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文学
好看的小说推荐

第3章

安顿好父亲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高病房果然不一样,带独立卫生间,甚至还有一台小的熊猫牌彩电。父亲虽然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那种濒死的灰败之色也褪去不少。护士每隔一小时就来查房,态度好得让大嫂都觉得手足无措。

这就是钱铺出来的路。

“嫂子,你在这儿守着爹,我和二哥回趟村。”

李锋给大嫂留了五百块钱生活费,叮嘱道,“不管谁来,不管是大姑还是三叔,敢来闹事直接找保安。现在咱们是VIP,医院会护着咱们。”

大嫂攥着钱,红着眼圈点头:“老三,你……你们小心点。金牙张那人阴着呢,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

“放心,今天是咱们给他喂果子吃。”

李锋笑了笑,带着二哥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太阳毒辣辣的。

李铁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几捆钞票,感觉口像是揣了个火炉,烫得人心慌。

“老三,现在回村?咱得把钱还给金牙张,不然那狗的真敢拆房。”李铁急切地说。

“不急。”

李锋看了一眼街道对面的“五羊本田”摩托车行,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哥,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咱们就这么两条腿走回去,就算把钱还了,金牙张以后还敢欺负咱们。得让他知道,咱们李家,今非昔比了。”

“啥意思?”李铁一愣。

“买车!”

李锋一挥手,径直走向了那家车行。

1999年,私家车还是顶级富豪的象征,在滨海县这种小地方,拥有一辆摩托车,那就是妥妥的“成功人士”,比后世开宝马还有面子。骑在路上,那回头率是百分之百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得多看两眼。

车行老板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看见两个穿着破背心、满身鱼腥味的男人进来,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但当他看到李锋那双沉稳且略带挑剔的眼睛时,多年的生意经让他把到了嘴边的“去去去”咽了回去。

“二位,看车?”老板试探着问。

“嗯。要现货,马力大的,能爬坡的。”李锋拍了拍那辆红色的嘉陵JH70,“这车怎么样?”

嘉陵70,那可是当年的神车。省油、皮实、耐造,号称“骑不坏的嘉陵”,在农村特别受欢迎。

“眼光不错!这车刚到货,原装进口发动机……”老板刚想吹嘘两句。

李锋直接打断:“多少钱?”

“这个嘛……原价四千八,看你们诚心要,四千五提走!”老板报了个虚高价。

旁边的李铁一听,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拽了拽李锋的衣角:“老三,太贵了!四千五啊!咱还是走回去吧,或者坐拖拉机也行啊……”

他是真舍不得。这可是还要还债的钱啊!

“三千二。”李锋没理会二哥,直接报了个底价,“老板,我是诚心买,别拿虚头巴脑的忽悠我。行我就付钱,不行我去隔壁看幸福250。”

老板脸色一僵,这年轻人是个行家啊!三千二,正好卡在他的心理底线上,虽然赚得少点,但也还能赚个两三百。

“哎哟,小兄弟你这也太狠了……行吧行吧!也就是今天开张生意,图个吉利!三千二,裸车!上牌你自己去!”

“成交。”

李锋从怀里掏出一沓还没拆封的百元大钞,数出三十二张,拍在柜台上。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

李铁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心都在滴血,但看着弟弟那笃定的样子,又不敢吱声。

很快,一辆崭新的、红得耀眼的嘉陵70摩托车被推了出来。

老板还贴心地给系了一朵大红花在车头上,又给加满了一箱油。

“哥,你会骑,你来载我。”李锋把钥匙扔给李铁。

李铁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看着这辆在这个年代堪称“豪华”的坐骑,手都在抖。他当兵时骑过挎斗摩托,技术是有的,但这可是自家的车啊!

“真……真是咱家的了?”李铁抚摸着冰凉的油箱盖,像是在摸媳妇的手。

“咱家的。”李锋跨上后座,“走!回村!让金牙张好好看看!”

“轰——”

李铁一脚踹下启动杆,发动机发出一声清脆有力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风驰电掣。

……

此时,下沙村。

正午的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李家祖宅门口,却围满了人。

村里的老少爷们端着饭碗,或是蹲在墙,或是站在树荫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李家院子里瞅。

院子中间,摆着一把太师椅。

金牙张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摇着把大蒲扇,旁边的小方桌上放着一壶凉茶,还有半个西瓜。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的确良的白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脖子上手指粗的金链子,一副大老板的派头。

在他身后,站着四五个光着膀子、纹龙画虎的壮汉,手里拿着铁锹、大锤,还有一个居然拎着一桶红油漆。

这种阵仗,在下沙村可是头一回见。

“哎哟,这金牙张是动真格的啊?真要收房子?”

“那可不!白纸黑字写着的,三天还不上钱就收房。今儿个就是第三天了。”

“李家那两兄弟呢?咋还没露面?该不会真跑了吧?”

“我看是跑了。五千块啊,就算是把腰子卖了也凑不齐啊!李建国这回是造孽喽,人还在医院躺着,家就被败光了。”

村民们窃窃私语,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泥鳅正堵在堂屋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烧火棍,像只炸了毛的野猫,死死盯着金牙张。他身后是紧闭的堂屋大门,那是李家最后的尊严。

“我看谁敢动!”

泥鳅虽然腿在打哆嗦,但嗓门却扯得老大,“锋哥说了,他今天肯定回来!现在还没到时间呢!”

“还没到时间?”

金牙张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表,嗤笑一声,“陈小龙,你个小泥鳅也敢挡老子的道?这都十二点半了!那李锋要是能回来,老子把这就把这蒲扇吃了!”

他站起身,把蒲扇往桌上一扔,脸色阴沉下来。

“三天前他在医院给我装,老子给了他面子。今天他要是敢耍我,这房子我拆定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那个谁,黑皮!”金牙张冲身后那个拎着油漆桶的壮汉扬了扬下巴,“去,先把那个‘奠’字给我写门上!给李建国那个老不死的冲冲喜!”

“好嘞!”

黑皮一脸狞笑,拎着红油漆桶就往上冲。

“我草你大爷!”

泥鳅急了,这要是被写了“奠”字,李家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他挥舞着烧火棍就冲了上去。

“啪!”

黑皮是个练家子,一脚就把瘦弱的泥鳅踹翻在地,手里的油漆桶一晃,鲜红的油漆洒了一地,像血一样触目惊心。

“小崽子,给你脸了是吧?”黑皮踩着泥鳅的口,举起了手里的刷子。

“住手!我看谁敢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声。

“嗡——嗡——”

那声音清脆、高亢,带着一种令人血脉喷张的机械质感,完全不同于拖拉机的笨重和柴油机的嘈杂。

围观的村民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远处扬起一道黄色的烟尘。

一辆火红色的摩托车,像一团烈火一样,撕破了正午的闷热,呼啸而来!

车速极快,带起的风吹得路边的野草疯狂倒伏。

“那是……摩托车?!”

“我的妈呀!这是谁家阔亲戚来了?”

“这车得好几千吧?太气派了!”

在村民们震惊的目光中,摩托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吱嘎”一声,稳稳地停在了李家院门口。

车轮卷起的尘土,扑了金牙张一脸。

车上下来两个人。

前面的骑士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张黑红、刚毅的脸庞,正是李家二郎,李铁!

而坐在后座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崭新的海魂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跳下车,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黑布包,一步步走进院子,眼神冷冷地锁定了正踩着泥鳅的黑皮,以及坐在太师椅上惊疑不定的金牙张。

“张老板,这么急着给我爹送终?怕是你自己活腻歪了吧?”

李锋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惊雷,在院子里炸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是李锋?这是那个烂赌鬼?

他……他怎么骑着摩托车回来了?

金牙张抹了一把脸上的土,浑浊的三角眼眯了起来,死死盯着那辆崭新的嘉陵70,心里咯噔一下。

这车,崭新的,连漆都没掉一点。

这得多少钱?三千多?

这小子……真发财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三天时间,就算是去抢银行也没这么快!

“哟,这不是李老板吗?”金牙张阴阳怪气地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这车不错啊,租来的吧?为了撑场面,这本钱下得够大的啊。”

“租?”

李锋笑了。

他没有理会金牙张,而是走到泥鳅身边,一把推开那个叫黑皮的壮汉,把泥鳅拉了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事吧?”

“没事!锋哥,你……你可算回来了!”泥鳅看着那辆摩托车,激动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李锋转过身,面对着金牙张,也面对着全村老少。

他拍了拍手里那个黑布包,发出“啪啪”的厚实声响。

“张老板,我这人记性好。三天前我说过,连本带利,五千块。少一分,我剁手;多一分,你吃屎。”

“现在,咱们来算算账。”

李锋解开布包的系带。

“哗啦!”

他手腕一抖,将布包里的东西直接倒在了金牙张面前那张放凉茶的小方桌上。

红的,蓝的,绿的。

全是钞票!

为了视觉效果,李锋特意在车行换了一些零钱,虽然大部分是十块、五十的零钱,但那一堆钱山,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眩晕的诱惑力。

“这里是五千五百块!”

李锋指着那一堆钱,眼神锐利如刀,“五千是本金,五百是这几天的利息,还有给各位兄弟的茶水钱。”

“欠条,拿来!”

金牙张看着桌上的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做放贷这么多年,见过还钱的,没见过这么嚣张还钱的!

这小子,真的在三天内搞到了五千块?而且看这架势,还有那辆摩托车,他赚的绝对不止五千!

他到底了什么?

周围的村民们早就炸锅了。

“我的天爷!真还上了?”

“这么多钱!这李家老三是挖到金矿了吧?”

“你看那车,那是嘉陵70啊!咱村长家都没有!”

“李家这是要翻身了啊!”

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金牙张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今天这面子是栽了。本来想借着收房立威,结果成了李锋的背景板。

他咬着牙,从兜里掏出那张带着血指印的欠条,啪地拍在桌上。

“行!李锋,你有种!山水转,咱们走着瞧!”

金牙张抓起桌上的钱,也不数了,一挥手,“走!”

“慢着。”

李锋突然开口,叫住了刚要转身的金牙张。

“张老板,钱我还了,账清了。但是……”李锋指了指地上的红油漆,又指了指刚才被踹倒的泥鳅,“刚才你的人打了我兄弟,还脏了我家的地。这笔账,怎么算?”

金牙张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小子,你想咋样?”

“不咋样。”

李锋拿起桌上那张欠条,当着众人的面,“嘶啦”一声撕得粉碎,然后随手一扬。

纸屑纷飞中,他指着那个叫黑皮的壮汉。

“让他,把地上的油漆舔净。然后给泥鳅磕个头。这事儿就算完。否则……”

李锋往前一步,近金牙张,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否则,我知道你那艘‘远洋号’船底下的夹层里,藏着什么货。你说,要是缉私队知道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金牙张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那艘船……那是他走私红油的命子!这事儿极其隐秘,除了几个心腹,本没人知道!

这小子……他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李锋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金牙张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这个曾经的烂赌鬼,怎么突然变得像个一样?

“你……”金牙张张了张嘴,声音发。

“选吧。”李锋冷冷地看着他,“是舔油漆,还是去吃牢饭?”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