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复工第一天,我还没来得及上保险的新车发生自燃,烧光了停车场几百辆车,损失高达几千万。
我本没能力赔偿,绝望之下,想着回家吃最后一顿饭后跳河自。
但刚到家,妈妈就迫不及待地说:
“乔余,车买好了,就赶紧把车钥匙交给弟弟,别捏在手里不放。”
哽在喉口的哭腔重新被我咽了回去。
我呆呆地看着对我虎视眈眈的一家人。
对哦,如果这辆车是我弟弟的,那这次赔偿人还会是我吗?
1、
“爸,妈,你们说什么?”
我抖着声音,茫然地看着他们,眼眶也不自觉变红。
可只有我知道自己内心的情绪有多复杂,巨大的悲哀和狂喜一齐涌上来,让我险些站不稳,踉跄了两步,扶住一旁的鞋柜才站稳。
“行了,别装了姐。”
弟弟乔浩然抽空从游戏里抬起头来,讥讽地看了我一眼。
“你是4s店的销售,我为了给你冲业绩,才把钱给你,让你帮我买一下车,怎么现在舍不得把车还我了?”
“对啊,乔余,浩然女朋友明天要来我们家,浩然早就说好开新车去车站接她,你要是现在还不把车还给你弟弟,浩然女朋友生气了怎么办?”
就连爸妈都不在意我惨白的脸色,直挺挺地朝我伸出手,让我把车钥匙交给他们,甚至连门都不愿意让我进去一下。
冰冷的空气裹挟着不知道哪里钻进来的雪花,砸在我背上。
冷得我抖了一下,可我这颗心比零下二十度的雪天还冷。
我今天才提到的新车,就连保险都还没来得及买,只是放在地下停车场竟然自燃了,整个车库几百辆车全部被烧毁,损失高达几千万。
警察调查出了起火的源头,可因为我的车无牌照所以还没找到车主出来承担责任,我站在被烈火焚烧的废墟外面,清楚地明白那辆车就是我的。
提车的喜悦还没散去,欠债几千万的恐惧先压在我身上,我只觉得自己径直坠入深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明明我才还完助学贷款,才在4s店里成为销冠,才和闺蜜约好一起自驾游,看遍万里河山。
但现在我本该起步的人生似乎走到了死路。
我浑身一软,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路过的大哥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大妹子别哭,钱肯定会赔给我们的,马上要跨年了,现在回家好好和家人吃顿饭,别想这么多。”
家人两个字触动了我的心弦,我想我不能连累爸爸妈妈和弟弟,等我最后回去和他们吃一顿饭,我就带着这一身的债,跳河自。
可我没想到的是,在我怀着必死的决心回家之后,迎接的却是他们一番颠倒黑白的话,只为了霸占我才买的车。
我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小时候的弟弟跟在我屁股后面甜甜喊我姐姐的画面;是爸爸劳累到晚上十点回家,还会给我们一人带一个糖葫芦的画面;是妈妈记住我们每个人的口味,炒上一桌子菜,笑盈盈叫我吃饭的画面。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现在会用充满算计的眼神盯着我,可我愿意为了之前感受过的温暖,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爸妈,你们别说笑了,这辆车是我拿钱买的,和弟弟没关系。”
“我攒了五年的钱,住在最便宜的出租屋,刮风下雪都是坐公共交通去上班,为了卖出一辆车,挨了不少的骂。”
“这五年,我连生病都不敢,妈你也说过让我别这么拼,这些你们都知道,知道我有多想拥有一辆自己的车。”
我看着他们躲闪的眼睛,嘴角扯出牵强的笑,近乎悲哀的开口。
“你们刚刚一定在说笑对不对?这辆车,就是我的。”
“啧。”
可我的话音才落,乔浩然就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放下手机从沙发上走到我面前,猛地抢走我拎在手上的包,把所有东西倒在地上,开始翻找起来。
2、
“别说这些屁话,谁稀罕听?你过得苦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这辆车是爸妈出钱买给我,让我去接女朋友来自驾玩的。”
“而且缺钱很光荣吗?要不是你拿着钱在外面乱搞关系,也不至于苦成这样。”
但我的钥匙本不在挎包里,一直被我捏在手上,在衣兜里几乎快要握碎。
乔浩然越找越烦躁,突然低骂一声,把我的东西踹得七零八落,张嘴想说些什么,突兀的电话铃声在空间里响起,他压抑着情绪接通,一道娇蛮的声音传出来。
“乔浩然,我马上要下车了,如果出站没看见你开着车来接我,我们就分手吧。”
“本小姐怀着孩子,大老远跑过来,你必须把本小姐伺候好了。”
乔浩然放低了声音哄她。
“絮絮,现在年后才复工,路上太堵我到了就很晚了。”
“你现在是双身子,不能在外受冻,我帮你叫了豪华专车,你先到我家,到时候出去一定开车带你出去玩。”
看着乔浩然低声下气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急着抢我这辆车。
我们家的条件其实不算好,尤其是乔浩然越长越大,到了结婚的年纪,谈了好几个女朋友都因为家庭条件太差和他分手,爸妈急得不行,咬咬牙用拼死拼活了四十年的储蓄全款买了个二手房。
但只有房子还不够,乔浩然最近的女朋友非要一辆车才肯嫁给他,不然就打了肚子里的孩子,和他分手。
可这辆车,也是我三十年的梦想,正是因为他们太知道车对我来说有多重要,知道我不会心甘情愿拿出来,才会想直接抢。
我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几张脸,彻底掐灭了心底对他们的期望,可还是想不通为什么爱我的家人,会为了抢走我的东西,和我争锋相对。
思绪稍稍回笼,乔浩然已经挂断电话,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赤红着眼冲上来,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摁在墙上,大吼着。
“乔余!要是我的儿子因为你出问题了,我一定要你的命。”
“不就是一辆破车吗?我想要你竟然不敢给我,本来我还念着几十年的姐弟轻易,不忍心把你卖出去,现在有今天都是你自找的!”
“爸妈,赶紧搜她身上,车钥匙一定在她身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不好的念头出现在脑海,我死死掐住乔浩然的手,努力伸长脖子汲取空气中的氧气,嘶哑着声音开口。
“那个男人是你叫去的?”
我全身肌肉似乎也被那天的恐惧唤醒,死死盯着乔浩然,他果然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乔余,反正你也不净,我那个兄弟人是丑了一点,但家里有钱啊,愿意给我五十万买你。”
“虽然你上次拿烟灰缸砸了他的头,但是没关系,他还愿意等你。”
他口中的兄弟是他介绍给我的相亲对象,当时我本不想去,乔浩然软磨硬泡了我一个月。
“姐,你因为我和姐夫分手,我心底本来就过意不去,这个男生是我特意给你物色的,人品是没话说,家里也有钱,你就去吧,只有看你幸福了我才能幸福。”
3、
那时我还很感动,前男友确实是因为乔浩然找我拿了太多钱,才和我分手,可我从不怪他。
只因为当年我能读大学,家里钱不够,爸妈叫我放弃,是乔浩然跪在院子里求爸妈求出来的,虽然那时候我读书自己去办理了助学贷款,本没花家里的钱,但我始终记得乔浩然的好。
所以听他这么说,我最后还是同意了去见那人一面,可等我到地方之后,才发生是个私人会所。
我察觉到不对想跑,门却开了,一个三百多斤的男人把我扯了进去,开始撕扯我的衣服,痴迷地念我的名字。
“乔余,我可算逮住你了。”
绝望笼罩住我,在他掰开我的大腿时,我凭着一口气抓起一旁的烟灰缸,砸破了他的头,才侥幸逃了出来。
但那个私人会所太偏僻,四周本没有车,我赤着脚在粗糙的马路上踉跄着奔走了两个小时,磨得脚心血肉模糊也不敢停下,终于到了家。
我崩溃地嚎啕大哭,第一次朝乔浩然发火,他跪在地上哭着扇自己耳光,解释他也被骗了,以后再也不会和那人联系。
事后我冷静下来想报警,弟弟却拦住我。
“姐,他家大业大,反正你也逃出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报警让他知道了报复我们怎么办?”
“我们家好不容易才变好一点,经不起一点动荡。”
爸妈也一起劝我,我看着他们忧愁的脸,最后选择了隐忍,只是从那天之后,想要一辆车成为了我心底的执念。
我想要一辆随时随地能带我开出绝境的车。
妈妈叹了口气,也过来抓住我挣扎的手。
“都怪你不检点,本来那人愿意出八十万的,结果你竟然被前男友破了身子,打折了30万,太可惜了。”
我只觉得他们抓住我的手像铁钳一样冰冷,冷得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滚。
爸爸不停在我身上的荷包摸索着车钥匙,感叹地开口。
“还是浩然聪明,当年叫我们放她去读了大学,也算是让她提高了身价,不然只能在村里老光棍手里掏三万走。”
“赔钱货一个,要不是打胎要钱,你本不可能出生。”
“轰。”
我记忆里所有美好的记忆都被顷刻粉碎,原来我以为没钱也没关系,至少家人之前有爱也是幸福,只是我太渴望亲情,自己对自己的蒙蔽。
小时候乔浩然每一次叫我姐姐,都会抢走一样属于我的东西,爸爸带回来的糖葫芦,也会在我伸手接过之后,对着我不咸不淡地补充一句。
“嘴真壮,这么金贵的东西也敢吃。”
吓得我不敢再吃,还给了爸爸。
原来我从小到大,从未拥有过幸福,他们对我的好,只是为了从我身上获取更多的利益而已。
我突然笑起来,眼泪却流了我出来,看着他们贪婪的抢走了我的钥匙,我擦去眼角的湿润,冷冷开口。
“抢走钥匙又有什么用?只要车证上是我的名字,你们一辈子都抢不走属于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
乔浩然嗤笑一声。
“乔余,蠢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这么天真。”
话音才落,身后的电梯声响起,我猛地回头,是在店里和我最不合的同事。
她不仅经常抢我的客户,还会在背后造谣我。
4、
更是有一次嫉妒我签下一个大单,给车主老婆疯狂打电话,说张腿才换来的车次单子,害我在店里被扯着头发被打到险些耳膜穿孔。
事后乔浩然气红了眼,说一定要帮我找回公道,没想到却是和她勾结到了一起。
陈姝见我看过去,嘴角扬起的笑挡都挡不住,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撞开我的肩膀就挤进了我一直进不去的家。
“浩然,你要的车证姐给你弄好了,放心写的你和你女朋友的名字。”
她斜眼看了我一眼,特意大声开口。
“不是自己的东西也要抢,真不要脸,幸好有我让某人没有得逞。”
我心一跳,猛地冲上前,把文件袋抢到手里,撕开翻看里面车证上写的信息。
原本上面该印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和照片地地方全部变成了乔浩然和他女朋友,是陈姝,利用她的权限篡改这些信息。
我低着头,把车证攥得发白,浑身也抖个不停,她们都以为我气得发抖,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从深渊里挣脱出来的狂喜,差点让我控制不住笑出来。
我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还是觉得不够,咬着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光有证有什么用,买车的钱是走的我的银行流水,只要一查就能查出来....。”
但我的话还没说完,先自己止住了话头。
乔浩然得意的看着我。
“乔余,钱确实是你给的,但买车的钱可是我转给你的,流水上可有备注,代买车钱,你觉得到时候警察会信你还是信我?”
前段时间,爸妈说借走我存的所有现金,还打了借条说一定按时归还,我没有多想,直接给了他们,不过两天,钱从乔浩然的账户还给了我,我本没注意到那个备注。
原来他们早就想好用这个方式,把我的钱洗成乔浩然的。
虽然早就寒心,可被所有亲人背叛的痛苦还是让我眼眶一酸,我强行回眼眶的泪,安耐住狂喜的内心,假意开口。
“不,这就是我的车...。”
“什么是你的车?”
一道娇蛮的声音传来,是乔浩然的女朋友到了,她踩着高跟鞋,身后还带了两个保安。
“你就是浩然说过的吸血鬼姐姐?从小到大就知道花家里的钱,还想霸占我和浩然的车?”
她扑进乔浩然的怀里,不屑地看着我。
“浩然心软,不忍心赶你走,但我可不心软。”
“这个房子本没写你的名字,你也不是这里的业主,保安,赶紧把她赶出去!”
两个刚刚还对我和颜悦色的保安面色凶狠的拦在我面前,叫我赶紧滚。
我心底估摸着时间,警察应该查出了自燃车的主人,早就想跑了,可为了不让乔浩然察觉到不对劲,还是赖在原地大哭大闹,等保安动手架住我的胳膊,强行拖进电梯,按了向下的电梯。
我劈头散发的在电梯里哭喊,咒骂得意的几人不得好死。
直到电梯门启动的一瞬间,我止住所有哭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不停的掉,保安看我的眼神像看神经病,我也不管,等到了一楼,我擦净泪痕大步走出去。
迎面却撞上一道横幅,警察从我身边匆匆路过,上了电梯,那个在地下停车场外拍着我肩膀安慰的大哥举着喇叭,拼命高喊。
“车牌8951自燃车,赶紧滚下来赔钱。”
第二章
5、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栋楼,看着十一层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乔浩然的女朋友正探出头来往下看,大概是被楼下的动静惊动了。
我在心里默数。
三、二、一。
“哪个是乔浩然?”
警察的声音从楼上隐约传下来。
我听不清后面的话,但我看见那扇窗户“砰”地关上了。
我没走。
我走到小区对面的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那栋楼。
雪还在下,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我不觉得冷。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看见乔浩然被两个警察押着走出单元门。
他女朋友跟在后面,踩着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追,被保安拦住。
乔浩然回头冲她喊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但我看见他女朋友的脸一下子白了。
然后她捂着肚子,慢慢蹲下去。
又是一阵混乱。
救护车来得很快,把她抬上去的时候,我看见担架上有血。
我坐在公交站台上,看着救护车开走,看着警车开走,看着那条横幅被人收起来,看着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
雪越下越大。
我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
“去4S店。”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没几个人。
也是,复工第一天,又是这种天气,谁来看车。
陈姝不在。
我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客户资料。
同事探头看我:“乔余,你今天不是休假吗?”
“休什么假,缺钱。”
她笑了一声,缩回自己工位。
下午三点多,陈姝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看见我坐在工位上,整个人愣住。
“你怎么在这儿?”
我抬头看她,笑了一下:“上班啊。不然呢?”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踉跄着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开始打电话。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
“浩然,怎么回事?警察怎么来了?那车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脸色更白了。
“几千万?”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她呆呆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腰,把手机捡起来。
我收回目光,继续整理客户资料。
下班的时候,经理叫我进办公室。
“乔余,今天有警察来店里调查,关于一辆自燃的车。”他看着我,“那辆车是你经手的?”
“是的。”
“车主的名字是乔浩然?”
“是的。”
“你们什么关系?”
“姐弟。”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
“乔余,”他顿了顿,“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我回头看他:
“经理,我就是一个销售。客户给钱,我卖车。其他的,跟我没关系。”
他点点头。
我走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饭,正常睡觉。
陈姝没来上班。
听说请了病假。
又过了几天,警察又来了一趟。
这次是找我的。
“乔余女士,关于那辆自燃车的调查,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好。”
“这辆车的购买款项,是你支付的,还是乔浩然支付的?”
“是我支付的。”
“但银行流水显示,这笔钱是从乔浩然的账户转到你账户的,备注是‘代买车钱’。”
“那笔钱本来就是我借给乔浩然的现金,他还给我的时候打了那个备注。”
“有证据吗?”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乔浩然给我打的借条,期是转账前三天,金额正好是那笔买车钱。他找我借现金,说急用,我取了现金给他。后来他转账还我,备注是他自己打的,我不知道。”
警察接过借条,看了看:
“这借条,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前几天你们没问我。今天问了,我就拿出来了。”
警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6、
我把借条复印件留给他们,原件收回来。
又过了几天,陈姝被开除了。
听说是因为利用职务之便篡改客户信息,被举报了。
谁举报的?
我不知道。
我只是把陈姝篡改车证的监控录像,发给了公司总部。
那几天她频繁进出系统,调取我的客户资料,监控都拍下来了。
至于公司怎么处理,那是公司的事。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乔浩然,因涉嫌诈骗、教唆他人篡改公民个人信息,数罪并罚,判处七年。
那辆自燃车的赔偿责任,自然也落在他头上。
几千万。
他拿什么赔?
拿爸妈那套全款买的二手房?拿他女朋友肚子里的孩子?
房子卖了,不够。
爸妈搬出了那套房,租了个十几平米的单间。
我去看过一次。
不是心疼,是想看看。
妈妈看见我,眼睛亮了:
“乔余,你来了?你快帮帮你弟弟,你认识人多,想想办法。”
我打断她:
“办法?什么办法?”
“就是让他少判几年。”
“妈,他骗我钱,骗我车,还差点把我卖给别人。你现在让我帮他?”
她愣住了。
爸爸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那八十万,你们收了?”
妈妈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看着他们。“乔浩然说那个男人愿意出八十万买我,因为我不是处女,打折到五十万。那五十万,你们分了?”
“没有…”
“借条还在我手里。”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借条,当着他俩的面,撕成碎片,“这钱,我不要了。就当还你们生我一场。”
妈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我没回头。
又过了一个月,听说爸妈离婚了。
爸爸回了老家,跟着他弟弟过。
妈妈跟那个出五十万的男人搅在一起,想从他手里抠点钱出来。
结果被那男人的老婆发现了,打了一顿,撵出城。
后来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陈姝也不好过。
被开除之后,她在这行混不下去了。
听说去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低得可怜。
她老公知道她做的事,跟她离了婚。
孩子判给她老公,她连探视权都没争取到。
乔浩然的女朋友,那个叫絮絮的。
那天在楼下蹲下去,孩子没了。
大出血,摘了。
以后都不能生了。
她爸妈来医院闹过,找乔浩然爸妈要赔偿。
两边打起来,报警,拘留。
后来她出院,回了老家。
听说嫁了个二婚的,带个孩子。
过得怎么样?
我没打听。
至于我,攒了五年的钱,买了辆二手的。
便宜,结实,能开就行。
周末开着它去郊外,看看山,看看水。
闺蜜问我还自驾游吗?
我说去啊,为什么不去。
她说你不是说那辆车是你的梦想吗?
我笑了:“我的梦想是活着,是自由,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是一辆车。”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行,那咱们五一去青海?”
“好。”
今年的雪化得早。
三月份,路边就有花开了。
我开车经过那条河,想起去年冬天站在这里想跳下去的那天。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走到死路了。
其实不是。
只是走到了拐角。
转过弯,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我踩下油门,超过一辆大货车。
后视镜里,那座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四月,我升了销售主管。
陈姝那个位置,空出来,我顶上去了。
经理找我谈话的时候说:“乔余,你这段时间表现得不错,客户反馈也好。好好,明年还有机会。”
我说谢谢经理。
7、
走出办公室,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乔余?”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那个,上次你弟弟介绍的那个......”
我挂断电话,拉黑。
继续往前走。
五月,和闺蜜去青海。
车开到半路,她突然问我:“乔余,你想过找对象吗?”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想过。”
“为什么?”
“一个人挺好的。”
“那你以后就一直一个人?”
“不知道。”我笑了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再问。
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
天很蓝,云很白,路很长。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六月,收到一封老家寄来的信。
拆开一看,是写的。
她说听说了家里的事,让我别难过。她说她一直想我,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她。
我想了想,给她回了电话。
“,是我。”
“乔余?”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抖,“真是你?”
“嗯,是我。”
“你还好吧?”
“好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问我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对象。
我都一一答了。
挂电话之前,她说:
“乔余,你别怪你爸妈。他们也不容易。”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怪他们。但也不会再见了。”
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挂了电话。
七月底,公司组织旅游。
我没去。
请了假,开车回老家。
老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杖。
看见我,她哭了。
我抱了抱她:“,别哭。我回来了。”
她抹着眼泪点头。
我在老家待了三天。
陪说话,给她做饭,帮她收拾屋子。
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送我。
“乔余,以后常回来。”
“好。”
我上了车,发动。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但我没有难过。
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回来。
这就够了。
八月,收到法院的传票。
不是被告,是证人。
乔浩然上诉了,要求重审。
我去了。
法庭上,他瘦了很多,眼睛凹进去,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乔余,你害我!你故意害我!”
法官敲锤子:“被告请保持安静。”
他安静了,但眼睛一直盯着我。
轮到我作证的时候,我把所有事说了一遍。
借条的事,转账的事,陈姝篡改车证的事,还有那五十万的事。
我说完,乔浩然又喊起来:
“她撒谎!那五十万我没有拿,是我爸妈拿的!”
法官看了他一眼:“被告,你父母已经承认那五十万是替你收的,用来给你结婚买房。”
他愣住了。
我没看他。
作证结束,我走出法院。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乔余!姐——姐!”
我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九月,店里有新人来。
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怯生生的,跟在老销售后面学话术。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
“您是乔余姐吧?我听说了您的事,您太厉害了!”
我笑了笑:“好好。”
“嗯!”
她用力点头。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跟同事的说话声:
“乔余姐真的好酷啊,一个人扛那么多事。”
我没听完。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声音隔绝。
十月。
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每天早上起来,给它浇点水。
它长得挺好。
闺蜜来我家玩,看见那盆绿萝,笑我:
“你居然养植物了?你不是说养啥死啥吗?”
8、
“那得看养什么。”
“什么意思?”
“好养的,就死不了。”
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十一月,降温了。
早上出门,车窗上结了霜。
我热了会儿车,等霜化了,才开出去。
路上听广播,说今年冬天会比往年冷。
我想了想,拐去商场,买了两件厚羽绒服。
一件给自己,一件寄给。
十二月。
快过年了。
同事问我去哪儿过年。
我说不知道。
她说要不来我家吧,热闹。
我笑笑,说再看。
三十那晚,我一个人在家。
包了饺子,煮了吃了。
春晚开着,没怎么看。
手机响了,是打来的。
“乔余,过年好。”
“过年好。”
“你一个人?”
“嗯。”
“冷不冷?”
“不冷,开着暖气。”
“那就好,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乔余,明年回来过年吧。给你做好吃的。”
我沉默了一下。
“好。”
挂了电话。
窗外的烟花炸开,五颜六色。
我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去年今天,站在河边想跳下去的自己。
那时候我觉得什么都没了。
其实不是。
我还有自己。
这就够了。
凌晨,闺蜜发来视频。
她那边也放烟花了,吵得很,她扯着嗓子喊:“乔余!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咱们去哪儿?”
“你说。”
“去西藏吧!我想去看雪山!”
“好。”
视频挂了。
我关掉电视,躺回床上。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
我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了。
初一早上,出门拜年。
去了几个老客户家,送了点水果。
他们看见我挺高兴,拉着我说话,问我怎么不休息。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一个阿姨拉着我的手:“乔余,你是个好姑娘。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笑笑:“谢谢阿姨。”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雪开始化了。
路边有小孩在放鞭炮,捂着耳朵跑。
我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也喜欢过年。
有新衣服穿,有糖吃,有鞭炮放。
后来长大了,就没了。
但没关系。
我可以给自己买新衣服,给自己买糖,给自己放鞭炮。
二月。
收到一封邮件。
是公司总部发来的,说因为年度表现优秀,评我为年度优秀员工,奖励五万块。
我看着那封邮件,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五万块。
正好是那辆烧掉的车钱。
我存了五年。
现在又回来了。
晚上请闺蜜吃饭,庆祝。
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乔余,你太不容易了。”
我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她瞪我一眼,又趴下去。
我结了账,扶她上车,送她回家。
三月,春天来了。
窗外的树开始发芽。
那盆绿萝长出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我给它换了盆,加了点土。
闺蜜说它跟着我享福了。
我说它自己争气。
她听不懂,我也不解释。
四月,升职。
销售主管变成销售经理。
办公室从大厅搬到里面,有窗户,有空调,有沙发。
同事送了一束花,摆在桌上。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
她回:我孙女出息了。
我笑了笑。
五月,和闺蜜去西藏。
开车去的。
一路上看见很多风景,遇见很多人。
有一个地方,海拔五千米,雪山就在眼前。
我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9、
闺蜜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没什么。”
她没再问。
风吹过来,有点冷,但很舒服。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车上。
“走吧。”
“好。”
车继续往前开。
六月。
收到一封信。
是监狱寄来的,乔浩然写的。
我没拆,直接扔了。
过几天又收到一封。
还是扔了。
第三封的时候,我拆开看了一眼。
只有一行字:姐,我错了。
我把信撕了。
扔进垃圾桶。
七月,老家那边传来消息,说妈妈回来了。
在那男人家待不下去,被打出来的。
住在村里的老房子里,靠邻居接济过活。
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说不去。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八月,店里来了个大客户,要买十辆车。
我亲自接待,谈了一个星期,单子签下来。
提成拿了不少。
经理在会上表扬我,让大家向我学习。
我坐在下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上请团队吃饭,花了半个月工资。
同事高兴,喝了不少。
有人说:“乔余姐,你真厉害。”
我说:“没什么厉害的。”
“就是厉害。”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九月,陈姝来找我。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眼睛下面乌青。
“乔余,求你帮帮我。”
“帮什么?”
“我找不到工作,我老公跟我离了,孩子也不见我,你能不能让我回来?”
我看着她。
想起她当年造谣我被客户老婆打的时候。
想起她篡改我车证的时候。
想起她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也要抢,真不要脸”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
“不行。”
她愣住了。
“你凭什么?”
“凭我现在是经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我继续喝我的咖啡。
十月,国庆放假,回了趟老家。
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了点。
陪她说了半天话,给她买了些东西。
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乔余,别怪自己。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
“我都知道。你爸妈不对,浩然不对,都他们不对。你不欠他们的。”
我眼眶有点热。
没说话,只是抱了抱她。
十二月,又一年要过去了。
闺蜜问我这一年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你能不能换个词。
我想了想:“挺好的。”
她翻了个白眼。
我笑了。
三十那晚,又一个人。
还是包饺子,还是煮了吃,还是开着春晚。
打电话来,说给我织了件毛衣,寄过来了。
我说谢谢。
她说别客气。
挂了电话。
窗外又放烟花。
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这时候,我还在想怎么死。
今年这时候,我在想明年去哪儿玩。
变化挺大的。
挺好。
初一,出门。
开车去了趟郊外。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走了一会儿,累了,回到车上。
发动,打开暖气。
坐在那儿,看着外面的雪。
什么都没想。
就坐着。
手机响了。
闺蜜发来消息: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坐下来,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正好喝。
我捧着杯子,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
叶子亮亮的。
我笑了。
就这样吧。
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