头发凌乱。
对比之下,陈娇娇穿着病号服,面色红润。
“宋淮川,我去看了。”我声音嘶哑,“我胳膊废了。”
宋淮川眼神闪躲了一下,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医生那是吓唬人。回去养养就好了。娇娇刚才都吓晕过去了,医生说这是神经衰弱,得住院观察。”
“神经衰弱比胳膊断了还严重?”我冷笑。
“你怎么这么恶毒?非要跟娇娇比?”
宋淮川站起来,挡在陈娇娇面前,“当时那种情况,娇娇是为了保护国家财产才受的伤,你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凑热闹!”
“国家财产?”我看向小宝怀里那块布,“一块布也算?”
“那是集体荣誉!”小宝突然冲我喊,“陈阿姨说你妈是地主婆,你是狗崽子,你们都是坏人!活该被砸!”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
陈娇娇连忙捂住小宝的嘴,眼里却全是笑意:“哎呀,童言无忌,嫂子别生气。对了嫂子,既然你来了,能不能回去帮我煮点红糖水送来?医院的饭太难吃了。”
“我去你大爷的红糖水。”
我抓起门口的一个暖水壶,狠狠砸在地上。
“砰!”
热水四溅,玻璃胆碎了一地。
陈娇娇尖叫一声,缩进宋淮川怀里。
“林宁!你疯了!”宋淮川抬手就要打我。
我抬起脸示意他用力。
宋准川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没下手。
我不再理会,只想着最后把母亲的坟迁走。
坐车到乱葬岗子旁的小树林时。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跌跌撞撞地冲进雨里。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眼前。
母亲的坟包被人挖开了。
立着的木牌被劈成了两半。
原本埋着骨灰盒的地方,被泼满了暗红色的黑狗血。
这是农村用来让人永世不得超生的恶毒法子。
“妈——!!”
我跪在泥水里,发出一声哀嚎。
谁这么狠毒,连死人都不放过?
泥地里有解放鞋留下的花纹,还有几个大前门牌的烟头。
抽大前门的人屈指可数。
我从泥水里爬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木牌。
“报警。”我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
回到厂里保卫科时,我浑身都在滴水。
宋淮川也被叫来了,一脸的不耐烦。
“大晚上的折腾什么?不就是一个土包被野狗刨了吗?”
保卫科长端着茶杯打官腔:
“林同志啊,这个事情很难办啊。那是荒郊野外,又没有监控,也没人证,你怎么证明是人为的?”
“那是陈大强的脚印!还有烟头!”我把证物拍在桌子上。
“烟头满大街都是,脚印谁穿解放鞋都一样。”
科长吹了口茶叶沫子,“再说陈娇娇同志是我们厂的积极分子,你不能因为家庭矛盾就污蔑人家家属嘛。”
“污蔑?”我指着外面,“那黑狗血也是野狗泼的?那骨灰盒也是野狗叼走的?”
宋淮川皱眉看着我:“林宁,你别闹了行不行?娇娇跟我说了,她弟弟这几天都在老家帮人盖房子,本没来城里。你就是嫉妒心太重,想要栽赃陷害!”
“而且......你妈成分不好,被群众那什么了......也是响应号召破四旧,咱们别把事情闹大,影响我评职称。”
那一刻,我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这就是我爱了八年的男人。
“宋淮川。”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会遭的。”
门外,陈娇娇的弟弟陈大强正蹲在屋檐下嗑瓜子。
见我出来,他吐了一口瓜子皮,正好落在我的脚面上。
他凑过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得意洋洋地说:
“那老太婆是资本家的小姐,我姐说了,把她扬了灰,正好帮我姐立功转正。那骨灰我都撒进公厕的茅坑里了,压一压这厂里的臭气!”
4
脑子里那一崩紧的弦断了。
他说把我妈撒进了茅坑......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抄起走廊墙角的铁锹。
“我了你!!!”
陈大强吓傻了,没想到我真敢动手,连滚带爬地往保卫科屋里跑。
“人啦!疯婆娘人啦!”
铁锹砸在门框上,火星四溅。
宋淮川和陈娇娇闻声冲出来。
“林宁!把东西放下!”宋淮川大吼。
我本听不见,眼里只有陈大强。
我又举起铁锹,这次砸的是宋淮川那台的半导体收音机。
收音机四分五裂。
“我的收音机!”宋淮川心疼得大叫。
小宝突然从后面冲出来,一口咬在我的手腕上。
“坏女人!这是爸爸最喜欢的东西!是为了听英语广播用的!”
剧痛让我手一松,铁锹掉在地上。
小宝死死护着那堆废铜烂铁,冲我咆哮:“你赔!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我冷漠看着这个生下来的儿子。
陈娇娇这时候捂着心口,顺势倒在宋淮川怀里:
“哎呀......我的心口疼......嫂子太吓人了......她是想把我们都了吗?”
宋淮川一看心尖尖晕了,反手就给了我重重的一巴掌。
“你个泼妇!不仅没文化,心肠还这么歹毒!”
“以前我还觉得你可怜,现在看你就是个疯子!这种人留在社会上就是祸害!”
“把她抓起来!”
保卫科长正愁没机会巴结宋淮川这个未来的副厂长,立马一挥手:
“来人!铐起来!关进拘留室!”
两个保卫事冲上来,把我的胳膊反剪到背后。
受伤的左臂再次传来钻心的剧痛,我疼得冷汗直流。
“我有证据!是陈大强挖了我妈的坟!”我嘶吼着。
“谁信啊?”
陈娇娇“醒”了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医院开的证明,我有严重的心脏病,被她这一吓,肯定加重了。淮川哥,你要给我做主啊。”
宋淮川眼里怒气更盛。
“关起来!这种危险分子,必须送去劳改!”
2
我被推进了拘留室。
铁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小宝站在铁栏杆外。
他冲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呸!坏女人,永远别回来了!我有新妈妈了!”
“陈阿姨说只要把你关起来,爸爸就会娶她,我就有吃不完的大白兔了!”
那一夜,拘留室的地上很凉。
老鼠在角落里吱吱叫。
我抱着断掉的胳膊,蜷缩在墙角。
我不恨了,真的不恨了。
天亮的时候,拘留室外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紧接着是脚步声。
“领导......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里面关的都是些流氓混混,怕脏了您的眼......”
“咣当!”
铁门被打开了。
刺眼的晨光射进来,我眯起眼睛。
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领导满头大汗地陪在一旁,就连保卫科长,此时正吓得两腿打颤。
乔治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的文件。
“我是香港的首席法律顾问。”
“我们要接走林宁小姐。并且我们将代表江震霆先生,在法庭你们非法拘禁!”
5.
保卫科长的茶缸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份印着英文和繁体字的律师函。
汗水顺着他满是油光的额头往下滴。
“非......非法拘禁?”
他结结巴巴地问。
乔治冷笑一声,身后几个黑衣保镖上前一步。
气势压人。
“林宁小姐是我们董事长的唯一继承人。”
“她在贵厂遭遇的人身伤害和精神侮辱,我们会一笔一笔清算。”
市里的领导黑着脸,转头看向保卫科长。
“谁给你的权力抓人?手续呢?证据呢?”
保卫科长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是......是宋技术员说她是疯子,说她破坏团结......”
我从拘留室里走出来。
左臂已经肿得很高,脸上还带着灰土。
但我脊背挺得笔直。
乔治快步走过来,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
“大小姐,您受苦了。”
“江董事长说会帮你处理好这一切。”
我摇摇头。
“走吧,这里空气太浊。”
我没回头看那个吓瘫的科长。
车窗升起,隔绝了所有视线。
此时的宋淮川,正满面红光地在车间里。
为了让“心上人”安心养病,他特意买了最贵的麦精。
厂里的广播正在喊他的名字。
“宋淮川同志,请速到厂长办公室!”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心想肯定是评职称的事情定下来了。
或者是为了表彰他在火灾中“保护集体财产”的英勇表现。
他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厂长,您找我......”
一个茶杯狠狠砸在他脚边。
宋淮川吓了一跳。
“厂长?”
厂长脸色铁青,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宋淮川!你个丧门星!你到底得罪了哪路?”
宋淮川懵了。
“我没有啊,我这两天一直都在......”
“没有?”
厂长把一份电报甩在他脸上。
“香港,刚刚取消了所有的出口订单!”
“那是我们厂这一年最大的救命钱!”
“违约金是天文数字,把整个厂卖了都赔不起!”
宋淮川捡起电报,手开始发抖。
“这......这跟我也没关系啊......”
“对方指名道姓!”
厂长吼道。
“说如果你这种抛妻弃子、宠妾灭妻的人能当技术骨,说明我们厂风气败坏,产品质量肯定不过关!”
“他们不仅撤资,还要在行业内封我们!”
宋淮川如遭雷击。
“抛妻弃子......宠妾灭妻......”
这几个字像巴掌一样扇在他脸上。
“你是要害死全厂两千多号职工啊!”
“从现在起,你被开除了!滚!”
宋淮川被保卫科的人架着扔出了厂门,连工装都没让他换。
他狼狈地站在大街上,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那个传说中的大财阀?
他突然想起。
林宁那个早就死了的妈,好像就姓江。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
林宁就是个成分不好的农村妇女,为了几毛钱都要斤斤计较。
怎么可能和香港财阀有关系?
肯定是搞错了。
这时候,小宝哭着跑了过来。
“爸爸!警察把陈舅舅抓走了!”
宋淮川还没回过神。
“什么?”
“警察说他偷东西,还要挖坟......把他带走了!”
小宝拽着宋淮川的裤腿。
“爸爸,我要妈妈,我饿了。”
宋淮川心烦意乱。
“别哭了!找你陈阿姨去!”
他带着儿子赶到医院,想找陈娇娇商量对策。
刚到病房门口,就被主治医生拦住了。
医生是个老专家,叹了口气。
“你是林宁的爱人吧?”
宋淮川愣了一下。
“我是。”
“你妻子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医生递给他一张单子。
“她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
“常年劳累,营养不良,加上这次受伤感染。”
“以后......彻底不能生了。”
宋淮川拿着单子,手有些僵硬。
他想起这些年。
为了省钱给小宝买粉,给陈娇娇买复习资料。
我从没吃过一顿饱饭。
冬天在冰河里洗全家的衣服,发着高烧还要起来给他做早饭。
他一直以为我身体好,是铁打的。
原来我也会病,也会痛。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涌上心头。
“她人呢?”
宋淮川问。
“被人接走了。”
医生指了指外面。
“好像是大人物。”
宋淮川带着小宝往家跑。
到了筒子楼。
却发现家门口贴着白色的封条。
邻居张大妈正在楼道里嗑瓜子。
看到宋淮川,啐了一口。
“还有脸回来呢?”
“这房子是厂里分的,你被开除了,房子自然收回了。”
“而且人家林宁说了,这屋里的家具都是她的嫁妆,全拉走了。”
宋淮川看着空荡荡的门,突然觉得冷。
“她去哪了?”
“谁知道?人家现在是凤凰涅槃了。”
张大妈幸灾乐祸。
“对了,刚才派出所来人调查,说陈大强挖坟是你那个相好指使的。”
“那陈娇娇亲口跟人说,林宁就是个软柿子,好拿捏。”
“啧啧,宋技术员,你这眼睛是瞎了吧?”
宋淮川不信。
娇娇那么善良,那么柔弱。
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肯定是我陷害她!
他发了疯一样冲回医院,要问个清楚。
要是我敢骗他,他绝对饶不了我!
刚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陈娇娇的声音,不复往的温柔。
“妈,你别哭了!”
“陈大强那个废物,让他办点事都办不好!”
“不就是挖个坟吗?谁知道那死女人还有这背景?”
宋淮川僵在门口,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现在怎么办?宋淮川被开除了,成了穷光蛋。”
“我不管!反正我不跟他过苦子。”
“当初看上他,就是图他是技术员,将来能当厂长。”
“现在他啥都不是了,还带着个拖油瓶儿子,我才不伺候呢!”
小宝在走廊里,正想冲进去要糖吃。
听到“拖油瓶”三个字,愣住了。
那个说会给他买大白兔、带他去游乐园的陈阿姨。
竟然叫他拖油瓶?
“那孩子是个白眼狼,亲妈都能咬,以后养大了也是个祸害。”
陈娇娇的声音冷冰冰。
“等我把这最后一点钱卷走,咱们就换个地方。”
宋淮川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一直捧在手心里的白月光。
原来是这么个货色
他走了那个满眼是他的结发妻子。
他一脚踹开门。
“陈娇娇!”
6
陈娇娇看见宋淮川,先是慌乱,随后索性破罐子破摔。
“既然你听见了,我也就不装了。”
她坐在床上,指甲修剪得精致。
“宋淮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要钱没钱,要权没权。”
“也就是林宁那个傻子愿意跟你过苦子。”
宋淮川红着眼睛冲上去要。
“我对你那么好!为了你,我把家里的钱都给你花!”
“为了你,我连林宁的嫁妆都卖了!”
“那是你蠢!”
陈娇娇冷笑。
“是你自己愿意当舔狗,怪谁?”
两人扭打在一起。
小宝吓得哇哇大哭。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宋淮川被护士拉开的时候,脸上多了几道血印子。
他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
终于想起了我的好。
“找妈妈......我们去找妈妈......”
宋淮川拉起儿子。
“林宁肯定还在生气,只要我认错,只要我跪下求她。”
“她心软,她肯定会回来的。”
这时候,一个西装革履的人走了进来,是乔治。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满身污垢的父子俩,递过来一份文件。
“宋先生,签了吧。”
是离婚协议书,“净身出户”四个字格外刺眼。
“我不签!”
宋淮川撕碎了协议书。
“我要见林宁!我是她丈夫!她不能这么对我!我们还有孩子!”
乔治冷冷地看着他。
“宋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大小姐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这只是通知。”
“另外,法院的传票很快就到。关于你变卖妻子嫁妆、婚内出轨、纵容他人侮辱尸体......”
“每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
乔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哦,对了,大小姐让我转告你。十分钟后,她就要去火车站了。”
“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她的机会。当然,只是为了让你死个明白。”
宋淮川疯了一样往火车站跑。
小宝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火车站的贵宾候车室外,几个保镖拦住了去路。
宋淮川看见了我。
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浪。
脸上画着淡妆,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和那个在煤油灯下糊纸盒的黄脸婆,判若两人。
“宁宁!我是淮川啊!”
宋淮川想冲过去却被保镖按在地上。
“宁宁也是你叫的?”
我放下咖啡。
慢慢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淮川。
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林宁,我知道错了。”
宋淮川涕泪横流。
“我是被猪油蒙了心。”
“我不该信那个毒妇。”
“看在小宝的份上,你原谅我一次吧!”
“我以后一定好好过子,把你捧在手心里......”
小宝也想去抱林宁的大腿。
“妈妈,我饿了,我想吃肉。”
“那个坏阿姨打我。”
“妈妈你回家吧,我以后听话。”
我退后半步,避开了小宝的手。
“家?哪个家?是那个连一口热饭都不给我留的家?”
“还是那个要把我送进监狱的家?”
我蹲下身,看着宋淮川的眼睛。
“宋淮川,你知道吗?”
“当初外公去海外的时候,就和我做过约定,等他成功了就来接我和妈妈。”
宋淮川愣住了,眼睛瞪得滚圆。
“你......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
“本来都有你的一份。”
“可是,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
“是你为了那个女人,挖了我妈的坟,断了我的手,要把我送进大牢。”
宋淮川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不......不......”
他拼命摇头。
“这不是真的......再给我一次机会......”
“迟了。”
我站起身。
外面的汽笛声响了。
一位老者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来。
是江震霆,我的外公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宋淮川。
“烂泥扶不上墙。”
我挽住外公的手臂,转身离去。
“林宁!!”
宋淮川发出一声嘶吼,试图冲破保镖的阻拦XL,却被狠狠踹回地上。
他看着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女人,登上了列车,头也不回。
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小宝还在哭。
宋淮川反手给了儿子一巴掌。
“哭!就知道哭!”
“都是因为你!我们完了!全完了!”
父子俩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
哭得像两条丧家之犬。
7
三年后。
海滨特区,金沙湾大酒店。
这是全城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
据说人是爱国华侨,背景通天。
今天是开业典礼。
红毯铺地,豪车云集。
宋淮川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工作服,背着个蛇皮袋。
在酒店后门的垃圾桶里翻找。
这三年,他活得像个笑话。
被工厂开除后,因为档案上有污点,没单位肯要他。
他只能在街边摆摊修自行车。
后来因为脾气暴躁,跟顾客打架,摊子也被砸了。
现在只能靠捡废品为生。
小宝彻底废了。
没人管教,跟着一群混混瞎混。
前几天因为偷窨井盖,被关进了少管所。
宋淮川想凑点钱去赎人。
听说大酒店开业,这里的纸箱子多。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
保安挥着警棍驱赶。
“别在这一身穷酸气,冲撞了贵客!”
宋淮川赔着笑脸。
“大哥,行行好,我就捡几个瓶子。”
一辆加长林肯缓缓停在门口。
所有的闪光灯都亮了起来。
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水晶高跟鞋的脚落地。
我一身定制的黑色晚礼服,脖子上戴着祖母绿项链,气场全开。
摘下墨镜,我对着镜头从容微笑。
宋淮川手里的半个可乐瓶掉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
那是林宁?
曾经连一毛钱香菜都舍不得买的林宁?
强烈的嫉妒和不甘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冲破保安的防线。
“宁宁!宁宁是我啊!”
“我是你男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镜头对准了这个疯疯癫癫的乞丐。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保安立刻冲上去,把宋淮川按在红毯边缘。
他的脸被挤压变形,嘴里还在喊着:
“老婆!我知道你还爱我!你一定是气我当初没选你!”
“我现在后悔了!我们复婚吧!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和嘲笑声。
我走到他面前。
没有愤怒,只有悲悯。
就像看着路边一只断了腿的癞蛤蟆。
“宋先生。”
我开口,声音清冷。
“我想你记性不太好。我们已经离婚三年了,而且是你净身出户。”
宋淮川挣扎着抬头。
“可我们有感情基础!还有小宝!”
“小宝现在在少管所,他天天哭着要妈妈!”
“你不能这么狠心!”
提到小宝,我眼里闪过厌恶,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年轻助理递过来一本刑法。
我把书扔在宋淮川面前。
“比起妈妈,他更需要这个。”
“至于你。”
我转身面向媒体。
“今天,除了酒店开业,我还要宣布一项公益计划。”
“将出资五千万,成立‘暖阳’妇女儿童保护基金。”
“专门帮助那些被家庭暴力、被遗弃、被剥夺权益的女性和儿童。”
掌声雷动。
宋淮川瘫软在地上。
他看着大屏幕上我那张光彩照人的脸。
终于明白。
他们之间,早就隔着天堑。
8.
晚宴在顶层旋转餐厅举行。
小提琴曲悠扬。
我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这种俯瞰众生的感觉,真好。
“还在想他?”
对面的年轻男子笑着问。
他是我的合伙人,也是外公给我选的特助,萧然。
比宋淮川那个凤凰男强了一万倍。
“想他死得够不够惨算吗?”
我抿了一口酒。
突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乱。
宋淮川不知道从哪混了进来。
他浑身散发着馊味,手里拿着一把餐刀。
保镖刚要动手。
我摆摆手,示意让他过来。
我想看看,他还能演什么戏。
宋淮川冲到桌前,指着坐在主位上的外公。
“是你!都是你这个老不死!”
“当年你明明那么有钱,为什么不给林宁寄钱?”
“为什么要让她过苦子?”
“如果你早点把钱拿出来,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你拆散了我们!”
他把所有的错都推给别人,永远不知悔改。
外公放下了刀叉,擦了擦嘴。
虽然年过八十,但那双眼依然锐利。
“宋淮川,你真以为陈娇娇是偶然出现的?”
宋淮川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
外公淡淡地说:
“陈娇娇,是我专门安排在你身边的。”
“我让人故意透露了一些消息给她,让她以为你有大好前途。”
全场一片死寂,宋淮川手里的餐刀掉在地上。
“这是一个局?”
“对。”
外公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江家的继承人,不需要恋爱脑,更不需要一个守不住底线的伴侣。”
“那是对你人性的一次测试。”
“如果你能守住本心,不被诱惑,善待阿宁。”
“陈娇娇自然会因为捞不到好处而离开。”
“可惜。”
外公摇了摇头。
“你太贪婪,太愚蠢。”
“你不仅没经受住诱惑,还把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是你自己,淘汰了自己。”
原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白月光,不过是一块试金石。
是他输得一败涂地。
我看着呆若木鸡的宋淮川,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谢谢外公。”
我举起酒杯。
“谢谢您让我看清了是人是鬼。”
“如果不是这一遭,我也许还会傻傻地在这个男人身上浪费一辈子。”
外公欣慰地笑了。
“从今天起,的大中华区业务,全权交给你。”
“爷爷老了,该退休了。”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给新的掌门人。
两个保安走过来,把宋淮川拖了出去。
“放开我!我是被冤枉的!”
“这不公平!这是钓鱼执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9
一个月后。
我坐在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正在崛起的特区。
到处都是吊车和脚手架。
萧然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
“老板,那个国营机械厂的收购案搞定了。”
我点点头,那是宋淮川曾经引以为傲的厂子。
也是我和他生活了八年的地方。
现在,它姓江了。
我会推倒那些破旧的筒子楼,建起一座现代化的商业中心。
“还有。”
萧然犹豫了一下。
“听说宋淮川因为偷盗工地的电缆,被判了五年。”
“在狱里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彻底残废了。”
“那个陈娇娇,卷款潜逃后被骗子骗光了钱,现在在夜总会洗厕所。”
我签文件的手顿都没顿。
“知道了。”
这些人的死活,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萧然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手边。
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阿宁,既然过去都翻篇了。”
“有没有兴趣,谈一场势均力敌的恋爱?”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
没有算计,只有欣赏。
我放下钢笔。
看着这个优秀的男人。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诚惶诚恐。
但现在的我,有足够的底气。
“补充条款。”
我笑着说。
“在商言商。”
“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
“如果有一天你背叛我,下场会比宋淮川更惨。”
萧然笑出了声。
“成交。”
他伸出手。
我握住。
阳光穿过云层,照进办公室。
金灿灿的。
我不再是谁的糟糠妻。
也不再是谁的黄脸婆。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