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
卧室里传来贺铮的鼾声。很均匀。
我锁了手机,去洗了个澡。
水很烫。
我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五百万。
我得弄清楚,它到底去了哪里。
每一分。
2.
五百万不是一个小数字。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我在银行工作。不是那种坐柜台数钱的岗位,是风控部,天天跟贷款打交道。听起来体面,但工资也就那样。
入职第一年月薪八千,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六千出头。
贺铮跟我提创业的时候,是我工作第七年。那时候我已经升了一级,月薪涨到一万六。再加上年终奖,一年税后大概二十万出头。
二十万。
贺铮第一次开口是2022年的春天。
他说他想做智能家居的代理,看好这个赛道,已经跟上游厂家谈过了,首批拿货加上租办公室大概要50万。
我说好。
当时存款有三十多万。我取了三十万转给他。剩下二十万,他说不急,“下个月发了工资再凑”。
下个月他就辞了职。
全职创业。
从那以后,这个家的开支,全是我的。
房贷九千八,物业一千二,车贷三千五,加上常吃穿水电,每月固定支出将近两万。
我的工资,扣掉这些,剩不了多少。
但贺铮的公司,每隔两三个月就要“追加投入”。
第二笔,2022年七月。他说货到了但资金链转不过来。三十五万。
我把公积金贷款的额度用了。
第三笔,2022年十一月。他说谈了个大客户,要先垫货款。五十万。
我把我妈给我结婚时存的那笔定期取了。四十万。剩下十万,找孙莹借的。
孙莹问我怎么了。
我说家里装修。
我没告诉任何人贺铮创业的事需要这么多钱。因为说出来,我妈会急。
我妈从一开始就不太看得上贺铮。
不是嫌他穷。是嫌他——我妈原话——“太会说话了”。
“方竹,一个男人嘴太甜,手上就不勤快。”
我当时觉得我妈老封建。贺铮是有才华的人,不能用“勤快不勤快”来衡量。
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
每一笔,贺铮都有理由。
“竹竹,供应商催款,再不付就断货了。”
“竹竹,税务那边要先把账做平。”
“竹竹,这笔钱周转一下,月底就还你。”
他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会握着我的手。
力度刚好。不是用力攥,是那种轻轻扣住手指的握法。
他知道我吃这一套。
我吃了十二年。
第七笔之后,我的存款见底了。
2023年三月,他说需要120万。
120万。
我在银行柜台坐了半小时,把三年期的定期存款全部提前支取。违约金一万两千三百块。
柜员是我同事。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第八笔,80万。
我凑了65万,还差15万。
打给孙莹。
“莹莹,我手头紧,能借我15万吗?周转一下。”
孙莹秒转。连一句“嘛用”都没问。
她信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从认识贺铮到现在,我一共借出去多少钱。
我没算完。
因为算到第十二笔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翻一本账本,每翻一页都在抽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