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知了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唤。
金牙张的脸皮子疯狂抽搐，像是有条蜈蚣在皮肉底下乱爬。他死死盯着李锋，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诈唬的痕迹。
但没有。
李锋的眼神太笃定了，那种笃定，就像是手里攥着四个二带两个王的赌徒，吃定了他这把牌。
“红油”……
这两个字像两钢针，精准地扎进了金牙张的死。
九十年代末，国家对走私成品油打击力度空前，那可是掉脑袋的罪！他做的很隐秘，连老婆都没敢说，这刚回村没几天的李锋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小子在外面混了两年，真通了天？
汗水顺着金牙张的鬓角流了下来，流进了衣领里，黏糊糊的难受。
他不敢赌。
比起面子，还是脑袋更重要。
“呼……”
金牙张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那种凶狠的表情瞬间垮塌，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锋哥……哦不，锋爷。”
金牙张这声“爷”叫得虽然声音不大，但周围离得近的几个村民都听得真真切切，一个个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在下沙村横行霸道了十年的金牙张，居然管李家那个烂赌鬼叫爷？
“误会，都是误会。”金牙张擦了把汗，转身对着那个还踩着泥鳅的黑皮就是狠狠一脚。
“砰！”
这一脚踹得结实，直接把黑皮踹了个趔趄。
“黑皮！你个不长眼的东西！谁让你动手的？谁让你泼油漆的？啊？！”
金牙张一边骂，一边疯狂地给黑皮使眼色，“还不快给泥鳅兄弟道歉！把地上的油漆给我弄净！弄不净，老子扒了你的皮！”
黑皮懵了。
他捂着屁股，一脸委屈：“老大，不是你让我……”
“闭嘴！让你啥就啥！”金牙张瞪着眼，那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黑皮一哆嗦。
黑皮虽然横，但也怕金牙张。他看出来了，老大这是踢到铁板了。
他咬了咬牙，看着地上那一摊鲜红的油漆，又看了看李锋那冷漠的眼神，心里那个憋屈啊。
“咋？还要我教你？”李锋淡淡地反问了一句，眉毛一挑。
“不……不用。”
黑皮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原本打算穿着去相亲的花衬衫，狠狠地按在那摊油漆上，用力地擦拭起来。
红色的油漆染红了衬衫，也染红了他的手。
粗糙的水泥地并不好擦，黑皮擦得满头大汗，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的村民们鸦雀无声，只有擦地的“沙沙”声。
往里，这黑皮仗着金牙张的势，在村里偷鸡摸狗、调戏妇女，没少缺德事。大家是敢怒不敢言。
今天看着他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擦地，村民们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这李老三，真神了！”
“恶人还需恶人磨啊，看来李家这回是真站起来了。”
擦完了地，黑皮扔掉满是油漆的脏衣服，光着膀子，跪爬到泥鳅面前。
“泥鳅……不，龙哥，对不住。刚才是我手欠，是我眼瞎。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当个屁放了吧。”黑皮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泥鳅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黑皮，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脸淡然的锋哥。
一种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感充斥着腔。
以前，他就是村里的一条烂泥鳅，谁都能踩一脚。但今天，连黑皮这种狠角儿都得给他磕头！
“滚吧。”泥鳅学着李锋的样子，摆了摆手，“以后招子放亮点，别惹我们李家的人。”
“是是是！”
黑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躲到了金牙张身后。
金牙张赔着笑脸看向李锋：“锋爷，您看……这事儿办得还行？那船的事儿……”
“船？”
李锋装作听不懂，“张老板生意做那么大，我哪知道什么船不船的。只要张老板以后别来我家门口晃悠，我这人记性不好，有些事儿，睡一觉可能就忘了。”
“懂！懂！”
金牙张连连点头，后背冷汗直冒。这小子知道得太清楚了，连夹层都知道，这绝对不是诈我，肯定是有内线！
“那……我们就不打扰锋爷休息了。”
金牙张一挥手，带着手下那一帮残兵败将，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狼狈逃窜。连那把带来的太师椅和半个西瓜都忘拿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随即，爆发出一阵轰鸣般的议论声。
“走了！真走了！”
“我的妈呀，金牙张居然怂了？”
“李锋这小子，到底在外面啥了？这么厉害？”
李锋没有理会这些墙头草般的村民。他转过身，看着二哥李铁，又看看泥鳅。
三个人，身上都脏兮兮的，但脸上的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
“哥，进屋。”李锋捡起地上的黑布包。
“哎！进屋！”李铁应了一声，声音洪亮，腰杆挺得笔直。
他推着那辆崭新的嘉陵70进了院子，小心翼翼地支好，还脱下背心在油箱上擦了擦不存在的灰尘。
“砰！”
堂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关上了，把那些探究、羡慕、嫉妒的目光统统关在了门外。
屋里很暗，但那是家的味道。
李锋把钱袋子往瘸腿的八仙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仗，打赢了。
不仅仅是还了钱，更是打出了威风，打出了李家的脊梁。从今天起，在这下沙村，再也没人敢随随便便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不对，是兄弟三人。
“老三……”
李铁搓着手，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弟弟，“刚才……你是咋知道金牙张那船底下有东西的？你真神了啊！”
泥鳅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是啊锋哥，刚才你那几句话，简直比刀子还利索！我看金牙张脸都绿了！”
李锋给自己倒了碗凉白开，一口气喝。
“有些事，知道了对你们没好处。”李锋放下碗，“你们只要记住，金牙张那船迟早要翻。以后离他远点，别沾上一身腥。”
见弟弟不愿意多说，李铁也没再问。他现在对李锋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那这些钱……”李铁指着桌上的钱，咽了口唾沫。
“分了吧？”泥鳅小声试探道。
“分个屁！”李锋笑骂了一句，从里面抽出一千块钱，拍在泥鳅手里，“这一千，是你这几天的工钱，还有刚才挨那一脚的医药费。拿回去给你妈买点肉，买身新衣裳。剩下的，存着娶媳妇。”
“一千？！”泥鳅手一抖，钱差点掉地上。
他平时跟着李锋瞎混，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百块钱。这一千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巨富！
“太多了锋哥，我……我就跟着跑了跑腿……”
“拿着！兄弟之间别废话。”李锋硬塞给他，“以后跟着我，这点钱算个毛。”
泥鳅感动得眼圈红红的，重重地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裤衩里的暗兜。
“哥，剩下的钱，我有安排。”
李锋把剩下的两万多块拢到一起，看向李铁。
“首先，这破房子得修。”李锋指了指头顶漏光的瓦片，“马上又是雨季了，爹出院回来不能住水帘洞。把房顶翻修一遍，再把院墙加高点，安个铁大门。防贼，也防金牙张这种小人。”
“这……这得花不少钱吧？”李铁有些心疼。
“钱赚来就是花的。”李锋不以为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李锋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瘸腿六那艘破船，咱们不能一直借。那是人家的棺材本，而且那船太破了，去不了深海，稍微大点的浪就得翻。咱们得有自己的船。”
“买船？”李铁眼睛亮了。
对于渔民来说，拥有一艘自己的船，那就是有了立身之本，有了金饭碗。
“对，买船。”李锋沉声道，“不过新船咱们现在还买不起，也造不起。我想先把瘸腿六那艘买下来，然后好好改改。那船虽然破，但龙骨是老红木的，底子好。只要加上动力，补好漏，再配上像样的网，在近海扑腾还是够用的。”
“买六叔的船？”李铁皱眉，“他那倔老头能卖？”
“有钱能使鬼推磨。”李锋拍了拍桌上的钱，“而且，我有办法让他卖。”
正商量着，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李家老三在吗？我是村支书李建军。”
大伯？
李铁脸色一沉：“他来啥？前天放狗咬嫂子，今天看咱们有钱了就上门了？”
“开门吧。”李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就是现实。既然咱们要在这个村里立足，这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
门开了。
大伯李建军背着手站在门口，脸上堆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长辈。
“哎呀，锋子啊，大伯听说你把账还了？真是有出息了啊！”李建军打着哈哈往里走，眼神却直往桌上的钱堆上瞟，“之前大伯也是没办法，家里钱都压在货上了……这不，刚凑了点钱想给你们送去，没想到你们自己解决了……”
听着这虚伪的话，李铁气得把脸扭到一边。
李锋却热情地迎了上去，掏出那包没拆封的中华烟，给每人散了一。
“大伯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正好您来了，晚上我想在村里摆几桌，请各位长辈喝顿酒，一是庆祝我爹手术成功，二是去去家里的晦气。还得麻烦大伯给张罗张罗？”
“摆酒？好啊！这是好事！”李建军接过中华烟，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笑得褶子都开了，“行，这事包在大伯身上！就在村委会大院摆！让全村人都知道，咱们老李家，没倒！”
送走大伯，李锋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哥，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李锋看着一脸憋屈的李铁，“在这个村里混，有时候得学会给别人台阶下。咱们现在基还不稳，不能四面树敌。这顿酒，是摆给全村人看的，告诉他们，咱们李家，支棱起来了！”
李铁叹了口气：“老三，哥脑子笨，玩这些弯弯绕。反正以后我就听你的，你指哪，我打哪！”
夜幕降临。
李家祖宅里点起了久违的亮灯。
兄弟俩躺在凉席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老三，睡了吗？”
“没呢。”
“哥觉得……这几天像做梦一样。”
“哥，这才刚开始。”
李锋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经过一天的休息，体能条已经恢复了一半。
而雷达边缘，那个代表着海洋深处的黑色迷雾，似乎正在缓缓退去，露出一角更加广阔、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的世界。
“明天，去找瘸腿六。”
李锋在心里默默说道。
“那艘船，还有那个瘸子的秘密，我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