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走后,子平静地过了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他们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过,这很不寻常。
周文博打过去两次,都只说了两句就匆匆挂断,说是在忙。
我心里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了老家表妹的电话。
表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还带着兴奋。
“姐!你听说了吗?你公婆把老家的房子给卖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哪个房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还能是哪个!就河边那个大院子啊!你公婆住了大半辈子的那个!”
表妹的声音充满了惊叹。
“卖了个天价!整整四百二十万!全款!买家当天就把钱打过来了!”
四百二十万。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那个院子,是周家的。
周文博从小长大的地方,公婆亲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他们曾不止一次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这院子以后是要留给孙子乐乐的。
是周家唯一的。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节泛白。
“他们……卖了房子,人呢?”
“人?早走了!听说是卖完房第二天就去上海了!跟邻居们说,以后就跟着你们住了,再也不回来了!”
跟着我们住?
我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种被算计、被愚弄的巨大屈辱感,淹没了我。
他们卖掉了唯一的祖宅,断了所有人的后路,却告诉外人,要来投奔我们?
这出戏,演得真好。
“姐?姐?你在听吗?”
“……在听。”我的喉咙涩得厉害。
“你说他们卖这么多钱嘛啊?真是享福去了!以后就靠你们养老了!”
我挂了电话。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冷。
我不信。
我抱着最后幻想,拨通了小姑子周美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嫂子?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周美玲的声音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喜悦,像含着一块蜜糖。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什么,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我好得不得了!嫂子,我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炫耀的出口。
“我买房了!在上海!地段最好的那种!一百二十平的大三居!”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爸妈真是太疼我了!他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把所有的钱都给我了!”
“整整四百二十万,一分没留!全款!房本直接写的我一个人的名字!”
“嫂子,你说我是不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儿?”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毒钢针,扎进我的耳朵,扎进我的心脏。
原来,那所谓的“惊喜”,就是这个。
釜底抽薪,倾尽所有,只为了给她一个人铺就一条金光大道。
而我们这个小家,我,周文博,还有他们的亲孙子乐乐,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嫂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也为我高兴?”
周美玲还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说着。
“对了,爸妈现在跟我住一起呢,不过我这刚装修,味道大,他们住不惯。”
“等过阵子,他们就去你那儿。我哥是长子,给他们养老是应该的。”
“钱都给我了,养老就得靠你们了,这很公平,对吧?”
公平。
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我深吸一口气,掐断了电话。
再听下去,我怕我会吐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从下午坐到天黑,没有开灯。
黑暗像水一样,将我紧紧包裹。
我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
当一个人心死的时候,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周文博回来了。
他打开灯,看到我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许静?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开灯?”
他走过来,想摸我的额头。
我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出什么事了?”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八年的男人。
他的脸上写满了关心和疑惑。
他什么都不知道。
真可悲。
也真可笑。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四百二十万,全给了周美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