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4、
话音一出,立马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周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深。
周父拎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
他们站在人群里,看着横幅上的字,看着棺材,看着跪在棺材前哭得死去活来的刘志逸。
周父周母都愣住了。
他们老两口勤恳本分了一辈子,哪里见过这么荒唐的场面。
周母不解地看着我:
“小伙子,这是咋回事?谁死了?”
我淡定一笑,表情无辜的指了指棺材说:
“我岳母啊,里面躺着的是我妻子的妈妈。”
周父忍不住呵斥:
“小年轻,你胡说什么!!老婆子活得好好的。周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母也眉头皱起来:“闺女啊,你到底都了什么!怎么还有人冒充我呢?”
我不等周溪开口,立马抢先说:
“其实我在十年前就和周溪领证结婚了,供她留学,结果她在海外和刘志逸又领了结婚证,而棺材里的正是周溪说的她妈。”
周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父的手一松,蛇皮袋子掉在地上,红薯滚了一地。
周溪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爸?妈?”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得刺耳,“你们怎么来了?”
周母没理她。
她盯着那条横幅,一字一句念出来:
“沉痛悼念母亲王秀花女周溪泣血叩首”
王秀花。
不是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周溪,声音抖得厉害:
“周溪,你告诉我,这是咋回事?”
周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刘志逸从棺材边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已经开始慌了。
他走过来,挤出一个笑:
“叔叔阿姨,你们别激动,这中间有误会......”
“误会?”周母盯着他,“你是谁?”
刘志逸的嘴张了张。
我在旁边再次提醒:“阿姨,这位就是刘志逸,周溪在德国的合法丈夫。棺材里躺着的,是他妈妈。”
周母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周父走上前,一把揪住周溪的衣领:
“周溪,你给我说清楚!你在外面又嫁了一个?你让人家小伙子的妈躺在这儿,横幅上写着的是名字,你在给谁办丧事?”
周溪的脸涨得通红,又变成惨白,嘴唇哆嗦着:“爸,你听我说......”
“说什么?”周母的声音尖利起来,“我问你,我死了吗?”
周溪愣住了。
周母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
“我站在这儿,我活得好好的,你在这儿给我办丧事?横幅上写着我的名字,你让人家喊妈喊了半天,喊的是谁?喊的是他妈?那你让人家以为谁死了?以为我死了?”
周溪的额头上全是汗:“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周母的眼泪掉下来。
“我在老家活得好好的,我在村里种地喂鸡,我逢人就说我女儿有出息,在国外留学,嫁了丈夫有好的工作。结果呢?结果你在外面传我瘫了?传我死了?”
她指着棺材:
“这个躺着的,是他妈,不是我!凭什么要用我的名义办丧事?你这么是在咒你亲妈我去死?我、我怎么生出你这个不孝女儿啊!真是造孽!”
刘志逸急了:“阿姨,你别误会,我们没说你死了,里面,其实是我妈。”
周母盯着他:
“所以说,一切是你教唆我女儿的?呸!”
刘志逸的脸白了。
周母的声音开始发抖:“小伙子,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周溪在国内有老公?”
刘志逸的嘴唇动了动。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是这个男人在伺候你妈?”
刘志逸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德国过好子的时候,这个小伙在给你妈端屎端尿。你在德国跟周溪搂着拍照的时候,这个小伙在打三份工,养活你妈,也养活你们!”
周母的眼泪糊了一脸:“你们俩,把瘫子亲妈扔给他伺候,你们在外面逍遥快活,你们还是人吗?”
5、
人群里炸了锅。
“什么情况?躺着的不是她妈?是男小三的妈?”
“,这也太损了!让人家原配伺候小三的妈?”
“那这个才是亲妈?亲妈没瘫?活得好好的?”
“我天,这什么阴间作!”
博主、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周母,闪光灯闪成一片。
周母没躲,就站在那儿,眼泪一直流。
周父松开周溪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女儿。
“周溪,”他的声音很沉,“我问你,你知道这个事吗?”
周溪不说话。
“你知道躺着的是他妈,然后联手欺骗这小伙子。”
周溪还是不说话。
周父点了点头,一切都恍然大悟,只觉得这个女儿让他丢尽了脸面。
他一生贫苦,从未有过害人的歪心思,怎么就养出了这样一个女儿。
他失望的看着女儿,眼眶红了。
“行,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周溪的亲爹。我老伴儿站在这儿,活得好好的,没瘫没死。更不知道我女儿竟然找瘫子伪装成她妈,然后甩锅丢给她丈夫照顾......”
他指着周溪:“这个女儿,我们不认了。”
周溪的脸彻底白了。
刘志逸急了:“叔叔,你不能这样!小溪是你亲生的!”
“亲生的?”周父看着他,“小伙子,你妈躺在那儿,谁伺候的?”
刘志逸愣住了。
周父继续说,
“是这个叫沈北的小伙伺候的。你妈瘫了十年,沈北就伺候了十年。你呢?你在哪儿?”
刘志逸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母走上前,握住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小北,这些年,苦了你了。是我们周家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没说话。
周母的眼泪又掉下来:“我们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一直以为女儿还没结婚,没想到你就是女婿。”
我拍拍她的手:“阿姨,不怪你们。”
周母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笑了笑:“真的,不怪你们。”
人群外面,警车的声音响起来。
周溪瞳孔猛的放大。
刘志逸直接瘫在了地上。
警察拨开人群走进来:“周溪?刘志逸?有人举报你们涉嫌重婚,跟我们走一趟。”
周溪的腿软了,一把抓住警察的胳膊:
“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在德国领证不犯法!”
警察看了她一眼:
“在国内,你有配偶的情况下跟别人领证,就是犯法。走吧。”
周溪被架着往警车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我喊。
“沈北!你告我?你给我等着!!”
没喊完,被塞进了警车。
刘志逸是被两个警察架着走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车门关上,警车开走。
人群渐渐散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
周母走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小伙子,你以后咋打算?”
我说:“好好活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好,好好活着。你是个好小伙,该有好子过。”
我笑了笑。
转过身,往家走。
当天,这场直播片段冲上热搜第一。
弹幕刷过几万条。
“这不是清北公示聘任的教授吗,这种怎么可以当老师。”
“重婚罪判一年半,这对狗男女太过分了,建议加刑。”
“小三太猖狂了,我扒到他曾经教人孝心外包的帖子,真是坏透了。”
“原配丈夫太惨了,今天大反转啊。”
“要我是原配,灌死老太婆吃屎都是轻的了。”
评论区和转发区彻底沦陷。
当天晚上,清北学校官网发布情况说明,称“高度重视此事,已暂停周溪的聘任决定,将据司法判决结果进一步处理”。
一个月后。
判决下来。
宣判前,周溪被带进法庭。
她瘦了一圈,人特别憔悴。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她始终没有抬头。
“被告人周溪犯重婚罪,判处一年零六个月。”
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旁边的刘志逸开始哭。
他哭得和第一次庭审时不一样。
那时候还带着愤怒和不甘,现在只剩下绝望。
他一边哭一边小声说:
“我不该,我不该信你的,我当初,早知道就不和回国了。”
6、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休庭。
我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溪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停步,直接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
手机响了。
是那个博主发来的消息:“哥,我有个朋友是做短视频的,想签你,开价这个数。”
后面跟了一串零。
我没回。
又一条:“哥,出版社想给你出书,讲你这十年的故事。”
我还是没回。
又一条:“哥,你回个话呗,好多人在找你!”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下台阶。
街边有家早餐店,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
我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慢慢吃。
包子很烫,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但我没停,一口一口吃完。
然后擦了擦嘴,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男士美容院,我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那天被周溪打的淤青,衣服也是旧的。
我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老板,做个脸。”
一个小时后,我从美容院出来,脸净了,头发也收拾了。
路过服装店,我又进去,买了两身新衣服。
路过鞋店,买了双新鞋。
路过手机店,换了部新手机。
回到家,我把旧手机里的卡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新手机装上卡,第一个电话打给我妈。
“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的声音传来。
“离了好,离了好,妈早说那个女人不行。你啥时候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明天就回。”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这一年,我三十五岁。
伺候了十年瘫痪老人,供了十年海归妻子。
伺候的,是男小三的妈。
供的,是骗我的人。
但我不后悔。
因为这十年,让我看清了一个人。
也让我看清了自己。
两个月后。
我的书出版了,名字叫《十年》。
不是什么励志故事,也不是什么复仇爽文,就是把这十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写出来。
怎么写,怎么累,怎么委屈,怎么发现真相,怎么反击。
书出来第一个月,卖了五十万册。
很多人给我留言,说看哭了。
说他们也有类似的经历。
说谢谢我写出来,让他们知道不是一个人。
那个博主又来找我,说要给我做个专访。
我答应了。
专访那天,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哥,你恨她们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看着镜头,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累了十年,不想再累了。”
“那你想对她们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她们已经在里面了,一年六个月,出来以后,什么都没有了。工作没了,名声没了,父母不认了。这就是她们的结局。”
“那你呢?”
我笑了笑:“我啊,我挺好的。书卖得不错,钱赚了一些,准备开个店。以后想什么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博主点点头,关了摄像机。
专访结束。
7、
我走出演播室,外面又下雨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滴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沈北,我是周溪的律师。她让我问你,能不能出具一份谅解书?这样她就能减刑,早点出来。”
我听完,没说话。
挂了电话。
把那个号码拉黑。
然后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伞上噼里啪啦响。
但我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面有家咖啡馆,门口挂着牌子:招聘店长。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推门进去。
“你好,我想应聘店长。”
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哥,你是不是那个写《十年》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我。”
她一下子站起来:“天哪!哥你坐你坐!我去叫老板!”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跑进后厨,听见她在里面喊。
“老板!那个写《十年》的哥哥来应聘了!你快出来!”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掀开门帘出来,看着我,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行,就你了。什么时候能上班?”
我说:“现在。”
她点点头:“好,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儿的店长了。”
我看着她,又看看那个兴奋的小姑娘,再看看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
但我不冷。
一年后的七月份。
周溪和刘志逸出狱了。
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两个人出来的时候,外面没有一个接的人。
周溪的父母没来。
刘志逸的父母也没来,他妈早就死了,他爸在他坐牢期间去世了,没人告诉他。
两个人站在监狱门口,对着空荡荡的马路,站了很久。
记者围上去,问他们有什么打算。
周溪用手挡着脸,一句话不说,低着头往前走。
刘志逸跟在后面,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头发也白了。
没人给他们工作。
没人愿意租房子给他们。
网上全是骂他们的帖子,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出来。
周溪的教授聘书早就被取消了。
刘志逸的留学经历也成了笑话。
有人在网上扒出来,他当年出国,花的全是周溪从国内转过去的钱。
那些钱,是我在餐馆端盘子、在超市理货、在小区做保安,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新闻下面,评论全是。
“活该”
“这就是”
“让他也尝尝伺候瘫子的滋味”
“两个人凑合过吧,别祸害别人了”
我关上手机,继续擦杯子。
窗外下着雨,咖啡馆里暖洋洋的。
有个小姑娘推门进来,收了伞,冲我笑。
“哥,一杯拿铁,多放糖。”
我说好。
转身去做咖啡的时候,她又说:
“哥,你真厉害。”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看了你的书,哭了好几次。你太厉害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把咖啡递给她的时候,我说。
“没什么厉害的。就是活着。”
她接过咖啡,认真地看着我。
“活着,还活得这么好,就是厉害。”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啊,活着,还活得好,就是厉害。
晚上打烊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手机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北,我是周溪。我出来了。我想见你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按了删除。
把号码拉黑。
锁上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伞上噼里啪啦响。
但我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面有盏路灯,灯光暖黄黄的,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我踩过水洼,走进那片光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