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上辈子恩师没见过陈望德。
上辈子我嫁过去没多久,就把刻刀锁起来了。
陈望德说,你整天鼓捣那些,客人来了看见不好看。
我说好。
我以为等他稳定了,我再拿出来。
后来他稳定了,我没再提。
天工奖的初审在市文化中心。
我去的那天,带了两件作品。
一件是新的,椴木,刻的是一截枯枝,上面停着一只雀。
一件是旧的。
就是发间这。
登记处的人看了我的参赛表,抬起头。
“苏瑶?“
“是。“
“师承林秋白?“
“是。“
她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把参赛号牌递给我。
“展台在C区,自己找位置摆。“
C区很大。
展台一字排开,摆的东西五花八门,玉雕、竹刻、核雕,什么都有。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把作品放好。
旁边的展台摆着一件东西。
是一只木盒,外面镶了金边,盒盖上嵌着碎玉,中间用红绒布托着一对镯子。
做工不差,但那金边太亮,压住了木头本来的纹理。
我没多看。
“哟,这不是苏太太吗?“
我抬起头。
是林薇。
她站在我展台斜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挂着两颗珍珠。
她旁边那个展台,就是那只镶金木盒。
我明白了。
“林小姐。“我说。
“哎,嫂子,“她笑了一下,“还是叫嫂子吧,叫着亲。“
我没接这个字。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展台上的东西。
先看那只雀。
看了两秒。
“素净。“她说,语气是那种说不清褒贬的平。
然后她看见了我发间的簪。
“这个也拿来参赛?“
“嗯。“
“就这一?“她偏了偏头,“苏太太,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今年来的人不少,各个都拿了压箱底的好东西。你这个......“
她顿了一下。
“太素净了。“
“评委又不是瞎子,“她说,“好东西得让人看见才行。你这,放在这儿,谁会多瞧一眼?“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展台。
椴木雀,旧木簪,两件东西并排放着。
颜色都是深的,安静的。
“林小姐,“我说,“你的那只盒子,金边是哪儿打的?“
她愣了一下。
“广州那边定的,怎么了?“
“没事,“我说,“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端着咖啡走回她的展台。
初审持续了两个小时。
评委有三个,走马灯似的在各展台前转。
到我这里,停了大概四十秒。
其中一个看了看椴木雀,问了一句:“枝的走向是顺纹还是逆纹?“
“顺纹。“我说,“木头有一道裂缝,我顺着走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走了。
结果下午出来。
入围名单贴在公告栏上。
我站在后面,隔着几个人看。
有人在前面念,念到第七个,我听见了我的名字。
“苏瑶,作品《涅槃》,入围。“
旁边有人在说话。
“这个苏瑶是谁?“
“不认识,新人吧。“
“林秋白的学生。“另一个声音说,“林老师的学生,差不了。“
我没往那边看。
我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我看见了陈望德。
他站在嘉宾区,西装,衬衫,和旁边两个人说话。
是今年的赞助商之一,我早知道他会来。
我往另一个方向走。
没走成。
他看见我了。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走过来。
“苏瑶。“
我停下来。
“你来参赛?“他问。
“嗯。“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公告栏的方向。
“入围了?“
“嗯。“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那种笑。
是那种想把一件事轻描淡写处理掉的笑。
他转向旁边跟过来的一个人,那人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西装上别着个协会的徽章。
“张总,这是我太太,“陈望德说,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她有个小爱好,喜欢鼓捣这些。今天来玩玩。“
那个张总看了我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支持太太的兴趣爱好,陈总家风好。“
陈望德也笑。
“她高兴就行。“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
他在和张总说话,说今年的赞助额度,说下一季度的市场布局。
我在他旁边站了大约十秒。
然后我往旁边走了一步。
他没注意。
我往展区走。
终审在第二天上午。
我早到了。
展台重新整理了一遍,椴木雀放在左边,旧木簪放在右边。
林薇的展台在斜对面,那只镶金木盒摆在正中间,旁边还加了一个小射灯,打上去金边更亮了。
她站在展台后面,看见我,冲我点了个头。
我也点了一下。
评委进场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些。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
个子不高,头发全白,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是周鹤亭。
我认出他了。
和那张黑白照片里一样,神情平静,眼睛往前看,不往两边瞟。
他从第一个展台开始走。
每个展台停的时间不一样。
有的三秒,有的十秒,有的,他连脚步都没放慢,就过去了。
到林薇的展台,他停了。
林薇立刻站直了,开口介绍:“周老,这是我今年的参赛作品,木盒以金丝楠为胎,外镶......“
周鹤亭没说话。
他看了那只盒子大约七八秒。
然后他往前走了。
林薇的声音顿在那里,没有收尾。
周鹤亭走到我的展台前,先看椴木雀,看了很久,大概有二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
他没有看我。
他看的是我发间的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