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东买房的首付,十五万是我给的。
他跟所有人说是自己攒的。
我坐在桌子角上。
那张桌子坐八个人刚好。
来了九个。
多出来的那个人是我。
妈搬了个小板凳。
“秀珍你将就一下,你小时候就坐这个的。”
我坐下了。
菜都在桌子中间,我够不太到。
马志刚给我夹了一筷子。
除了他,没人注意到我坐在板凳上。
饭后,大姨把我拉到一边。
“秀珍啊,拆迁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是嫁出去的女儿,老家的规矩就是这样。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
“你弟他给你妈养老呢,你争这个钱,以后你妈咋办?”
“是我在给我妈养老。”我说。
大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不一样。你给钱是心意,建东给你妈一个家,那是依靠。”
“五百万的依靠。”
“你看你,说话怎么这么冲呢。”大姨拍了拍我的手,“都是一家人。”
都是一家人。
我把这句话听了三十五年了。
每一次这句话出来,后面跟着的永远是让我忍。
志刚在回去的车上说:“要不……算了吧。别跟娘家闹,传出去不好听。”
我扭头看着车窗外面。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从小到大,每到一个该争的时刻,我身边就会有一个声音说“算了”。
十五岁,妈说算了,让弟弟读书。
二十五岁,亲戚说算了,首付就当帮弟弟了。
三十岁,妈说算了,你爸的医疗费你先垫着。
三十五岁,所有人说算了,拆迁款就别争了。
我这辈子听过最多的两个字,就是“算了”。
每一次算了,算掉的都是我的。
“志刚,”我开口。
“嗯?”
“我不算了。”
4.
我开始翻家里的旧东西。
不是冲动——是那天晚上在车上说了“不算了”之后,我睡不着。三点钟爬起来,把柜子角落里爸留下的那个铁盒子翻出来。
汇款单、转账记录、信用卡还款短信……
十八年的。
我一张一张看。
不是在算账。
是在一笔一笔确认自己被骗了多久。
那天晚上我发现一件事。
爸去世前三个月,他的房产证做过一次变更登记。
我当时不懂。
但我拍了照。
第二天我找了以前同事介绍的一个律师——周文静。
她看了照片,皱眉。
“这是赠与?你爸当时什么情况?”
“肝癌晚期,最后三个月基本已经意识不太清楚了。”
“谁带他去办的?”
“我弟弟。”
周文静放下手机,看着我。
“赵姐,如果能证明你父亲在签署赠与协议时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这份赠与是可以撤销的。”
我愣了。
“你是说——”
“我是说,你弟弟可能不只是‘没给你分钱’。”她的语气变了,“他可能是在你父亲病重的时候,抢走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饭桌前。
圆圆在写作业。
志刚在看手机。
我端着杯子发呆。
圆圆抬头看了我一眼:“妈,你的茶凉了。”
我低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