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全家人都不知道——或者说，我爸知道，但没说。
爷爷当年买这套别墅的时候贷了一笔款，二十年期，每月还八千六。已经还了五年。还剩十五年。
十五年。每月八千六。
我哥的工资一万二。
还完房贷，剩三千四。
孙丽当场就哭了。
“你不是说爷爷留了套别墅吗？你没说还有贷款啊！”
我哥也懵了。
他去找我爸。我爸的说法是：“当年是你爷爷自己的主意，贷款也是他自己贷的。”
这话对不对，我不确定。但有一件事我确定——爷爷一个退休工人，退休金两千八。他拿什么还每月八千六的贷款？
一定是有人在补贴。
那个人是我爸。
也就是说，这套别墅从一开始就不是爷爷一个人的决定。
——
二月中旬，别墅又出了问题。
三楼主卧的天花板漏水了。不是小漏，是一整面墙都洇了水，墙纸起了泡。
我哥找了施工队来看。
“防水层老化了，要重新做。这个面积的话……”施工队的人拿尺量了量，“整栋三层都要检查，顶楼防水加外墙修补，报价十一万。”
十一万。
孙丽拿着报价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我哥打电话给物业，物业说防水层老化不在维保范围内。
打电话给我爸，我爸说“你自己的房子你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孙丽发了个朋友圈又删了。
我截图了。
“有的人一辈子没住过别墅，以为别墅是捡来的宝。住进来才知道，是个无底洞。”
物业费三万二。暖气维修四万八。房贷每月八千六乘以十五年。漏水报价十一万。
我没算总数。
但我看着这些数字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在想一件事。
爷爷——知不知道这些？
一个活了八十二年的老人。买了二十年房子的人。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5.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又去了老宅。
这次不是去看房子。是去收拾爷爷的衣服。
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老宅的东西该收拾就收拾了，“留着也没用，你爸说过了清明老宅可能要翻新”。
翻新。
爷爷不让我爸碰老宅。爷爷人走了，他就动了。
我没跟她吵。我说我去收拾。
爷爷的衣服不多。
柜子里挂了两件外套、三件衬衣、一件中山装。叠好的那一摞是秋衣秋裤和背心。
最下面压着那件藏蓝色棉袄。
我领子那里缝的那一针还在。线头有点松了，但没开。
我把棉袄拿出来，放在床上。
想了想，把它叠好，准备带走。
叠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东西。
掏出来——是一颗话梅糖。
是那种小时候一毛钱一颗的，黄色包装纸，上面印着“酸甜梅”三个字。
硬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爷爷以前兜里总揣着这个，我小时候每次去他那儿，他就从兜里摸一颗给我。
后来我长大了，不怎么吃了。
但他兜里一直有。
我把话梅糖放在床头柜上，继续整理。
——
整理到最后，柜底有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几个旧红包——往年没用完的空红包壳子，有些字都褪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