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山影和长风》是由作者秋天的蜗牛用心创作编写的一本连载都市日常类型小说,李小木陈帆是这部小说的核心主角人物,目前这本书已经更新到了140034字的篇幅,绝对是不容错过的精彩佳作,本书绝对值得一看,喜欢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山影和长风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12章-16章为第一部分,讲述2005-2012年立业初期的故事】
市发改委的办公楼有种特殊的、属于体制的气味。不是具体的某种味道,而是纸张、油墨、旧家具、消毒水和无数人呼出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在中央空调的循环系统里发酵、沉淀,最后形成的、只有机关大楼才有的独特气息。李小木第一次推开701办公室的门时,就被这股气味包裹了。它不刺鼻,但无处不在,像一层透明的膜,覆盖在皮肤上,需要好几天才能习惯。
他的办公桌在靠门的位置,最差的一个——离窗户最远,离走廊最近,任何进出的人都会经过。桌子是老式的深棕色木桌,漆面斑驳,边角有被磕碰出的白色痕迹。桌上放着一个绿色的铁皮文件筐,空的;一个木头笔筒,着几支红蓝铅笔、两支中性笔、一把直尺;还有一个陶瓷茶杯,杯身上印着“市发改委”的字样,已经褪色发白。
刘国栋科长指指那张桌子:“小木,你就坐这儿。先熟悉熟悉环境。”
李小木放下帆布包——还是大学时那个,洗得发白,但没破。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转椅,但转不太动,轮子可能锈了。他试了试抽屉,三个抽屉,都能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本2010年的台历,一个空烟盒,几枚生锈的曲别针。他把这些东西清出来,用抹布把抽屉擦净,然后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包纸巾,还有母亲给他装的一小袋茶叶。
第一周没有具体工作。刘科长让他“看文件”,从柜子里抱出十几本厚重的档案盒,都是过去几年的审批材料。“看看咱们都审些什么,流程是怎样的。”刘科长说。
李小木看得很认真。他发现这些文件和大学里的教材完全不同。教材有明确的逻辑,有定理,有推导,有结论。而这些文件,充满了模糊的、需要揣测的表述。“原则上”“一般情况下”“建议考虑”“据有关精神”……这些词语反复出现,像一层迷雾,掩盖了背后真实的意图。
他试着做笔记,把不同类型的分类,把审批流程画成流程图,把常见的表述摘录下来。但越整理越困惑——很多的审批理由看起来大同小异,都是“促进经济发展”“改善民生”“优化结构”之类的套话。真正的决策依据是什么?哪些该批,哪些不该批?标准在哪里?
“小木,看出什么了?”第三天下午,刘科长过来问。
“材料都很规范。”李小木说,“就是……感觉都差不多。”
刘科长笑了,那是一种过来人的、带着点无奈的笑:“能报到咱们这儿来的,都差不多。有问题的,下面自己就消化了。咱们的工作,主要是程序合规。”
“程序合规?”
“对。材料齐不齐,格式对不对,签字盖章全不全,有没有越级上报,有没有超权限审批。”刘科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份档案,“至于本身好不好,该不该上……那不是我们该心的事。咱们是执行部门,不是决策部门。明白了?”
李小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想起陈帆说过的话——“体制有体制的语法”。看来“程序合规”就是这语法的第一条规则。
真正的工作是从第二周开始的。刘科长给了他一份某区道路改造的资金申请材料,让他“初审”。
“你仔细看看,有什么问题提出来。”刘科长说。
李小木花了两个下午,把那份五十多页的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他发现了几个问题:资金来源里自筹部分的比例偏高,但证明文件不全;工程量清单里有几项单价明显高于市场价;可行性研究报告中引用的数据,有三分之一没有注明来源。
他把这些问题整理成一份清单,拿去给刘科长。
刘科长接过清单,看得很慢。看完后,他抬头看看李小木,眼神有点复杂。
“你看得很细。”刘科长说,“但有些问题……不是问题。”
“比如?”
“比如这个资金来源。”刘科长指着清单,“自筹比例高,说明区里重视,愿意出钱。这是好事,不是坏事。证明文件不全,让他们补就是了,不用专门提出来。”
“可是……”
“再比如这个单价。”刘科长继续说,“市场价是波动的,而且不同品牌、不同规格,价格差很多。只要在合理范围内,咱们就不要深究。太较真了,下面会有意见。”
李小木愣住了。他发现问题,以为这是工作,是尽责。但在刘科长这里,有些问题“不是问题”,有些“不要深究”。这和他从小受的教育——认真,细致,一丝不苟——完全相悖。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把真正有硬伤的问题挑出来,比如这个数据来源。”刘科长说,“其他的,温和地提一下,给下面留点面子。记住,咱们的工作不是挑刺,是让顺利推进。既要守住底线,也要懂得变通。”
那天晚上,李小木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想着刘科长的话,想着那些“不是问题的问题”。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远处工地上的塔吊亮着红灯,像一只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帆发来的照片,在深圳的某个酒吧,灯红酒绿,一群人举杯。配文:“谈成了!新代理权到手!”
另一条是刘志明发的,在北京某部委会议室,穿着白衬衫,前的党徽很醒目。配文:“参加青年部培训班,收获很大。”
李小木看着这两张照片,又看了看自己这间月租四百、墙壁发黄、家具破旧的小屋。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在腔里蔓延。不是嫉妒,不是后悔,是一种更复杂的、关于“可能性”的怅惘。
陈帆在深圳的酒吧里谈生意,刘志明在部委的会议室里学习,而他在这个十平米的小屋里,为“该不该提那个单价问题”辗转反侧。三条路,三个世界。他选择了最安稳的那条,但现在发现,安稳的代价可能是停滞,是琐碎,是在复一的“程序合规”中,慢慢磨损掉某种锐气。
第一个月的工资是十五号发的。两千二百元整,扣掉五险一金,到手一千八百四十六块三毛。钱打到卡上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时,李小木正在修改一份批复文件。他停下敲键盘的手,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一千八百四十六块三毛。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稳定的收入。他应该高兴。但他算了一笔账:房租四百,水电费五十,吃饭六百,通讯交通一百,用品一百。还剩五百多。他要还助学贷款,每月至少还五百。也就是说,他每个月一分钱都存不下,甚至可能不够。
他想起陈帆说的“月薪三千五”,想起深圳酒吧照片里那些精致的酒杯,想起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心里那块酸涩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但他很快压下这些念头。这是他自己选的路。稳定,体面,让父母安心。这些就够了。他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周末,他去了趟银行。把一千块钱转给家里,五百块钱还贷款,剩下的三百多留作生活费。走出银行时,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ATM机前,看着那张余额只剩三百多的银行卡,忽然想起大学时,陈帆第一次给他五十块钱的那个傍晚。那时他觉得五十块很多,能买一本书,能吃好几顿好的。现在他有了一千八,却觉得不够。
原来,钱的多少,不是绝对数,是比较数。比较的对象变了,感受就变了。
回到出租屋,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听说他给家里寄了钱,急得在电话里直说“不要不要,你自己留着花”。李小木说“我有,够用”,母亲就在那边哽咽,说“我娃出息了,知道顾家了”。
挂了电话,李小木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红灯又开始闪烁,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工作志。这是他自己养成的习惯——每天下班后,记录当天的工作,遇到的问题,学到的规则。今天他写:“1. 单价问题不是问题,要看背景和原因。2. 提意见要分轻重,给下面留余地。3. 程序合规是底线,但不是目的。”
写完后,他翻到本子最前面。那里抄着一段话,是王老师在他上大学前写的:“小木,记住,山里的孩子走出来的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无论走到哪里,别忘了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脚踏实地,但也要抬头看路。”
他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起身去煮面。厨房很窄,只有一个电磁炉和一口小锅。水开了,他把挂面放进去,加了一小把青菜,打了个鸡蛋。面很快煮好,他端着碗回到房间,就着窗外的灯火吃起来。
面很烫,他吃得很慢。吃着吃着,忽然想起老家。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在灶台前做饭,父亲应该刚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洗脸。夕阳会把山峦染成金色,炊烟会袅袅升起,狗会在院门口叫。
那些画面很遥远,但又很清晰。像一道背景,永远立在他生命的深处。无论他走得多远,无论他坐在多么现代化的办公室里,无论他面对多么复杂的文件,那道背景都在那里,提醒他:你是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你走过的路,是很多人没机会走的路。你要珍惜,要知足,但也不能……不能就这样停下来。
面吃完了。李小木洗了碗,回到书桌前。他打开那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公务员考试虽然过了,但他觉得里面的逻辑判断、资料分析,对工作有帮助。他每天看一点,做几道题,保持思考的状态。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李小木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书,关了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远处的塔吊红灯,还在规律地闪烁,像某种沉默的、固执的提醒。
提醒他,这是他的选择,他的路。也许不如陈帆的精彩,不如刘志明的高远,但这是他的路。他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用自己的方式,走出自己的样子。
就像很多年前,他背着书包走出大山时,也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总会走到什么地方。
现在,他要继续往前走。
在格子间里,在文件堆里,在那些模糊的规则和具体的数字里,往前走。
带着山里的实诚,带着学到的谨慎,带着对父母的责任,带着对未来的、虽然模糊但依然存在的期待,往前走。
而那座山,永远在他身后。
像影子,像背景,像来路,也像归途。
提醒他,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
你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而你要走到的,是比那里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